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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玉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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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七这天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压城,夜半,雪霰如同打翻的粗盐粒子一般铺洒下来,淋得盛京城噼噼啪啪悉悉索索。稍时雪霰变成白羽绒一样的雪团,从漆漆夜空中打着旋儿飘下,悄没声儿地积上青瓦枯枝。
次日雪势不减,地上积雪尺余深,放眼望去已辩不出哪里是草坡哪里是官道。玉国公府的小公爷玉靖就这样被困在了上京城北三百里处的圣国寺。
对此玉靖倒是极为欢喜,他喜欢雪,往岁下雪时都在府中,他才捏个雪团母亲便追将过来,又是雪冷伤身又是玩物丧志地一通数落,害他每每都不得尽兴。
是以腊八这天一做完供奉玉靖便兴冲冲地离了圣国寺,一心想着绕到边上的梅林去堆个前无古人的雪兽群。靳辰和叶青劝说不过只得跑在玉靖前面开路,雪积得太深,二人恐怕小主子误踩陷落。
一番小心,主仆三人总算摸着雪到了梅林。条条白切糕似的白雪压弯了梅枝,也将盛开的红梅掩了起来,偶有一两处抖落积雪的枝头才见一抹艳红。
绒状的雪十分黏腻,手一抓便是一个雪球。玉靖一副要把自己见过听过的动物都堆出来的架势,玩得不亦乐乎。叶青同靳辰从旁帮忙,皆提心吊胆,生怕小主子冻着个好歹。
半晌,雪地里已然立起一队’兽军’,只只高大威猛,样貌却是太抽象,无从辨别是何生物。玉靖终于累了,叶青靳辰赶紧引了他往梅亭去避雪休息,并好言劝着,把另一件棉披风裹上去才罢休。
梅亭是梅林里仅有的一个青瓦八角小亭,冬日这里总少不了有城中才子吟诗写生。现今大雪封道,亭中寂寥,也算‘忙里得闲’。
及踏上台阶主仆三人方发现亭里搁着一个元宝样式的柳编提篮。
叶青拦下想一探究竟的玉靖,令靳辰上前探看。
靳辰到了跟前才看清提篮里还蒙着粉底勾金花锦被。他四下看了看,在亭子南面看见一行已经快被落雪填平的脚印。估摸那人已经走了小半个时辰了。
收回视线,靳辰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脸上一惊,提起提篮来到玉靖跟前。
叶青见他一副慌张样子,问道,“里面是什么?”
靳辰没说话,直接将被子掀开来,递到二人眼前。只见篮子里躺着一个正在酣睡的婴儿,瞧着才满月大,水润纤长的睫毛,肉嘟嘟的脸颊,占着口水的粉扑扑的小嘴,样样可爱,皮肤更是无一处不粉嫩精细,全不似寻常初生孩皱皱巴巴。
玉靖瞧着可爱,直道,“比妹妹好看多了。”国公夫人刚给这位小国公爷添了一位妹妹,也才满月,还没长开,玉靖每次见了都忧心忡忡,他家妹妹这样丑,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
靳辰叹道,“这大雪天的,就把孩子扔在这里也不怕给孩子冻坏了。”这孩子的爹娘委实狠心。
叶青也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漫天飞雪中捡到一个孩子,但他心疼这可爱婴儿之余却有不同意见,“看这绣金线的锦被也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将骨血舍了出去。”他说着向梅亭南面张望,“那里有一行脚印,估摸着那人是见我们来了才悄悄离开的。”
玉靖点点头,同意叶青的看法。再细看,发现篮子里还有一个如意纹的红色荷包。打开来,里面装着一块镌刻‘芙瑶’两字的芙蓉花形粉玉坠子并一踏银票,银票细数下来竟有一万两之多。即便向来锦衣玉食的玉靖也有些吃惊,他虽年幼却也知道一万两现金银票并不是一般富贵人家能随便拿得出手的。
片刻后,叶青回神,建议道,“少爷,咱们还是将孩子带回圣国寺吧。”仁义乃玉府家训,现遇此事,自不可能放任篮中的小生命自生自灭。
玉靖盯着篮中的婴儿,心中却是另有想法。“这孩子的父母在篮中放了信物并一万两银票,说明对这孩子极看重,并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回。所以遗弃孩子的人不可能在不确定孩子有没有被捡走的情况下就一走了之。”
靳辰道,“少爷的意思是那人还会回来?”
玉靖点头,“我和阿青先带孩子回圣国寺,篮子放在这里。你找隐蔽处藏起来,务必抓住遗弃孩子的人。”
玉靖如此一说,叶青反倒犹豫起要不要救这个婴儿了。能随随便便拿一万两给弃婴做抚养费的定然不是寻常百姓家,况且还是个女婴,这样的人家若非遭灭门之灾是不可能被逼到这条路上的。他想得越多,越担心这孩子会是什么乱臣贼子的血脉。毕竟今上前月才因通敌之罪下令诛镇边将军府九族。
但也不能置这孩子于冰天雪地于不顾,最后他还是决定照玉靖的话做,先将孩子带回圣国寺,待抓到那遗弃孩子的人再作定论。
于是三人小心将孩子抱出,又将篮子伪装成未动过的样子。玉靖同叶青抱着孩子回了圣国寺,靳辰则殿后清理脚印,随后躲藏了起来。
怕回了圣国寺人多不好说话,回去的路上叶青便将自己的担心告诉了玉靖,并建议将这个婴儿交由圣国寺的师傅安置,不要擅作主张带回国公府去。
没想到玉靖对叶青的担忧嗤之以鼻,“将军府的人傻呀?将好容易保全的血脉丢到这京中权贵出没的圣国寺来,再放上一块世上罕有的粉玉坠子,生怕别人猜不到这是将军府的女儿不成?”
叶青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家小公爷说得确实在理,将军府的人可没这么傻……
他正羞愧尴尬之际,却听玉靖又说道,“不过你说的确有一定道理,这孩子父母是别国的乱臣贼子也未可知。”旋即一笑,“管他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小,养大了便是我们玉家的。”
叶青额冒冷汗,他家小公爷这是打算带这女婴回府?他了解玉靖的性子,也不敢直接反驳,只道,“且等靳辰抓了那遗弃婴儿的人一审便知。”
二人回到圣国寺时寺前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通往山下的路也已清出许远,放眼看去,只能依稀在一片白中看见几个清扫的僧侣身影。雪还在下,刚重见天日的石板地已又覆上莹莹薄雪。
玉靖自八岁起便年年来圣国寺祈福供奉,至今已是第三年,在这寺国结识了不少僧侣友人,加之他是贵客,遂一进寺门便有人招待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