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校》A贝卡

2、第 2 章

　　实验中学的老师一定高估了我们的理解能力，他们讲课，像驾驶直升飞机一样，哗啦哗啦十多页就翻过去了，然后盘旋到高空触类旁通地讲一些所谓的难点疑点。他们的声音清一色好听，达到播音员水平。我听得很努力，也很舒服，可我跟不上。于是，他们的声音让我焦灼难耐，或者干脆走神迷失。我最害怕他们突然停止播音而转为提问。他们一停顿，我就低头作写字状，坚决不看他们的眼睛，恨自己怎么不生来就附带个隐身术之类的神迹。

　　每当这时我就特别感谢庞剑红，她总是积极地举手。她那剑拔弩张式的对答如流缓解了我的痛苦与焦灼，使它们暂时麻木。然后在课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更猛烈的出现，噬咬我的内心。

　　我没办法救我自己，庞剑红就成了我的救星。老师一提问，我就看她的手。她墙一样的身子竖起来，我就和难懂的习题、深奥的老师隔绝了。再后来我发现，庞剑红成了大部分同学的依赖和抚慰，只要老师提问，很多脑袋就统一向她转去。

　　李梦雨也在看她。李梦雨从不积极发言，但她从不怯于发言，只要老师点名，她总能回答的很完美。她与我们不一样，她不屑于显露能力，而我们却急于掩藏好卑怯。

　　李梦雨拖着头，微眯着眼睛去看庞剑红。不屑、冷漠，还有些残酷。那是李梦雨最漂亮的面部表情之一。

　　李梦雨和庞剑红不同，她身材苗条，皮肤白皙，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很像一个明星。李梦雨是高一（1）班最有女人味的女生，她使周围的女生变成了女孩子，男生变成了男孩子。她和别人不一样，不需要任何标识。开学典礼上，男生们都一个劲儿向她起哄。李梦雨酷极了，总是一副傲慢与清冷的样子。

　　庞剑红不傲慢，她爽朗大方，待谁都一样，无论是谁拜托她，她都有求必应，热情高涨。我觉得赵一鹤没错，庞剑红确实应该当班长。要是没有她在前面撑着，我们好多人在这个班根本无法生存。

　　等我们稍稍缓解了对新学校教学楼、食堂、宿舍的敬畏和陌生感之后，赵一鹤宣布高一要进行摸底考试，根据成绩，每个同学将获得新名次，成绩名次一律张榜公布。

　　名次与成绩将重写荣辱，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包括戴上名校校徽后的那点自信。我们将被划分为好、中、差三个等级，大部分学生将不再拥有尖子生的桂冠。

　　教室、宿舍、食堂，有人的地方都在讨论，谁是最好的，谁是最差的。在这以前，我们这里的哪个人都不曾与“差生”这个词沾边。每个人都在本能的逃避，对于成绩从小好到大的人来说，这事关尊严。

　　但是由不得你逃避，考试过后，新名次很快排到了公告栏上。第一名李梦雨，第二名文聘，第三名庞剑红。我极不情愿地找到自己的名字，四十四名，在我后面，还有十多位。比我预期的要好一点，但绝望还是让我窒息。我甚至不敢想起张乐她们。

　　李梦雨嚼着口香糖随意地从我身边插过去，好像还“哼”了一声。她的离开缓解了我大部分疼痛。我坐在教室里，感觉到了恍如隔世的凄凉与虚幻，冷是由内而外的，让我直发抖。

　　公告栏上大多数的名字我都很陌生。我没时间和精力去将它们和脸一一对上号。估计他们也和我一样，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我感觉自己像是虚掉了似的。

　　晚上在树影和蚊帐里，听到了隐约的哭泣声，和着风声。我第一次用心听风，希望它来的更猛烈些。以前一味地喜欢听雨，现在才知道那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摸底考试之后，庞剑红继续做班长，文聘是副班长。李梦雨则被定为学习委员，同时她也将座位挪到前面去了。和她同座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留着长发的女生，叫凌雨晨，文体委员。

　　我第一次看清了凌雨晨，虽然她就睡在我下铺。

　　凌雨晨喜欢独来独往，无论在熙熙攘攘的食堂，或者吵吵闹闹的教室，她从来都是一个人，形单影只。寂寞写在她深色的衣服上，黑框的眼镜上，还有她的无声无息。我到现在几乎没听见她说过一句话。

　　她从李梦雨旁边站出来，冲着大家欠欠身子：“大家好，我是凌雨晨。”

　　她竟然说着一口京腔。这口音对于我们来说，显得遥远而陌生。我记得公告栏上的第四名就叫凌雨晨。

　　虽然凌雨晨的出场迟了一个月，但她一亮相就引起了我们的注意，用她的成绩、分数以及名次。我再次感受到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人的虚无。黑压压的大片名字，在各自的座位上，从此更没了声音。即使到了下课，教室里也是安静的，即使弄出了声响，也是压抑的，稀释的。

　　于是我习惯时不时回身四望，望望那些有影无形的同类，感受他们的存在，也感受他们的消无，内心里满是荒凉。

　　注意到凌雨晨的同时还注意到了另一个人，王天娇。在我眼里，她就像是一位优雅的贵族，如同一个旁观者般审视着高一（1）班。她的冷漠和我们不同，我们的冷漠是因为互相的敌对和提防，我们都在渴望复活，以分数和名次的方式，而她不是，她是因为其他，我不明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