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正道是沧桑之——爱，是永不止息》阿粒君

74、董长官番外六：不诉离殇

　　时光总是走的很快，一晃六年的岁月白驹而过。

　　上海的杨家老宅里，微白的布盖住了所有家具，几只巨大的行李箱搁在门口，唯剩一盏昏黄的顶灯摇曳着。主人仿佛随时都将离去。

　　那是1949年的初夏，GM党节节退败，退去台湾已成定局。死也不肯离开故土的杨家老爷子于昨日草草下葬，痛失丈夫的梅姨此刻如枯槁般坐在杨廷鹤生前常常坐的摇椅上。竟已挤不出一丝眼泪。

　　“请问杨小姐在家么？”一声浑厚的士兵嗓音在门口响起。

　　好一会，立华才从客厅中缓缓走出，满脸疲惫：谁呀？

　　那位士兵走进了门，敬了个军礼道：杨小姐！董长官副官王炳廷奉命前来为董长官送信。

　　立华眼皮一抬，略显吃惊：董建昌？

　　已然附议和平解放湖南的董建昌？！

　　王炳廷：是！说罢递上了一封信。

　　“立华亲启”

　　内容简练和明了：带上老爷子，梅姨和费明，前去湖南与他一起生活。

　　他还不知道……老爷子刚刚走了。

　　董建昌的字说不上特别漂亮，但笔锋遒劲有力，一看便是行伍之人。立华曾笑他的字太过粗糙，他也嫌弃立华的蝇头小楷，闺阁小女的愁绪仿佛就着那几个字都能吐露一番。

　　而今，立华却早已于开春便决意与他分离。

　　那一日，董建昌奉蒋之命自沪赴湘做防，他心里则早已打定主意，归顺于□□，离别之际，便已向立华言明，等他安顿好一切，便过来接她。

　　立华会愿意么？分分合合那么多年，立华觉得，早已没有心力再和这个男人走下去了。父母均亡，兄长入台，小弟则早已与他们不在一条道路上。

　　而自己还能去哪？又要去哪？

　　当父亲离世后，她仿佛连最后一个留在此处的理由的没有了。

　　入台？她不会情愿，今天的GMD早已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激情、年轻而又充满朝气和闯劲的政党了。

　　归乡？她更不愿意，自16岁坐上去广州念师范的火车开始，故乡就已经远走了。

　　她坐在沙发上，头深深埋在自己的肩窝内，感到头痛欲裂。良久，她才将信还回到副官的手里，抬头道：替我多谢你们长官的美意，只是，我已经决定与我的家人在一起了。

　　王炳廷的目光显然闪过一丝惊讶和担忧，但旋即马上恢复了常态，董建昌手下的第一副官，立华从来不质疑他的理解力和办事能力。

　　很快，王炳廷带着信，走出了杨家老宅。

　　立华起身，疲惫得踩着低跟的黑色皮鞋，一袭家常的烟灰色旗袍，抚着墙壁，走入了里厅，身后徒留一盏一直都在摇曳的灯。

　　董建昌，咱们……咱们就这样吧。

　　还记得那年廖公遇刺，你找瞿恩谈话的事情么？？

　　也许，从那一天起，你就在开始决定我的人生了。因为那一天起，你把我彻底地拉到了河的这边，让我再也没有了去对岸的可能。后来，送我留俄。归国后，与立仁他们一起举荐了我入监察委……

　　你是我最早的革命导师，更在无意或有意间决定了我是何党何派。

　　只是，我累了……

　　如今，这个积弱积贫的国家很快就要摆脱百年的战争，正如十几岁的广州的我相信的那样，一切都将会有新的开始。

　　可是，我们不是最终的胜利者。我着实没有什么心绪，去面对国家新生的喜悦，因为她让我半生漂泊，至亲零落。

　　你决定了我的上半生，就别来再决定我的下半生了，好么？老董。

　　我想你会明白我的决定，并且尊重。

　　在立仁登船离开上海港前往台湾的同时，立华携梅姨和费明绕道澳门，去了香港。

　　两天后，王炳廷赶回长沙，来到董建昌官邸，走进卧室，如实汇报了立华的情况。

　　此刻老董握着烟斗，并未转身，只是淡漠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王炳廷悄声退出，为董建昌带上了门。

　　董建昌倚着立华曾经用过的梳妆台，随手抄起一盒她的香粉，他记得立华很是中意这一款。他低头嗅了嗅，似是自言自语：立华啊立华，我知道十有八九你会这样打算的，可我不死心，就是要试一试。

　　董建昌缓缓抬头，卧室的衣柜正巧打开着，立华曾于年前来这里小住，衣柜里挂着一摞她的旗袍，其中多半是他为迎接她的到来，专门叫裁缝新作的。后来老爷子病重，她匆匆离去，这些旗袍也便没来得及带走，留在了这里。

　　董建昌怔怔的看着这一衣柜的旗袍，看得出神。

　　良久，家里的老佣悄然走到门口，问道：“老爷，杨小姐大概什么时候过来？我好将房间提前收拾干净。”

　　董建昌回过神来，道：每天都清扫一遍吧，衣服也定期熨一熨。

　　老佣一怔，随即低头，回道：好，记下了。

　　陪公醉笑三万场，不诉离殇？

　　可惜，我愿陪，你却不愿醉笑一场。董建昌望着满柜绫罗，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