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熙书舍》豆夫子

8、楚鸢（下） 秦湫走后，

　　秦湫走后，林潇潇心有余悸地问老板，“老板，‘鬼灵’是什么？感觉好可怕的样子。”
　　“确实很可怕。”老板关掉马灯，回到自己的房间，漫不经心地说，“那是魂魄在法器中修炼后的形态。”
　　“修炼！？”林潇潇立刻捕捉到关键词，“怎么修炼？”
　　“你死我活。”老板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手丢在桌上，懒懒地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那本线装书，“法器会同时吸纳很多魂魄，最后只剩下一个，就是‘鬼灵’。法器越强大，吸纳的魂魄就越多，炼成的‘鬼灵’也就越厉害。”
　　“……那……那其他的魂魄呢？”林潇潇呆呆地问。
　　“嗯？”老板瞟了她一眼，淡漠地说，“当然是变成‘盘中餐’了……”
　　“这……这不就和炼蛊一个原理吗？”林潇潇眨巴眨巴眼，想起秦湫手腕上那颗黑色的小石头，“那颗石头是什么法器啊？”
　　她想象中法器要么是厉害的武器，要么是鼎啊钟啊之类的祭祀器具，没想到一颗貌不惊人的石头也能成为法器。
　　“那个啊……”老板的视线离开书本，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那应该是某个法器的一部分吧。”
　　“那‘鬼灵’就在石头里面吗？”难怪她两次看到秦湫都感觉到强大的压迫感，她突然紧张起来，“秦湫一直戴着那个法器，会不会有危险啊？”
　　“‘鬼灵’不会主动接近人类，也不会主动伤人。它愿意长时间待在一个人身边，就认定了这个人是它的主人。”
　　“我明白了！”林潇潇惊喜地叫道，“原来它真是秦湫的‘幸运符’啊！我也好想要这样的好运气啊~”
　　“……是幸运吗？”
　　老板喃喃地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了。
　　林潇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不明白老板想说什么，但看他的样子估计问了也是白问。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深蓝的天空上一轮橘黄色的月亮。
　　林潇潇顺着暖气片爬上窗台，贴着玻璃盯着那轮月亮，不知道是不是变成鬼魂之后视力变好了，视线中的月亮比以前任何一次看到的都要清晰，几乎能看出上面环形山的轮廓。
　　呆呆地看了半晌，林潇潇收回目光，耳畔听到老板均匀的呼吸声。

　　“呼！好重啊！”
　　林潇潇费力地拽出被老板压在身下的被子，帮他盖上。
　　屋里暖气很足，老板脱得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背心——相信如果不是顾虑有林潇潇在，他会脱得只剩一件底裤。
　　“累死了……”
　　林潇潇坐在床头喘气，目光落在老板胸前那根棕色皮绳上。
　　当秦湫问起时，老板说他戴的是“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小玩意儿”。老板的性格不像是喜欢佩戴饰物的，他的衣服都是最简单的样式，连个多余的口袋都没有。
　　他会戴在身上的，一定是非同一般，说不定……是什么法器？
　　林潇潇盯着那隐没在背心下的一块凸起，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败给了好奇心。
　　她屏住呼吸，伸手轻轻捏住皮绳，一点点往外拽，在拽出来的瞬间，一道猛烈的白光闪过，林潇潇一头栽下来……

　　又是那个熟悉的梦境。
　　老板淡定地打量着四周，周围依然是黑沉沉雾茫茫的一片，不知道是雾还是烟。
　　他吹一口气，包围着身体的黑气飘飘荡荡，泛起小小的涟漪。
　　偶尔会有细细的金色光线一闪而过，好像暴雨夜的闪电，但却悄无声息。
　　不远处那个沉睡的身影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老板慢慢走上前，抬手打了个招呼。
　　“嗨，我又来了。”
　　见的次数多了，初次的惊艳感慢慢消失，反而越来越有亲切感，就像是老朋友见面一样。
　　老板像以往一样，伸手在那细滑柔软的皮肤上摸了摸——好烫！
　　“！？”
　　手下的温度几乎要灼痛掌心。
　　老板惊讶地打量着面前熟悉的面容——白玉般的脸庞泛着浅浅的红色，原本粉嫩的双唇已经变成鲜红！
　　在他惊疑的目光中，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老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下一秒，那个滚烫的身体便软软地倒进了他的怀里。

　　“呼！”
　　老板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怀里空荡荡的，然而那份灼热的感觉却还留在皮肤上。
　　天已经亮了，冬日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和温暖，很久没有在正常时间起床的老板有些恍惚。
　　“老板~老板~”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耳边上蹿下跳地嚷嚷。
　　老板懒懒地偏过头。
　　“？”
　　巴掌大小的林潇潇努力在枕头上站稳，满脸焦急，“老板老板！我怎么又变小了？我是不是要灰飞烟灭了？哇……我不要死啊啊啊……”
　　“你……又去附身了？”
　　“没有！”

　　“……就这样，”林潇潇抽抽搭搭地讲述完经过，“我一醒过来，就变成了这样……呜呜呜……我不想死……呜呜呜……”
　　“你已经死了。”老板皱着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想起梦中那具滚烫的身体，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老板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林潇潇撅着嘴控诉，“如果不是帮你盖被子，我也不会想去看那个法器；如果不是去看那个法器，我也不会变这么小……呜呜呜……都是老板害的……呜呜呜……你要对我负责……”
　　她身体变小之后，声音也变细了，哭起来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大大减轻了老板的困扰。
　　“法器？”老板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胸口的玉石，“？”
　　玉石又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皮绳。
　　林潇潇蓦地睁大眼睛，惊讶地说：“咦？怎么会没有东西呢？我昨天晚上看的时候明明有一块白色的像是玉的石头啊！还发出白色的光了……”
　　老板目光复杂地望着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林潇潇莫名感到心虚，小小声地说：“……不……不是我拿的……”
　　“你……”老板皱着眉打量她，“不怕阳光了？”
　　林潇潇猛地回过神来——她被自己再次缩水的事实惊到了，一醒过来就急忙爬到枕头边，根本没有注意到洒落在枕畔的阳光。
　　可是身上并没有之前那种灼痛感，反而，有久违的温暖和惬意。
　　“真的啊！”林潇潇又惊又喜，迎着阳光伸出手臂，享受地闭上眼睛，“啊，阳光！明媚的阳光！温暖的阳光！我从来不知道晒太阳的感觉居然会这么幸福！”
　　老板看着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空荡荡的皮绳。

　　虽然起得很早，但老板并没有提前营业的打算——中午十二点开始营业已经是他的极限。
　　“我们出去吃早点吧！我想吃‘余记’的臭豆腐！”林潇潇趴在窗台上享受完“日光浴”，又觊觎起美食来，“既然我能晒太阳了，说不定味觉也恢复了一些呢！”
　　“喏。”正在洗漱的老板递过来一管东西。
　　“什么啊？”林潇潇费力地接过去，鼻端嗅到熟悉的薄荷味道，小脸顿时垮下来，“……我不要吃牙膏……”
　　“叮铃-叮铃-叮铃~~~~~”
　　老板愣了愣，林潇潇也放下牙膏，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叮铃-叮铃-叮铃~~~~~”
　　门口的铜铃不紧不慢，一声又一声地响着。
　　“……怎么会……”林潇潇眨眨眼睛，疑惑地看看老板，发现老板的神情和她差不多。
　　书舍门口的铜铃，普通人摇动会发出金属撞击的“铛铛”声，而这种“叮铃叮铃”的声音，只有一种可能……
　　“我的同类？”林潇潇睁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猜测道，“和我一样不怕阳光的鬼？”
　　老板随手拿过外套穿上，打开房间门，穿过空气清冷的书舍，走到门口。
　　蓝色木门的玻璃窗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老板站在门口，外面的铃铛声立刻停下来，一道温婉的声音说道：“扰了老板的好梦，楚鸢失礼了。”
　　“楚鸢？”跟出来看热闹的林潇潇皱了皱眉，“那不是秦湫的艺名吗？”
　　“不是秦湫。”老板低头看看她，不说声地说，“鬼灵。”
　　林潇潇惊恐地瞪圆眼睛，立刻用两只手捂住嘴巴，踮着脚尖溜回里屋去了——她可不想一不小心变成鬼灵的“盘中餐”。

　　楚鸢亭亭玉立地站在书架旁，一袭红色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乍一看，秦湫的眉眼和她有几分相像，但她有十分风韵十分雅致，秦湫不过二三分。
　　“第一眼看到秦湫，就让我想起自己年幼时的境遇。”楚鸢垂下眼眸，“都是一样的寂寞……会留在她身边，或许也是因为寂寞吧。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总归有个陪伴。”
　　老板懒懒地窝在收银台里，淡漠地说：“她是人，你不是。”
　　“有什么关系呢？”楚鸢眉梢眼角带了淡淡的笑意，“我可以帮她达成心愿，让她感到快乐，只要她想要的，我都会帮她得到。”
　　“那你呢？”老板抬起眼帘，漫不经心地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很简单。”楚鸢微笑，“我只要陪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听起来很高尚，可惜，你的贪婪已经写在了脸上。”老板冷漠地看着楚鸢，“你想要的，远远超过你所给的。”
　　楚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目光中的冰冷足以冻结血液，她殷红的唇角微微勾起。
　　“被你看穿了啊……那又如何？你阻止不了我，没有人能阻止得了我，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是秦湫她心甘情愿的。她很聪明，她早就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她知道，没有我，她无法逃脱那个让她窒息的牢笼，她也无法站在万众瞩目的巅峰，所以她愿意付出一切。我会让她如愿以偿，让所有曾经嘲笑她的人都无地自容，让所有妄想把她踩在脚下的人跪下来仰望她！”
　　说到最后，她的表情又变得温柔起来。
　　“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相处的。因为从此以后，秦湫就是楚鸢，楚鸢就是秦湫。”
　　老板垂下眼帘，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