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狐语》花柿

6、风和日丽槐荫下

　　我跑回老槐树时，老远就看见了苏蘅洲和他肩上的风狸。
　　少年身姿清俊，身长玉立，墨蓝的衣袍，衬着如玉的面色，颇有些勾人视线。肩上还蹲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小团子动来动去，总不安分。
　　我不由得感叹，这蠢狐狸还真有几分姿色。
　　我冲他挥了挥手，飞快地跑到他身边，气喘吁吁地撑着树，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问到了？”
　　苏蘅洲凑过来，那双清澈的眸子眨也不眨的看着我，好像很感兴趣，
　　“查到什么了？”
　　我刚要开口，他又冲我摇了摇头，
　　“你先别说，本少今天心情好，请你吃饭。”
　　我这才想起来，已经是中午了。
　　苏蘅洲见我点头，转身就要走。我赶忙拉住他，
　　“行啦，别走太远，就在这附近随便吃点吧。”
　　说着，我就带着他向路边的馄炖摊走去。
　　苏蘅洲走在我身后，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一挥衣袖，不知从那捣鼓出一张手绢，在桌子和小板凳上都擦了擦，擦到我觉得那板凳都掉了一层皮，才满意地点点头，坐下了。
　　吃馄炖的时候，我把我听说的和他们大致讲了讲。
　　我不知道小风狸听懂了没，只是在我说那只火鼠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它低下头，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脊背一抽一抽的，脑袋拱来拱去，隐隐约约小声呜咽的声音。
　　苏蘅洲揉了揉小团子，凑到小风狸跟前，低声说了几句。我倒没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他说话的样子，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这让想起了小镇的白菊花，在阳光下，有柔软的轮廓。
　　小风狸抬起头，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出声儿。
　　苏蘅洲眯起眼睛，慵懒的样子像一只在晒太阳的大猫，他想了想，对我说，
　　“易暖，那棵树附近，有很浓的火鼠的气息，那火鼠极有可能留了什么东西在那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剩下的馄炖，站起身来，
　　“走吧。”
　　苏蘅洲却一脸震惊的坐着不动，僵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没见过你这么吃东西的人类女子，说你是猪还不信。”
　　他懒洋洋地坐在凳子上，笑得眯起了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容色如玉。
　　我不得不承认，苏蘅洲笑起来确实很好看，我却为他笑的内容感到愤怒。
　　而且，他吃多啦，笑这么大声，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似乎想知道像猪一样吃东西的我长什么样。
　　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顺便揍他一顿，按在地上揍。
　　而我看看周围，人这么多，我又不能冲他发火，
　　时机不对，我忍。
　　我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说，
　　“快，点，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我才走出没多远，后面传来苏蘅洲那欠扁的声音。
　　我回过头，见他仍是懒懒的样子，他抬手一指，说，
　　“你应该往那边。”
　　说完还冲我笑了笑，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我觉得，我的脸，在今天丢了个一干二净。
　　我一言不发，向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苏蘅洲悠悠起身，在我身后低低的笑着，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

　　走到老槐树下，我围着它转了一圈，有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对身后的苏蘅洲说，
　　“这什么都没有啊？”
　　他懒洋洋地靠着树，闭着眼，慢悠悠地说，
　　“你觉得要是把东西放在这么容易看见的地方，那不是早就找不到了，猪啊。”
　　他说的确实是对的，我也不好意思反驳他，只好低眉顺眼的问，
　　“大少爷，那你说它在哪？”
　　苏蘅洲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扇着，
　　“我要是找到了，还用让你来看？猪啊。”
　　我不再理他，对着这一棵老槐树，上敲敲，下敲敲，又踮起脚来看看枝叶间有没有。
　　此时，正午的阳光穿过槐叶的间隙，变成稀稀疏疏的光影。树上那破破烂烂的红灯笼一摇一晃。
　　一番折腾下来，我浑身是汗，旁边这家伙还一副清贵优雅的的贵公子模样。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什么来，只好戳戳苏蘅洲 ，
　　“蠢狐狸，我实在没办法，你来找找呗。”
　　他直起身子，四处看了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笨猪，试试那个烂灯笼。”
　　我将信将疑的伸出手，碰了碰那灯笼，把手伸了进去，果然摸到些什么，似乎是一撮毛，我轻轻将它拿出来。
　　刚刚掏出来，小风狸就窜了过来，我赶忙将它抱住。
　　它蹲在我手臂上，脑袋埋在我手上蹭来蹭去，十分满足的样子，一边小声“呜呜”的声音。
　　它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两只小爪子紧紧地攥着那不明物体。
　　我仔细一看，是小小的一撮毛，用一根干草捆住。
　　小风狸看了我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忽然提起两只前爪，站了起来，一个带着橘子味儿的，湿漉漉的吻，落在我眉心。
　　那一瞬间，我似乎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是，很久以前的京城。
　　依旧是那棵老槐树，只不过，没有现在那么高。
　　风狸趴在树上，百无聊赖地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果子，然而咬了半天，却没有渗出一丝汁水。它有些恼了，“啪”的一声把果子扔了下去。
　　然后翻了个身，亮出软软的肚皮，懒懒地晒着太阳。
　　真没意思，这到底过去多久了呢？
　　它都记不住了，只是从有意识开始，他就在这棵树上。
　　然后，它就一直在这棵树上，看着树底下的人走过来，走过去。
　　好像就那么一会儿吧，之前还小小的孩子，就佝偻着身子，垂垂老矣。
　　只是这太阳，这白云，还有风，似乎没什么变化。
　　真是寂寞啊。
　　小风狸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想着。
　　忽然树底下，传来“吱吱，吱吱”的声音。
　　它被吓了一跳，赶忙翻过身，往下看去。
　　原来它扔下去的果子，砸到了一只小老鼠。
　　小老鼠的耳朵小小的，圆圆的。它的身子也很小，就像一个球。是红颜色的，看上去很暖和。
　　小风狸向树下喊道，
　　“喂，你没事儿吧？”
　　那小老鼠扬起头，瞪着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它，
　　“哼，你说有没有事儿？”
　　小老鼠的声音听上去很凶，但它却觉得这声音软软的
　　小风狸是第一次和别的妖怪说话，它有点紧张。它觉得这小老鼠很奇怪，它又没被砸，它怎么知道？
　　它挠挠头又问
　　“那到底是有事儿还是没事儿啊？”
　　那小老鼠身子一抖，小小的爪子狠狠的一拍脑袋说，
　　“哎，你！算了，没事儿。”
　　小风狸笑了，笑得很傻，小老鼠一偏头，不理它。
　　从那以后，小风狸没事儿，就爱和小老鼠讲话，尽管每次小老鼠都爱理不理的，但它却说个不停。
　　因为它发现，每次小老鼠生气转过头不理它的时候，其实眼睛都在偷偷地看着它。
　　小风狸想，
　　小老鼠看起来很凶，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妖怪呢。
　　那以后，它又认识了很多妖怪，可它还是最喜欢小老鼠。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太阳还是很暖和。
　　它拿着一撮自己的毛，攥在手里晃啊晃，傻笑着向树底下喊话，
　　“小老鼠！给我一撮你的毛吧！”
　　树底下的小老鼠懒洋洋地探出头，爪子挠了挠耳朵，
　　“笨蛋，你又想干嘛？”
　　小风狸很兴奋地说，
　　“听之前的说书的说，人类结...结发，同...同心，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给我你的吧，我们交换。”
　　小老鼠偏过头，嘴一撅，翘了翘胡须，
　　“我是火鼠，才不要你这笨蛋的毛。”
　　说着头一偏，回到自己的窝里。
　　但是在晚上的时候，小风狸却发现树枝上挂着一撮毛，用干草捆着。在月光下，有神秘的光泽。
　　它很高兴，向树下不停地喊，
　　“小老鼠，小老鼠。”
　　喊了很久，小老鼠才探出头来，很不耐烦地说，
　　“呆子，你又要干嘛？”
　　其实小风狸看见了，小老鼠的眼睛一直看着它，很认真的样子。
　　它兴奋地向小老鼠挥了挥手上的毛。
　　小老鼠一看，就低下头，装作很不耐烦，其实又有点急切地说，
　　“我只是今天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掉了的，要不是看你这么笨......”
　　它继续不停地傻笑，也不说话。
　　小老鼠见小风狸不说话，轻声说了一句
　　“笨蛋。” 就缩进了自己的小窝。
　　小风狸只是纳闷，怎么会蹭掉这么多毛？
　　它小心翼翼地把那一撮毛放进了人类过节时挂的红灯笼里。
　　它还嗅了嗅，蹭了蹭，它觉得那毛香香的，暖暖的，有小老鼠的味道。
　　它对红灯笼施了个术，让它变得特别结实。
　　后来，又后来。
　　直到一个阳光很暖和的下午，它又去叫小老鼠，却发现，怎么也喊不答应。
　　小风狸喊了很久，喊到嗓子都哑了，它才明白，小老鼠不在了。
　　因为它知道，小老鼠虽然不爱理它，却绝对舍不得让它嗓子疼。
　　小老鼠去哪里了呢？
　　小风狸想，
　　如果它走了，万一小老鼠回来找不到它了怎么办？
　　小老鼠虽然不会说，但它肯定很难过。
　　它决定，就一直在这里等它，等小老鼠回来。
　　时间过了很久，小风狸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太阳很暖和，白云很软，风很柔，
　　只不过它觉得，日子又变得和很久以前一样了。
　　它想去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