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洛霜夜 ...
-
霜，露所凝也。士气津液从地而生，薄以寒气则结为霜。
迎来新的一年的立春的前一日，楚国皇都满城霜雪，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昭示着祥瑞之事。
然而，这一日，将军府陷入了极其低沉的氛围中。将军夫人清晨出门祈福，希望胎中孩儿能平安出世，然而在回程的途中遭歹人袭击。在众侍卫的保护下勉强回到府中，腹中孩儿便要出来了。
看着进进出出的稳婆和浸满整个铜盆的血水，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护国将军也只能在门外着急等候结果。
直到深夜，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响彻天际，稳婆带着好不容易来到人世的孩儿出来门外。护国将军并没有看她一眼，便径直走进房间，映入眼中的是，他珍爱的妻子，嘴里挂着恬静的微笑闭上那双明眸，再也醒不过来。
“洛霜夜，这孩子是将军府的嫡女，唯一的血脉。全府上下不得怠慢。”爱妻不在，他要守护好他们唯一的孩子。
霜雪一夜之间消融，郊外本还是光光秃秃的梨花树枝，开满了雪白的梨花。
那一年，楚国一统天下，国泰民安。
十五年后，青城之巅，有着一头丝绸般美好的银发的男子捂着失血源头的胸口，难以置信地望着站在不远处擦拭着沾上血迹的匕首的少女，说出来的话却很平静，他问她，“为什么？”
“在此之前，能听我讲个故事吗？”那少女把匕首收回袖中，盘坐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同样平静地注视着他，回道。
“你就不怕青城的人赶到诛杀你吗？”
“当然怕，前提是他们还活着。不过你放心，我算好时间的，你噎气之前，这个故事能讲完的。“
少女微笑着，然而她的双眸，仅仅是刺骨的冰冷，以及无情。
五万年前，神界发生了一件盛大的喜事，月神璃月和花神湘雅相爱并诞下一女婴。女婴出生的那天，断了天水整整三千年的天镜，重新被天水映照出过去与未来的景象。那一年，月亮的光辉更加明媚柔和，神界的花开得更艳。那个女婴，天生灵力醇厚，被视为神界的希望。
满月宴上，现任神尊玄铭与月神璃月酒后畅言，不知不觉中为两人的孩儿定下娃娃亲。
女孩渐渐长大成亭亭少女，举手抬足优雅有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母的真传也习得□□。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一日，少女忽然被她爱着的父母疏远。她从父母的眼中，看到的不再是疼爱的宠溺，而是类似恐惧和厌恶的神情。
少女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情惹怒了父母，才会遭此对待。然而，情况并没有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所改善，不久之后，少女的妹妹出生了。虽然没有她出生时那奇迹般的景象，却是在父母的宠爱中成长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少女渐渐察觉到，父母对她的不满与日俱增。无论她多出色，收获多少美好的赞赏，她的父母，目光从不落到她身上。她的父母，已经被她那柔弱的妹妹占据着。饶是如此，少女并没有心生嫉妒。
那个陌生的男子说过，她被这个世界需要着。她还是有存在的意义。她想，或许父母有些难言之隐，或许父母在保护着她，保护着关于她的鲜为人知的秘密。
与凝时的相识，是在妹妹的满月宴席上。父母对外宣称她身体不适，未能出席宴会。她只能在自己的庭院里，阅读着上古留下的宗卷。误闯进来的凝时，被她误以为是之前来找茬的神，打不过，情急之下使用了禁术。她的秘密，被凝时发现了。
“言灵之术，我一直以为是个传说，想不到居然是个女娃娃掌握了此术。你应该知道，言灵之术，伤人十分必会自伤七分。看这效果，看怕你还没掌握好。”
“太浪费了。”
“女娃娃，做我徒弟吧。”
凝时饶有兴致地做出邀请，璃华很利索地拒绝了，坐回小溪边靠着，继续读自己的书。
“女娃娃”
“璃华，才不是女娃娃！”
“那么可爱的小璃华，若你愿意拜我为师，真传大弟子的位置只为你保留，无限期有效。想要做我凝时徒弟的可是排到九重天，被我亲自邀请的只有你一位，要不要考虑考”
“你有一个愿望，即使让六界陪葬都要实现的愿望。你拥有实现那个愿望的能力，但是你在看到无数个可能性后就放弃了。因为你不会成功，你只会让结果变得更加的糟糕。我是不会协助你的，规则是不能被改变的。即便是神，也不能改变规则。”璃华抬起头，望向凝时嬉笑的面容，带着平静无波的语气，如实回道。
凝时很意外，藏在心中足足一万年的秘密，居然被眼前这位不过三千岁只见过一面的女童道破。但是他很快镇定下来，神女璃华，虽然沉寂近千年，但年幼时的神迹，到现在，还在神界到处传说。
况且，她肯定不止言灵之术这一护身符。她可是那老不死看中的儿媳妇，身上的秘密必定多得去。
虽然凝时最后没能如愿收璃华为徒，但还是得了个安慰奖——从朋友做起。
璃华比起其他同龄的孩子，悟性要高得多，脾气也是很好，只是很少说话。凝时后来才知道，她因为不能很好地控制言灵之术，只能通过禁言防止对他人作出意外的伤害。
特别是她妹妹出生后，父母更是严令禁止她步入正殿，生怕她所言伤及年幼的妹妹。璃芝与璃华不一样，璃芝是个很普通的仙子，并非天生神骨，一切都得从头修炼，方能成为神。
宴会结束，凝时也该离开了。临走前，他把身上一直佩戴的青玉吊坠赠予了璃华，“这枚吊坠，从我任职战神之时一直陪伴我到现在。如今，我把它赠予你，当是我收徒的见面礼。而且，这青玉，能助你抑制言灵之术的失控的。”
璃华没有拒绝，恭敬有礼地收下来了。
“东霖说过，收了别人的礼物，一定要回礼的。我不能为你实现你的愿望，但是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凝时是带着感激和谢意离开的。长达万年的愧疚，终于得到了救赎。他想，如果璃华答应做他的徒弟，必定倾力传授。他本来，只是想利用璃华，达到他的目的。
璃华有了神器的加持，不再害怕开口说话。然而情况并没有得到好转，她的父母，依旧对她冷漠如斯。
一千年后，璃芝到了要历劫晋升上仙的时机，由于担心小女儿在历劫期间有所不测，月神璃月要求长女璃华一同下凡，暗中护她周全。同行的，还有璃华的挚友，掌管神界天镜的东霖上神。
璃芝自小顽劣，加之父母相护，更是有恃无恐。历劫一事，本是要消去仙力和记忆，在人间历经三世，参透人世间酸甜苦辣得悟方可历劫成功。被送去历劫前一天晚上，璃芝得知有姐姐相陪，便偷偷带走了些许增幅仙力的丹药，混在孟婆汤中服下。等到璃华发现时，一切都晚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是做什么！现在不过是暂时的和平，一旦违反神魔两界的约定，这个世界将会瞬间生灵涂炭。”
璃芝到人界转世后，利用仙法，杀死了一位唤作茗亦的凡人，只为得到她手上的五行星石手链。不过一个凡人，不幸被仙杀了，璃华还是可以补救的——拜托冥界的朋友走个后门让那个倒霉的凡人有个好的转生并不是件难事。
神，是无情的，高高在上的神并不会把芸芸众生的生死，当做一回事。
然而，事实往往出乎意料。无论如何，璃华都不会想到的是，茗亦，竟是现任魔尊弥玖的挚爱。而那串手链，正是魔尊弥玖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没了五行星石的庇佑，那个凡人的死，是连同魂魄一并消散的真正的死亡。
这件事情并没有惊动六界，准确点说，在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前就被解决了——以璃华被背叛的结果结束了。璃华被当做那件事的罪魁祸首，一直被关押在魔界的深渊，沦为众魔特别是魔尊弥玖的发泄对象。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一朵祥云坠落到魔都，才把她从漫长的惨无人道的虐待中拯救出来。也是那时候起，璃华再也不相信神界的善，她要让所有神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
少女在讲故事的时候，视线一直都聚焦在银发男子身上，没有躲闪，很平静地，完全没有听出一丝的怨恨，或者是愤怒。就像是说着一个无关人士的故事罢了。
“东霖，那个孩子死了。我明明对她施下最后的言灵之术的，能够护她永世安康的。但是，她却为了我，放弃了。为什么你们能够那么轻易地舍弃拥有强大力量的上神璃华，而她却不肯忘记一个一无是处的凡人璃华？还记得吗？三年前，我入门拜师，你问我，当苍生和某人摆在我面前，我会如何选择。现在我能告诉你，苍生的存亡根本比不上今夕的一个笑容。只有今夕，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曾经多少次在充满硝烟和鲜血的战场死里逃生，曾经多少次在噩梦中醒来惊惶不已，曾经多少次被恶所困扰，只要今夕还在身边，璃华都不在意那些事情。今夕虽然不强，但起码，给予了她渴望的温暖和善意。
“东霖，我本来因为今夕，不想与六界为敌的。当年我选择转世人界，就不打算重返神界。既然取回前世的记忆和力量，那么我们之间的账该重新算一遍了。放心，我会把亲爱的妹妹完完整整地送到你身边，给你陪葬的。”
“这是我对昔日的挚友你，最后的仁慈。”
东霖没有反抗，他早就在那匕首刺下时，失去反抗的机会了。璃芝，我们都错了，如果当年我们能够坦承告知神界的话，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璃华没有错，错的，是我们的懦弱和自私。而我做得最错的是，没能阻止你对璃华做的一切诬陷。如果可以重来，我会代替你承受神罚的。至少，璃华还能跟从前一样，善良，开朗。
“只剩下最后一个了，璃华，你还下得了手吗？”
殿外，有一白衣男子靠在柱子边上，望着明媚的月光，兴致盎然地提问着从内殿缓慢走出来，沾了一身血的清冷少女。在男子眼中，还是那个会说着傻话的小女娃才是最可爱的。
“禾熙，你会背叛我吗？”洛霜夜走过去，抱着他，双眼全无色彩，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她的声音中，带着无助和依赖。
禾熙离开她的怀抱，牵起她那仍带着血腥味的手，虔诚地献上一吻，“可爱的公主殿下，我当然不会背叛你。今夕，是不允许我背叛你的。”
洛霜夜虽然获得神的力量，但毕竟仍是凡人之躯，负担很重。禾熙抱着脱力了的洛霜夜，跃到半空中。
瞬间，整座青城，都被青蓝色的火焰淹没，化为灰烬。曾经朝夕相处的同门，都在这场大火中，燃烧殆尽。洛霜夜没有失去同门悲伤，也没有复仇成功的喜悦，她静静地看着，把属于她的罪铭记在心中。
亲手杀了曾经的挚友，下一个目标，是千年前爱上的凡人墨念，实际上的神尊玄烨。若问曾经的璃华，是否还爱着他。璃华会给出肯定的答案，她爱墨念，她深爱着那个有着和煦的笑容，温柔地呵护着她，包容她一切任性的男子。但是，墨念和玄烨是不一样的，就像今夕和禾熙，他们有着一样的灵魂，但还是不一样的。
同一个问题，抛给洛霜夜的话，她的答案是否定的。“经过千年无数次轮回，无论是感情，还是人格，一直都在改变着。或许，这就是璃华千年前放弃神格投生凡人的目的，她想知道的是，前世对后世的影响。现在的我，并不是璃华，而是洛霜夜，我不会重蹈她的覆辙，我只为自己活着。我会爱上一任何人，但那个人绝不会是伤害过‘我’的人。”
只有今夕才是最特别的。尽管经过无数次轮回，璃华心中仍然会为今夕留有一个不可取代的位置。
今夕是在洛霜夜面前死的，以妖魔的身份，被神诛杀的。洛霜夜不能原谅的是，东霖明明就在不远处目睹着整件事，但他始终没有出手相救，尽管他还记得那是他曾经的仙婢今夕。
毁了今夕的神界，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洛霜夜以凡人之躯接纳璃华的力量，这一次，她要让神界，彻底的消失。
始楚二十年，青城一夜屠门，除了当时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其余包括掌门东霖上神在内共三千五百四十人，皆死于关门弟子洛霜夜手上。
三日后，神界正式公布以下决定——捉拿神界叛徒，上神璃华，以及诛杀魔界魔尊，禾熙，如有反抗，就地正法。所有神，皆不得处身事外。违者，视同叛徒处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洛霜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