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尧》九曲寒波

1、庄周之梦

　　月色缠绵，星光璀璨，如此明亮之夜空，却无人欣赏。京郊五十里外，苍云山脚下，川字军阳陵候军队驻扎于此。对所有川字军来说，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诛杀奸臣温重山势在必行，成则扬名天下,败则无葬身之地。
　　寅时，城门烽火骤燃、狼烟四起，战蹄踏遍，伴随声声嘶鸣。对于马匹上的士兵而言，成败未知，生死难测。结局注定，成败早已书写，对于雁回塔九层楼上观望的罗清羽如是。三次鼓声敲过，九声鞭笞声过后，昭示阳陵侯江川已顺利入主太和殿，来日即可君临天下。
　　“你我各取所需，互不相欠。从此两个世界，再不相见，也并无遗憾。”罗清羽心中想到。
　　一步一步地走下，这九千九百九十九步的台阶，身后长袍拖曳着，似乎庄严而肃穆，可惜衣服的主人从来未曾欣赏到它的美，一如当初只会嫌弃它的繁琐。
　　二十四年来，既已习惯简单利落的现代服装，对于古人的华服长袍，看着他人穿在身上确实会感到惊艳，等到自己上身时，才会深觉诸多不便，一朝一暮之间实在难以习惯，也实在难以喜欢。
　　“又岂会是一朝一暮？仔细想来，来到这个时空，和江川相识以来，已是三年有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原来就这样过去，时间长得罗清羽感到恍惚，感到不安。自己只是在做一个漫长繁杂的梦，下一秒就会醒来，有时候罗清羽会这样想到。记忆里二十四年的现代生活才是大梦一场，难道这个世界才是现实，有时候罗清羽会开始质疑，混乱不堪到极致。”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庄周梦蝶，这个世界的人可不懂。”罗清羽自嘲道，找回自己的理智与冷静。“昆仑石已经拿到，只要带着舒蔓，前往太和殿轮回之门，我们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三年谋划，一朝志得，怎会不心潮澎湃，百感交集。罗清羽稳步走向中和殿，他知道舒蔓就住在中和殿，三年来一直都是，也确信她会和自己一起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毕竟作为土生土长的二十一世纪守法公民，习惯现代社会的法制与民主，公平与正义，无论在这个清和王朝经历多久，还是会憎恶这里的视人命为草芥，还是希望远离这里的刀光剑影。宁作和平狗，莫为乱离人。这句古语说得可不是这个理儿。
　　“吱呀——”厚重的大门推开，尘土的腐朽味扑面而来。满室尘土充盈于鼻腔里，萦绕于一呼一吸之间。待眼睛慢慢适应这昏暗的光线，罗清羽终于看清这殿室里的布局，一桌一椅一石床，冷清到极致，毫无人气。而端坐于石床上的舒蔓，此刻也只是静静凝视着他，眼里无一丝波澜。罗清羽忍住心里万千的疑惑，想飞奔过去摇醒眼前这个游离之人，却还是拼命压抑着自己的行动，想着还是先离开这里最为紧要，其他的可以先缓缓。
　　罗清羽沉声说道：“蔓蔓，昆仑石我已经拿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回到原来的世界。”
　　“回去，如何回去？”冷清的回答声传来。
　　“如何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原来她是不懂，只要不是不愿离开就好，罗清羽这样想着，欣然回答道：“去太极殿，轮回之门在那里，钥匙就是昆仑石，我已经拿到了。”
　　“我都已经不是我了，回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舒蔓，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你。我们先回去，离开这里，那时候你想怎样都可以，只要好好活着。”
　　“我已了无牵挂，在哪个世界都一样。清羽，你自己好好保重吧，以后也不要再找我了，莫要被我牵累。”
　　听见她念了自己的名字，罗清羽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才敢确定这是他念之想之的舒蔓，而不是中和殿里那个一丝生气也无的皇后。
　　“怎么会是牵累，你是我的牵绊啊，在这乱世之中，你我才是唇齿相依，本源同根。这三年见过太多杀戮与流血，不是挥刀屠戮，就是引颈被杀。支撑我在尸山血海中走过来的是你啊，是今日啊。”
　　“之轩如今在哪里？是生是死？”
　　睿宗宋宇，字之轩。曾听江川提及他父亲，老侯爷年少时曾是睿宗的伴读，两人一起读书长大，情谊非常，彼此以字相称。
　　呆滞片刻，罗清羽这才意识到她说的是睿宗宋宇，舒蔓口中的之轩。这世上知道睿宗字号的又有几人呢！现在还能以字来称呼这亡国之帝的又能有谁呢！罗清羽又怎能不惊讶。
　　思量几许，罗清羽还是开口说道：“在太和殿，阳陵候和睿宗此刻都应在那里。此刻上演什么我并不知晓，和平退位，还是刀光剑影，是生是死我亦不知。这一刻或许还活着，下一秒说不定已身首异处。你若想确定他的生死，不如和我一起去太和殿亲眼看看。”
　　“只要她和我一起去太和殿，拉着拖着也要将她带到轮回之门，带回我们的世界。”清羽在心里筹划道。
　　“走吧，去太和殿。他会这么轻易死掉，我不相信，也不允许。死亡是一种真正的解脱，他做的错事不配获得解脱，他不配。”舒蔓厉声说道。
　　“原来她不是毫无生气，只是把悲喜都交托给了另一个人，其他的都已入不了眼眸，不再关心。”罗清羽想到这点，觉得自己可真真是傻瓜一个，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