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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章六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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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愣了愣:“……意外?”
蒙恬抿唇,浓黑的两道眉毛皱了起来:“公子,您也知晓陛下对于儒家的态度。”
“如今都道小圣贤庄的灭亡为天灾,是上天的惩罚,”蒙恬低声道,“陛下知晓后十分震惊,李相国趁势以读书之祸上书请旨‘非秦书皆烧之’,陛下准了。”
这就是说,无论意外还是人为,儒家之事已成定局,根本没有追根究底的必要了。
但扶苏仍是有些没缓过神来。
小圣贤庄师生百人,便如此……皆离世了?
他们不过是一群尊贤重道的读书人而已,又能有什么大错,导致无一人生还呢?!
父皇此事,做得当真合理?!
“她……”扶苏一开口竟是有些哑,轻咳一声,才继续问道,“白芷姑娘呢?”
蒙大将军看自家公子这一幅“痴情种”的样子便忍不住叹息,但还是认命地回道:“她应当还在回桑海的路上,并未受到波及。”
说完,他又忍不住问道:“公子,你当真只将她当作恩人吗?”
扶苏反问:“不然呢?”
一听扶苏这个回答,蒙恬便放下了心,心知自家公子看来是真没往旁的方面去想,连忙舒了口气。
他摇摇头,“没什么。”
“我知晓你在想什么。”
扶苏渐渐从方才那个消息中缓过神来,凝眸看向杯中映出的烛火光芒。
他轻声问道:“子婴如今还在看白芷姑娘送的那本竹简吧?”
蒙恬点头:“是的,子婴世子对其十分喜爱。”
扶苏默然片刻,缓缓道:“恩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是一个很有趣且很神秘的女子,不论是初遇还是真正相识,这些都让我觉得新奇,并且让我逐渐萌生了想要保护一个人的想法。”
“但她同时也是聪慧的。”
扶苏抬头,微微笑了笑,“甚至能够早早看到,我护不住她这一事实。”
蒙恬似是有些不忍:“公子……”
对方却摇头,面上平静且释然:
“所以我们的交集,也就仅此而已了。”
无论他心里到底如何想,他们二人之间,终究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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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逐渐行驶上官道,风雪遮盖了属于村镇的喧嚣,慢慢的,只能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与马车内缓缓拉开竹简的声音。
榻上的女子安静地昏睡着,微弱起伏的胸脯被厚厚的被子覆盖,只有当周围的一切都静谧下来时,才能从旁边捕捉到那一丝不易察觉地清浅呼吸声,来作为这人如今尚且存活的证明。
张良拿着竹简的手不自觉地垂下,目光向着榻上之人而去。
端木蓉说白芷失血过多,并且本就畏寒的身体在如今的天气中更难调养过来,这才使得这人一直昏迷不醒。
至于到底何时能醒转过来,她也说不好。
所以这是要看师妹自己吗……
张良的思绪正在放空,马车外的一丝微弱声响却很快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他转过头,向车帘处看去。
红衣女子掀开帘子,拂了拂身上的落雪,弯腰走了进来。
她的神态满是风情与慵懒,即使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其曼妙的身材依然能够显露无疑。
“子房。”
她的目光在一边的床榻上落了一下,又很快转了回来,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坐在了男子对面。
张良颔首:“红莲殿下。”
赤练侧了侧首,似是想要挑出一抹讥笑,却很快又被自己压了下去,“早就说了,这里没有什么殿下。”
她慢慢道:“叫我赤练。”
张良沉默不语。
他将竹简放在案上,并不打算接着这个话题继续,只问道:“那日你们前往小圣贤庄的时候,都遇到了什么人?”
对方似乎因为他提起这一话题时太过平静的语气而感到些许诧异,看过来的目光中也带了些探究的神色,但张良没太在意。
他只是微微垂眸,等着对方的答案。
“罗网,与阴阳家。”赤练柔媚道,“耽误的时间有些长,不然不会让你在崖上挂那么久。”
哪知张良闻言,却只是皱眉:“具体有谁?”
“我如何知晓?”赤练不解道,“都是些杂兵而已,我又如何能一一认出?”
杂兵?
张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却邪为何会放弃杀他而选择离开?
莫非并不是墨家与流沙的支援起的作用?
“不过……”
张良抬头:“怎么?”
赤练想了想,道:“不过我似乎看到了阴阳家星魂的身影,你和他交手了吗?”
张良摇头:“未曾遇见。”
“这就奇怪了。”赤练倚向了车壁,语气中似乎带了一丝困惑,“我看那位左护法的背影,可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落荒而逃……
莫非是星魂与却邪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后来的赤练与雪女并未撞见两人?
但摆明了是合作的阴阳家与罗网,会在那个时候大动干戈吗?
张良突然想到了落崖后那段清脆的铃铛声。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榻上昏睡中的女子。
柔软的黑发垂在脸侧,与她这个人一样静默着,她就那样躺着,像一座毫无感情的石像,在等待一个得以醒过来的奇迹。
会是……她吗?
“怎么了?”
察觉到张良的神色,赤练出声问道。
“无事。”张良回过头,“你来找我是想问,离开桑海的我们,要去向哪里吗?”
赤练抬手挑开了窗帘,素白色的世界撞入眼瞳,队伍安静而又整齐地在官道上行驶,默契地像一个整体。
旁人是绝对不会想到,这样的一队人马里面,是存在分外不和的流沙与墨家两个组织的。
毕竟两个组织曾经可是敌对到要杀了彼此的地步。
“函谷。”赤练放下窗帘,懒懒道,“雪霁之战即将到来,我知道我们要去道家所在。”
张良看向她:“所以?”
“所以我只是闲得发慌,来找故人叙叙旧。”
张良微微蹙了蹙眉,像是有些不解,但对面那人却笑得一脸轻松得意,似乎对于她来说,两个正事之外交集极少的故人叙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点都算不上突如其来。
张良默了默,道:“卫庄兄应当很快就会与我们会和了。”
言外之意,用不了多久,你就不会再无聊了。
赤练一愣,面上笑容渐淡,看起来有些恹恹的,“子房还是如此无趣。”
“从前你、我与哥哥在一起时,你们总是在聊正事,就连去看俳优戏,实则也是为了得到破案的线索。”她以手支颌,看样子当真是想要与他一起回忆旧事。
窗外的寒风将窗帘吹起一角,张良的目光顺着那一角向外看去,窥到一丝破开云层的天光。
最近的雪也是断断续续的下着,此时似乎又要放晴了。
女子如今的身份早已改变,这么多年的经历也早已足够让那个青涩而又天真的公主殿下消失,因而就连搬出叙旧这一理由、说完这开头的一句话之后,那人却是怎么也无法再说下去了。
原来时隔多年的好友交心,无话可说是这般尴尬的光景。
但女子也明显看出了对面那人的心不在焉,因而像是约定好一般,顺势沉默下来。
而张良也确实并未听进去多少。
即使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地躲避着脑海中那些记忆——明明浮于表面,明明稍一回想便可以与女子一道回忆——但他就是不愿。
许久之前的、近日的、如今的,他一丝一毫都不愿意去回想。
只因他知晓如此做的后果。
那些记忆,只需要一丁点,便可将他艰难树立起来的心防轻易推到,便可将他拼命拉紧的弦扯断,那之后,他或许再也不会有向前走的力量了。
但他如今不能停在这里。
“赤练。”
女子看着对方倒了杯茶水推过来,而后平静道:
“我知晓,谢谢。”
不过是怕他将弦绷得太紧,终有一日会伤到自己。
他能看透,也很感激,但他非做不可。
“你不知晓。”
很明显,对方也猜到了他话语之外的意思,于是半是冰冷半是嘲讽地笑了一声,而后拿起茶杯喝了半杯茶,起身离开了这架马车。
她走的时候带了些愠怒的情绪,背影竟酷似当年那个负气离开的小公主,看不到成熟,满是任性与灵动。
但张良却很快将目光移了开来,当做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