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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章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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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说出了心中的顾虑,但这番算得上吐露心事的话却并未让颜路有任何放松的心思。
他的师弟,很多事情都放不下,因而他将这些事情都不声不响地担在肩上。
天下与己家。
他都舍不得,不愿舍,因而一个人负重走了很久,久到苦痛都难以对外人言,就算想说,也不过一句——
我有时很怕。
这之中数日数夜的担忧思虑都被他隐下,许许多多的迷茫恐惧都被他藏在心底,他表现出来的,仿佛真的如他所说,只有偶尔,只是有时,他才有那么一丁点的害怕。
“有一天,”颜路看着他,缓缓道,“你必须要在两者中做出一个选择。”
张良蹙眉:“我……”
“子房,我一直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任意妄为的人。”
颜路手中持着竹简,目色沉静,“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要做什么样的选择,不要怕,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张良薄唇紧抿,长长的睫毛颤动,颜路侧过身,移开了目光,却与他并肩。
“这不仅是我的想法,也是大师兄的想法。”
惯常平和的语气中满是坚定与郑重,有人认为语言太过苍白无力,但总有一刻,他们也会感受到,话语的力量,也可以成为这些人能够走下去的源源不绝的勇气。
张良猛地闭上眼,却再次睁开,他朝着颜路郑重地拜了一礼,而后侧身,毫不犹豫的庄外走去。
夏日的阳光照进来,灿烂而热烈,他在微光中细小的尘埃里决绝离去,发丝在风中飞舞,背影或许萧条,或许沉重,却带着足够承担责任的坚强。
他走出去,仍是那个令人仰慕的小圣贤庄张三先生。
直到那人的身影离开了视线,颜路才转过身,淡淡道,“出来吧。”
话音一落,回廊的房檐上忽然倒着垂下来一个小巧的脑袋,她看着廊内的人,咧嘴一笑。
“师兄。”
颜路一见是她,无奈笑道:“你不热吗?”
回廊内处于阴影之下尚还能感觉到夏日的热度,她却在阳光下直接待了有两刻钟,如今连脸上都是红扑扑的,虽然可爱,但他仍旧不免担忧。
“小心晒伤。”
白芷从房檐上跳了下来,整了整衣服,回道:“师兄放心吧,我是背对着太阳坐的。”
“好端端的,去上面坐着干什么?”颜路看着她问道。
“我……”白芷眼珠一转,笑嘻嘻,“我路过。”
颜路佯做不解,故意问道:“你走的路,都是在房檐上吗?”
本以为她会因为被戳破了借口感到窘迫,没想到,白芷却面不改色的点点头,颜路刚要开口,却见她又摇了摇头。
“你这一点头,又一摇头的是在做什么呢?”
白芷颇为认真的想了想,这才道,“当然不全是在房檐上,我平常都是用飞的,偶尔在房檐上跑,只有很少很少的时候才在地上慢慢地走。”
颜路顿了顿,哭笑不得:“你真是……”
他看着白芷脸上暂未消下去的绯红与渐生的汗珠,摇摇头,转身向回廊另一侧走去。
“你近些日子倒是没有往外跑了,怎么了?”
白芷跟在他旁边走着,闻言,佯做委屈道:“不是师兄说让我不要总往桑海城跑吗?我这样做,师兄还不开心了。”
颜路脚步一顿,转身诧异地看向她。
少女猝不及防与他对视,眼中笑意一僵,下一瞬立刻将目光瞥向一侧,咬了咬唇,明显是心虚的表现。
颜路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开心这般的话了?”
“就……”白芷蹙着眉还想编造理由,见对方一直看着她,终于泄气,讨好道,“我错了师兄,我和你开个玩笑。”
颜路面上一副我就知道如此的表情,也不再为难她,转身继续走了。
白芷见状,边跟上边解释道:“这不是门外那根桩子太可怕了嘛,我都不敢出门了。”
“那不是桩子,”颜路平和道,“那是扶苏公子派遣的信使。”
白芷心道,我知道他是信使,但跟一个木头桩子似的往小圣贤庄门前一杵,看着就是令人不舒服。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颜路扭头看她,眼中带了少许严肃:“这种称呼私下说一说便罢,万万不可当面称呼。”
私下说一说……
白芷暗笑,相对于伏念对于礼节的严格,颜路果然要宽松许多。
面上规规矩矩答应下来:“我知晓了,师兄。”
两人走过长廊,转弯后便见到了湖中央的凉亭,拂过湖水的风迎面吹来,带来一丝潮湿的凉意,白芷面上的热度渐渐退了,也明白了颜路来这里的目的。
颜路仔细观察她面色,柔声问:“还热不热?”
“不热了!”白芷笑道,又拉着他的袖子走上九曲回廊向凉亭而去,“我今日找颜师兄其实是想请教医书上的一些问题。”
颜路颔首,随着她一同在凉亭的石桌旁坐下,“你问吧。”
白芷从怀中拿出医书,放到石桌上,却没急着翻开。
她双手放在桌上,看向他,认真道:“师兄,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颜路的目光从医书移到她面上:“嗯?”
白芷缓缓道:“明日我不参加迎接扶苏一事。”
颜路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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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这么说的?”
所有人已在小圣贤庄门前按位置站好,一切已然就绪,而直到此时,儒家掌门人才发现少了个人,还不待唤弟子前去寻找,便听来了颜路的解释。
伏念皱皱眉:“这事……”
“也无妨。”
站在最前方的荀况看着渐渐接近的队伍,接了话。
“对外,本就没有承认过她儒家弟子的身份。”
这话中突然的排外语气令儒家三杰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相互对视几眼,但谁也没能弄懂自家师叔这突然的话是什么意思。
沉默片刻,伏念应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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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官方盖章不属于儒家弟子的白芷,正在铁匠处忙得不亦乐乎。
“周大哥,这刀还能再小一些吗?”白芷拿着手中约有五寸长的小刀,看向不远处正在火炉边打铁的那个人。
不大的屋子被火炉的热度笼罩,即使是四面墙壁都开了窗,两面相对的门更是大开,也消散不了屋内的火热,橘红色的光芒烘烤在那光着身子的男人身上,热汗一滴滴落下,落到火炉边,发出“滋滋”的声响。
那人在百忙之中看了她一眼,摇头:“不行,没法子再小了,再小就不是刀了,你还不如做一套绣花针。”
这人说话做事从来随心所欲,哪怕初见时,白芷看着他赤|裸上身的模样坦坦荡荡,他好像对于她的反应也并没有什么惊讶之类的神色。
似乎旁人的品评从来与他无关。
所以即使听到这话,白芷也不介意,她从两边袖中各拿出一把小刀,是与这把新的一模一样的款式,小了一倍有余,但仍能看出是出自一人之手。
比对片刻,她将小刀收好,看向对方:“周大哥,我还有十一把小刀,什么时候能做好啊?”
“你急什么?”对方“梆”的一声敲了下剑,不耐烦道,“最多七日,定然完成,到时候来取就是了。”
白芷不在意地笑笑,靠在身后的一个放着杂物的架子边,感慨道:“周大哥的脾气要是能改改,这铁匠铺兴许客人会更多。”
“爱来不来,与我何干?”对方动作一顿,叉腰看她,“我说你这小姑娘今日在这里呆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啊?你家里人竟然不管管?”
白芷叹了声气:“周大哥,左右你这里没什么人,急着赶我做什么?”
那人放下手中的活计,扯过一旁的布擦了擦身上的汗,而后走过来在桌上拿过盛了水的杯子,一饮而尽,一番动作潇洒利落,就像他打剑时一般丝毫不愿拖泥带水。
他放下杯子,转眼瞧了瞧她,粗犷的长相让他在认真看着某人时透露出一种凶狠的气息,似是戾气,却比那更加浓厚。
见白芷毫无反应,他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转身又回到了火炉旁。
“我看你碍眼,你赶紧走吧。”
白芷叹道:“周大哥,你行行好,我的家人如今——”
“实在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