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初恋》凉风菇凉

5、第五章

　　星期五晚上的校园总是格外热闹。舞蹈协会每周的舞会，是我为数不多的固定活动。

　　说真的，我跳舞水平大概只比同手同脚好一点。但曾亮说“去舞蹈室是脱单捷径”，虽然我已经不需要“脱单”，可习惯了每周去活动活动筋骨。

　　推开舞蹈室的门，音乐声扑面而来。两位舞蹈老师正在中央示范——男老师黑色衬衫黑西裤，女老师一袭紧身连衣裙，裙摆缀着黑色流苏。他们旋转时裙摆飞扬，像两朵缠绕的花。

　　听老会员说，这两位老师就是在舞会上认识的，后来结了婚，现在一起教课。每次看他们默契的配合，都觉得爱情最好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在共同的节奏里，成为彼此最合拍的舞伴。

　　今天教探戈。老师简单示范后，把我们分成两列，男女面对面站着。我抬眼一看，对面是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起来挺小，估计是大一的。

　　“大家好，我叫唐可可，英语系大一。”她自我介绍时声音清脆，笑容明朗。

　　“梁立文，工商管理大三。”

　　按照老师指导，我右手轻轻搭在她腰间，她的手搭在我肩上。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我不自觉屏住呼吸——除了吴梦娇，我还没和别的女生这么近距离接触过。

　　“学长紧张？”她突然小声问。

　　“有点。”我老实承认，“你呢？”

　　“我也紧张。”她笑了，“手心都出汗了。”

　　果然，彼此的手心都是湿漉漉的。音乐响起，我们跟着节奏迈步。探戈的步子其实不难，左三步，摆头，右三步。但真跳起来，不是踩到她的脚，就是她踩到我。

　　“对不起！”第三次踩到她时，我赶紧道歉。

　　“没事。”她倒挺大方，“我也踩你好几次了，扯平。”

　　为了缓解尴尬，我试着找话题：“你以前学过跳舞吗？”

　　“你觉得我像学过的样子吗？”她反问，眼睛弯弯的。

　　“不像。”我实话实说，“但万一你是学霸，脑子里还在想英语语法呢？”

　　她笑出声：“学长你真会开玩笑。”

　　气氛轻松了些。我们边跳边聊，从专业聊到课程，从食堂哪家好吃聊到图书馆占座攻略。渐渐地，脚步竟然协调起来，不再互相踩踏了。

　　“其实跳舞就像谈恋爱，”我忽然想到什么，“得找到共同的节奏。”

　　唐可可眨眨眼：“学长很有经验的样子？”

　　“没，瞎说的。”我赶紧打住。

　　这时音乐突然停了。老师拍拍手：“大家练习得怎么样？”

　　一个同学问转圈的技巧。老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我和唐可可身上：“这两位同学跳得不错，上来给大家示范一下吧？”

　　我和唐可可同时愣住了。

　　“我？跳得好？”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们刚才那叫跳舞？顶多算勉强跟上节奏。

　　唐可可的脸瞬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来，掌声鼓励一下！”女老师带头鼓掌。

　　在全场二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我们硬着头皮走到中央。音乐再次响起，我深吸一口气，带着唐可可开始移动。说来奇怪，站在中间反而放松了，脚步不再僵硬，摆头时甚至能做出点样子。

　　一曲结束，掌声热烈。老师满意地点头：“大家看到没？就是要这样放松，享受音乐。”

　　下课铃响时，我松了口气。正准备溜走，唐可可在身后叫住我：“学长！”

　　“嗯？”

　　“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梁立文。”我简洁回答，脚步没停。

　　“梁立文？”她追上来，“是那个在校刊写诗的梁立文吗？”

　　我顿了顿：“你听过？”

　　“何止听过！”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好喜欢你写的《九月来信》！还在广播里听过你的散文！”

　　这种突如其来的崇拜让我有点无所适从。“谢谢。”我继续往前走。

　　“学长，留个电话吧？以后跳舞可以一起练习。”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她挺可爱的，阳光开朗，跳舞也认真。但——我摸出手机，想起吴梦娇的脸。

　　“抱歉，不太方便。”我最终说。

　　“为什么？”她歪着头，“怕女朋友吃醋？”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唐可可笑了：“学长无名指戴了戒指——虽然是简单的银环，但戴在那个位置，肯定是定情信物之类的吧？”

　　我下意识摸了摸戒指。这是上周和吴梦娇逛街时一起买的，很便宜，但她坚持要戴在无名指。“暂时戴着，”她说，“等以后换了真的再挪位置。”

　　“你观察真仔细。”我苦笑。

　　“所以，电话能给了吗？纯粹舞友关系，我保证。”她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

　　看她诚恳的样子，我最后还是给了。反正清者自清，我和吴梦娇之间，不该因为这种小事有隔阂。

　　走出舞蹈室，我点了一支烟。刚抽一口，烟就被抽走了。唐可可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把我嘴里的烟拿走掐灭。

　　“学长，校园内禁止吸烟。”她一本正经，眼里却藏着狡黠。

　　“你这学妹管得真宽。”我无奈。

　　“为学长健康着想嘛。”她笑着跑开，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摇摇头，继续往宿舍走。没走几步，整个人僵住了。

　　路灯下，吴梦娇静静站在那里。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看样子是来给我送东西的。但此刻她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注视，平静得让人心慌。

　　完了。她肯定看见了。

　　我大脑飞速运转：刚才和唐可可跳舞，后来在门口说话，她给我电话号码，最后那个抢烟的动作……从吴梦娇的角度看，会是什么画面？

　　“梦娇。”我快步走过去，声音有点干涩。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像秋日的深潭。

　　“我刚才在跳舞，那个是舞伴，大一的学妹，我们就是正常练习……”我语无伦次地解释。

　　她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伸手想拉她，她却后退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你听我解释，”我深吸一口气，“舞蹈协会每周五活动，我参加了两个月了，今天教探戈，老师随机分配的舞伴。刚才在门口她是问我要电话，但我没给——不对，给了，但我跟她说了我有女朋友。她抢我烟是因为校园禁烟……”

　　越说越乱。我懊恼地抓抓头发。

　　终于，吴梦娇开口了，声音很轻：“跳得开心吗？”

　　“什么？”

　　“我问，和小学妹跳舞，开心吗？”她抬起头看我，嘴角居然有浅浅的弧度。

　　我完全懵了。这反应不对啊。按照常理，她应该生气、质问，甚至掉头就走。可她现在这样，让我更慌了。

　　“不开心，”我老实说，“全程紧张，怕踩到她脚，更怕你误会。”

　　“误会什么？”她歪着头，“误会我的男朋友在认真学跳舞，还被老师叫上去示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走上前拉住我的手：“傻瓜，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你跳舞时紧张的样子，看到学妹跟你要电话时你为难的表情，看到你摸戒指的动作。”她轻轻摩挲着我无名指上的银环，“也看到你急着跟我解释，急得话都说不清。”

　　我这才反应过来：“你早就来了？”

　　“嗯，来了十分钟。”她眨眨眼，“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结果看到你在教小学妹跳舞。”

　　“那你……不生气？”

　　“生气啊。”她皱皱鼻子，“看到你搂着别的女生的腰，我当然生气。但气着气着，又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

　　她拉着我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打开纸袋，里面是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因为我相信你。”她剥开一颗栗子，塞进我嘴里，“如果你真想做什么，不会在公共场合。如果你对她有意思，不会摸戒指提醒自己。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至于脆弱到一个舞伴就能动摇。”

　　糖炒栗子的香甜在嘴里化开，但更甜的是她的话。我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

　　“不过，”她话锋一转，眯起眼睛，“那个学妹抢你烟的动作，挺亲密啊。”

　　“那是她不懂事！”我赶紧说，“我也没想到她会直接上手……”

　　“长得挺可爱的。”吴梦娇托着腮，“英语系大一，比你小两届，年轻有活力。”

　　“再可爱也没你可爱。”我凑近她，“你吃醋的样子最可爱。”

　　“谁吃醋了！”她推我，但没用力。

　　晚风吹过，带来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我们坐在长椅上，分食一袋糖炒栗子。刚才的紧张气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亲密——经过小误会，反而更确认彼此心意的亲密。

　　“其实，”吴梦娇忽然说，“看到你和别人跳舞，我第一反应确实不舒服。但后来想，爱情不是把对方关在笼子里，而是相信无论他飞多远，都会回到你身边。”

　　我侧头看她。路灯的光柔和地洒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而且，”她笑起来，“你跳舞的样子还挺帅的，虽然有点笨拙。”

　　“那以后只跟你跳。”我认真说。

　　“才不要，你继续去学。”她靠在我肩上，“等你学好了，教我。我要你当我的专属老师。”

　　“好。”我搂住她的肩，“只教你一个人。”

　　我们静静坐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个学妹，真的只是舞伴？”

　　“真的。”我举起手，“我发誓。”

　　“不用发誓。”她握住我的手，“我相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在一次次的坦诚和选择中，慢慢累积起来的重量。

　　就像此刻，她选择相信我，而我选择用未来的每一个行动，对得起这份信任。

　　回去的路上，我们手牵手慢慢走。快到宿舍时，她突然说：“下周五我也去舞蹈室。”

　　“啊？”

　　“我去看看，”她眨眨眼，“顺便宣示主权。”

　　我笑了：“好，欢迎领导视察。”

　　她轻轻捶我一下，然后踮脚在我脸颊亲了亲：“这是奖励，奖励你今天及时解释，还有——”她摸摸我手上的戒指，“奖励你记得自己是有主的人。”

　　那个吻很轻，却让我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

　　回到寝室，我给她发消息：“到家了吗？”

　　“刚到。”她很快回复，“今天栗子好吃吗？”

　　“好吃，但没你甜。”

　　“油嘴滑舌。”后面跟了个害羞的表情。

　　我想了想，又发了一句：“谢谢你的信任。”

　　这次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因为值得。”

　　简单的对话，我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我想起舞蹈室那对老师夫妇。或许很多年后，我和吴梦娇也会这样，在共同的节奏里，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而眼下的小插曲，不过是漫长旋律里一个短暂的音符。重要的是，我们选择相信彼此，选择继续合奏下去。

　　夜深了，我摘下戒指仔细擦拭。银色的圆环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它不贵重，却承载着一个女孩全部的信任，和一个男孩想要珍惜的承诺。

　　我会好好戴着它，直到有一天，能换成另一枚戒指，戴在同样的位置，许下更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