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狗血陆续有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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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这个场景在此刻让她举步维艰。君野看着眼前的阶梯如是想。
虽然性格彆扭，但君野在遵从医嘱方面，绝对是个模范病人。昨天下午离开医院回到家后，君野就老老实实地坐上了姊姊从杂物间的角落里重新翻出来的轮椅，一双枴杖也在姊姊将她送到学校下车时用上了。
但是，枴杖在阶梯这种东西面前也是很无力的──君野死死地盯着比地面高出一个阶级的鞋柜大堂地板。
暗自磨了磨牙，她提起腋下夹着的双枴，将自己撑到大堂的地板上，再一下一下走到自己的鞋柜前。平日简单的换鞋动作在此刻变得异常艰难，尤其左膝完全不能站立、使力这点，让右脚的换鞋过成变得无从下手。
提早大半个小时来学校果然是正确的。
光是换鞋就要这麽久，她完全想像得到走上楼梯的过程之耗时。君野看着好不容易换上了室内鞋的左脚和还穿着皮鞋的右脚，抬眼环视四周一遍。
时间尚早，寂静的校园内仅有稍远处的体育馆传来了模糊的人声，多半是运动社团的社员们在晨练。大堂里只有君野一人，她犹豫半晌，鬆手让右边的室内鞋掉到地上，维持着左膝微曲的姿势，贴着鞋柜缓缓滑坐下来，笨拙地换了鞋，又慢慢站起身，将皮鞋放进自己的柜子里。
君野鬆了一口气，重新夹好双枴，慢慢穿过大堂，往楼梯的方向进发。
平常再普通不过的爬楼梯过程此刻难度媲美登天梯，位于一楼的课室更是犹如九重天般遥远。君野在第一级阶梯前站定，心中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正要再度探出枴杖──
「咦？」
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分去注意力，柺杖的落点一下子偏离掉，尖端仅仅擦过阶级的边角，失去平衡的君野顿时往前倾倒。她睁大双眼，电光火石间丢开左柺，试图伸出左手撑住阶梯，避免左膝再度受到碰撞──
脚步声然骤然接近，腰部和肩膀同时被稳稳抓住。
君野悬住的呼吸慢慢放鬆，背上立刻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啊，好险好险──」身后传来充满戏谑笑意的声音，君野刚略为放鬆的身躯不自觉地又紧绷起来。
抓住她的人慢慢将她扶起，君野转过头，却意外地看见了两人──而不是一人。
绿间抿着唇一手抓住她的左肩，制止了跌势，而刚才将她拦腰抱住、让她的脸避免印上楼梯痕的人却是高尾。他们身穿背心短裤球鞋，肩上搭着毛巾，没扶着她的另一隻手还抓着水瓶，显然是在晨练的途中。离她较近的高尾身上的温度辐射到她身上，线条紧实的手臂闯入视线、鼻间隐约嗅到了汗水的气味，两人隐隐重叠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君野突然有点分不清自己身上出的到底是热汗还是冷汗──
绿间放开她左肩的动作让她蓦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君野只觉一阵热气直往脑门冲。她缓慢地深深呼吸了一下，唇角掀起礼貌的笑容。
「绿间同学、高尾同学，非常感谢。」
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下，高尾肯定是察觉到她深呼吸的动作了。在将君野拉起的同时，他顺手扶好她右边腋下夹着的柺杖助她站直，并在闻言的瞬间抬起头面向她。
「不客气。」他眼中露出浓重笑意──不知为何，君野就是有种他是因她那个深呼吸而笑的感觉，让她生出了微妙的不爽感。
「君野同学，你的柺杖。」绿间的声音响起，君野转过头，对方手中正拿着刚才被她摔开的左柺。君野压下心头的不爽，一边道谢一边接过柺杖，重新夹好。
短暂得连交谈也称不上的对话戛然而止，气氛眼看就要冷下来，最为自来熟的高尾却一脸怡然，似乎毫无开口的打算，君野不得不出声打破沉默。
「绿间同学和高尾同学为甚麽会在这里？」
高尾耸耸肩，笑意越发浓烈。
「经理准备的饮料不够喝，一年级被丢出来自生自灭了～」
事源于篮球部经理在休息时间快要到来前，发现饮料数量估算错误。
「啊……」
「怎麽了，椋梨？」队长大坪泰介闻声望向经理。
「我没想到会有那麽多一年级加入，今天准备的饮料不够喝了。」经理·椋梨皱着眉数了数纸箱里的运动饮料数量，脸上浮现苦恼的神色。「部室里倒是还有几箱，唔，要不我去搬过来？」
「部室有点远，现在离休息开始只有两分钟不到，来不及了。」经理二号·池园抱着一大叠毛巾走过来，放在长凳的一端。
「而且你和池园中得有一个人留下来分发毛巾和饮料，另外一个人独自去搬也太重了。」大坪的眉也皱起来。
「不用麻烦了，让一年级到外面找水龙头。」一直坐在一旁没作声的监督中谷仁亮打断他们的对话，用眼神含蓄地鄙视着眼前不知变通的高中生们。「新队员加入后的第一次练习有所失算也是难免的事，今天下午的部活重新调整就是了。」
几人齐声应是，又散开各自忙活去了。
休息时间一到，篮球部的一年级生就被丢出来了，包括大家心知肚明很快就会成为正选一分子的绿间、和入部测试中意外崭露头角的高尾。于是，一众对测试人体耐渴极限毫无兴趣的一年级生，各自离开体育馆找水源去了。
绿间与（紧缠其后的）高尾刚在饮水器注满水瓶正要往回走，却一眼瞥见了栓着两根柺杖、试图走上楼梯的君野。
昨天还四肢健全活动自如的人，隔了一天就一副重伤患的样子，高尾不禁讶异地发出了「咦」声，然后就看见对方的柺杖落空，眼看就要往前跌个狗吃｜屎。看起来纤弱文静的少女这时却意外果决，毫不犹豫地扔掉了左边的柺杖伸出手，显然是想在摔倒时用手撑住上身。
绿间和高尾立时反应过来，调动起全身的运动神经，在君野的脸即将磕上楼梯前，总算是一个抓肩一个抱腰、好险好险好险地阻止了惨剧发生。
高尾眨眨眼，下意识拨开掉落到眼前的碎发，眸中凝满笑意。
「君野同学，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背你上去。」一旁的绿间突然出声，脸色却一片铁青，神情简直可以用视死如归来形容。
君野的脸色顿时变得和绿间的头发一样鲜翠欲滴，坚决拒绝。「绿间同学，非常感谢，但是我可以自己走上去的。」
「嗯，你肯定吗？现在学校没甚麽人，应该不会被人看到，我可以背你或者抱你上去喔？」被君野的表情逗乐，高尾嘻皮笑脸地接上。
「非常感谢，我自己就行。」君野毫不让步。
绿间表情纠结地挣扎了半晌后，再度出声。「请让我帮忙，这是我的──」
「绿间同学昨天就帮过我的忙了，再说这也不是绿间同学的错，就请您别在意了。」高尾略感意外地看了态度接近强硬的少女一眼──即使只是认识了一天，也看得出君野非常注重礼貌，会打断绿间就表示真的很抗拒。受伤时被同学背上楼真的有这麽难以接受吗？
双方站在楼梯间互相对峙（……为啥？），气氛诡异地开始往剑拔弩张的方向发展。高尾兴致勃勃的眼神不住地在两人身上转，直到绿间打破僵持的局面。
「那麽，请至少让我在你走上去的期间替你提书包。」绿间表情僵硬地让步。
……总觉得这个画面好有既视感。
「……好的，那就麻烦绿间同学了。」君野的表情比绿间更勉强。
……总觉得这个画面也好有既视感。
去教室的路果真如登天梯般艰难。
坚决杜绝掉任何会让昨天下午被背上楼时、被围观的重演可能性，结果就是君野必须艰辛地拖着伤腿上楼。
君野对枴杖的运用意外地娴熟，用双枴支撑着身体、右脚轻轻点地，一步一步迈上阶梯。绿间则一手提着她的背包，慢慢落在她身后两三步，连高尾也不知是否因觉得就这麽离开不大礼貌的关係，一路跟在绿间身旁。场面沉默到让人寒毛直竖的地步，君野也没力气去赶人了。
每走十几阶就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她腋下的皮肤被双枴硌得渐渐生疼，浏海被薄汗微微打湿。绿间抿着唇不出声，高尾见状却忍不住问：「真的不用背你或抱──」
「不、用、了。」对方斩钉截铁。
看着君野顿时黑下来的脸色，高尾很识时务地把窃笑吞回肚子里。
到达一楼的那一刻，三人同时清晰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君野正要怀着「通关成功」的心情迈向教室的瞬间，身后传来并不熟悉的叫唤声。
「是一年五组的君野同学吗？」
君野望向声源，绿间和高尾也顺着她的动作转过头，却是负责男用保健室的藤楠老师。依旧是一副社会精英（斯文败类）相的年轻老师站在三人不远处，快步走到君野面前，脸色有点尴尬地托了托眼镜道：「那个，君野同学，其实学校是有升降机的。」
君野：…………
绿间：…………
高尾：…………
一下子连高尾都不禁露出了一脸「卧槽」的表情。
「我们学校确实没有普通的载客用升降机，不过还是有运货用的，但昨天是例行检查，所以刚好无法使用。你是特殊情况，这是小林老师为你申请的使用许可证，直到你可以正常步行为止，都可以随意使用。」他递出手里学生证大小的卡片，君野则僵着脸接过。「小林老师今早请假了，这是她托我交给你的。」
……超想杀人的有木有，而且现在对小林老师的感观好複杂……
靠着枴杖站立实在不方便鞠躬，君野只好对藤楠老师点头表示谢意。
藤楠老师问了几句伤情，又表示君野若有需要可以让同学去找他后，便告辞离去。君野迈进教室走向座位，绿间紧随其后，然后抢先两步上前把她的椅子往后拉。君野坐下的霎那几乎心累得没力气说话，但还是出声道谢。
绿间点点头离开，一直站在教室门边没进去的高尾在绿间迈出门框的同时拉上门，视线与君野一瞬交错，又马上错开，双眼短暂捕捉到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在脑中不断回放。
早晨亮度适宜的阳光透过楼梯间的窗户打在君野身上，少女被笼罩在微弱的光晕中。前额因刚才的运动而冒出一层极薄的汗，肌肤莹润而洁白，有淡淡的粉意一直从脸颊延伸到脖颈，一滴汗水滑过喉间，然后被淹没在层层叠叠的衣领里。
某种朦胧的气息在视线交汇间酝酿而出，然后在门掩上时突兀地消失，徒留一点馀温。
高尾觉得更渴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狗血陆续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