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桶狗血 ...
-
「君野同学，那是你的家人吗？」小林老师这句话等于白问，问了不过是走个过场，让君野别那麽尴尬罢了（作者：总觉得这个刚才让君野最尴尬的人好没资格这麽想）。
君野维持着一手掩面、或者说掩眼的姿势点点头，头都抬不起来，脸上一片通红。
小林老师略一颔首，朝显然是君野姊姊的女生挥了挥手。对方将头盔往背后一塞，重新跨上机车、开引擎，转瞬便驶到鞋柜大堂前的空地上。
「弥生，你还好吗？我在来的路上已经给医院打过电话了，膝盖严重吗？」君野的姊姊再度停下车，这次连引擎都没关就下了车，大步走到妹妹面前。就近一看，君野的姊姊和她妹妹仅有第一眼看上去时的气质相像，长相差异甚大，浅栗色的长发轻微地折射着阳光，五官较甜美圆润、身材亦不如妹妹般单薄，融化了的牛奶巧克力色泽般的眸子盈满了关切。
「……不，只是撞到了，有点痛而已。」君野终究还是把手从脸上挪开。「姊姊，这是帮我检查的保健室老师，小林老师。」
「啊，抱歉，失礼了。我是君野的姊姊，我叫君野。」表现尚算镇定、但显然还是有点慌张的君野（姊）丝毫没有意识到她的自我介绍中遗忘了名字，让人无法从称呼上区分姊妹俩。「弥生，你能走吗？还是我背你上车比较好？」
君野弥生脸色一绿，坚决地摇了一下头。
「我可以用右脚跳！」
这略为激烈的反应让她姊姊惊讶地怔了怔，却没就这点上多纠缠，只是点点头绕到她的左边，扶着她以右脚为中心，一下一下地跳到车边，侧坐在机车后座上。
「虽然跨坐比较安全，但是你的腿……算了，待会记得抱紧一点。」君野（姊）将挂在车头的后备头盔递给妹妹，然后跑回大堂的长凳边抄起妹妹的书包，边朝一旁的小林老师鞠了一躬。「麻烦小林老师了，我现在就带妹妹去医院检查，我们先失礼了。」
还不等对方回答，君野姊姊就急步小跑回机车旁，替妹妹背上书包，跨坐上车。已经戴上头盔的君野弥生坐在机车上，朝还站在长凳旁的小林老师半弯下腰，随后直起身子，抱紧了姊姊的腰部，在小林老师略显诧异的表情中，机车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呼啸而去。
君野（妹）：……总觉得小林老师那副「这位姊姊真的好有行动力啊」的惊讶表情让人有点爽……等等，这样想是不对的。要尊师重道、要尊师重道。
「你的腿还好吗？双载不能走高速，我们得绕路走，会慢一点。」逆着风不得不提高声量的君野姊姊问道。
「我没事……姊姊，开慢点。」君野（妹）语气疲累。「别拿我当超速的藉口。」
「东京的司机们都太磨蹭啦……跟着速限走市内甚麽时候才到得了医院啊。」隔着头盔，君野（姊）抱怨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还是将车速放慢。「啊，弥生，我在那边的店前停一下，要买点东西。」
君野姊姊买东西的动作非常快，由下车、进入店铺到离开前后不过五分钟不到，回来时一手提着小小的塑料袋，塞到妹妹手里，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从袋子内掏出一根──
棒棒糖？
君野弥生神色一怔，顺势伸手接过那根裹在颜色鲜豔的包装纸内的糖果，然后就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被摸了摸。她抬起头，看见了自家姊姊一脸「乖喔乖喔不痛不痛」的表情。再抖开袋子的开口，里面果然装满了杂七杂八、包装色彩缤纷的各色巧克力、糖果、和菓子、小甜点。
君野弥生一个白眼翻过去，君野姊姊「噗哧」一下笑了，拍拍妹妹的头顶。
……她以为她还是摔了一跤后要摸头要安慰要给糖果才肯乖乖去看医生的小孩啊？君野弥生无语凝噎半晌，还是在姊姊上车的空档间撕掉棒棒糖的包装纸，含进口中。
大概是还没到傍晚繁忙时段的缘故，由秀德高校到医院并没想像中费时。
机车当然是不能开进医院大堂内的，在自家姊姊担忧中带点为难的眼神里，君野弥生尽力收敛身上抗拒的气息，沉默着被医护人员从机车搬到临时用的轮椅上，再被姊姊一路推到登记处前。
坐在登记台后的护士显然认得她们，微笑着站起来打招呼：「你好，君野同学，中须磨医生正在会诊室里等你。请问需要为你带路吗？」
「不用，我们认得路，麻烦您了。」君野弥生与身后的姊姊同时弯下腰，转身前往主治医师的办公室。
敲上会诊室门前的瞬间，君野弥生肩上传来了他人的温度。她转过头，自家姊姊表情柔和，轻声问道：「要我陪你进去吗？」
君野弥生缓缓眨了一下眼，摇摇头。君野姊姊没露出任何意外或受伤的表情，边点头边将手抽回，半转过身。「那我在大堂等你。」
中须磨医生是个五十多岁、架着眼镜、长相敦厚老实、异常具有「医生相」、想必再过十年八载就会向「温厚慈祥」的方向迈进的学者型男性，对待君野的态度却很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进入会诊室后，连招呼都没打，他就蹲下来低头察看君野的左膝的，仔细检查一番后，重新站起坐到旋转椅上，呼了一口气。
「说吧，这次又干了甚麽会把自己搞到要坐轮椅的事了？」中年医师从办公桌上一手抄过明显早就准备好的档案夹，旋过办公椅面向君野。
君野：……别说的像是我自找的好不。
她张了张嘴，决定避重就轻。
「……从椅子上摔下来了，左膝着地。」
中须磨医生神情诧异。「你以前有这麽笨拙来着吗？按你做復健时的表现来看，你平常的身体质素和反应能力应该不错才对啊。」
「………」君野深呼吸。「学校的操场在社团招新活动时太拥挤，被撞到了。」
「那个伤势不像是单纯摔倒而已啊。」医师一脸狐疑。
「……对方撞倒我时自己也摔到了，把我压在身下。」反正只有摔倒然后膝盖受创了这件事是必要讯息吧？
「压能压成这样？」医师的表情越来越狐疑，小声嘀咕。「压倒你的人是钢筋水泥做的吗？」
怎麽可能是钢筋水泥做的！真·钢筋水泥做的她早被压扁了进的该是太平间而不是物理治疗科！
──深呼吸、深呼吸，不可以对照顾了你这麽久的医生无礼。
「对方是身高应该在一百九十公分以上的男生。」君野语气平板，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运动部。」
「噢噢，明白了。」中须磨医生一脸恍然大悟。「身高如此还是运动部，体重应该至少有八十公斤吧？你也真是辛苦了……嗯，你在摔倒之后就直接来医院了吗？」
「不。」君野略一摇头。「先去了学校的保健室让老师检查，老师看了病历表后建议我来的。」
「你摔成这个样子还能去保健室啊？」中年医师再度一脸诧异。
……为甚麽这傢──医生他总是关注些不在重点上的事情？为甚麽这个人总是那壶不开提那壶？虽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不，应该说正因为不是故意的，自然就做到了这个地步根本就是一种才能吧？
「……是好心的同学帮忙的。」君野很努力地让自己的话别透出咬牙切齿的意味，决定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医生，我的情况严重吗？」
「暂时看来只是外伤，保险起见，你待会儿去照一趟X光，确定旧伤没復发。」中须磨医生打开档案夹翻到某一页，又拿过一个本子，从白袍口袋内掏出笔「唰唰唰」地写了几笔。
「我会给你开一些外用的药膏和止痛药，这几天可以的话就先用轮椅吧。在学校能用轮椅吗？」
君野坚定而迅速地用力摇了一下头，不着痕迹地顾左右而言他。「学校校舍比较有历史，没有升降机。」秀德高校校舍确实历史悠久，但是后来有没有加设升降机君野就不清楚了──不过，这不重要，重点是，只要她「认为」学校没有升降机，轮椅就不能带到学校使用。
「那上学时就用柺杖吧，这几天要儘量避免左膝着地使力。你家还留着轮椅和柺杖吧？」看见君野点头后，中须磨医生将视线转回档案夹上。「在家用轮椅，在学校用柺杖，伸展和復健运动照原本的清单做，先这样维持一週──记住用双枴，你的右脚现在还不能长时间负荷你全身的体重。」
「我知道了。」君野点点头。
「还记得放射诊断部怎麽走吗？」在君野再度点头后，中须磨医生将药单从本子上撕下。「这个交给护士，离开前记得取药。我替你开门吧。」他将档案夹合上往腋下一夹，站起来走到君野身后。
「好的，麻烦医生您了。」医师站在身后实在不方便弯腰致敬，君野也就作罢。
轻吁一口气，她合上眼睑半刻，然后在中须磨医生一手推着她的轮椅、一手打开会诊室门前的瞬间，睁开双眼。
同一时间，秀德高校。
操场上的社团招新还在进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走廊和楼梯间，偶尔能看见被前辈们的热情吓倒的新生。小林老师慢慢踱着步走回保健室，一路上微笑着向学生打招呼。
打开保健室的门时，瞬间就撞倒了某些东西。她绕到门后，然后在看见撞倒的「东西」后轻轻翻了个白眼，伸出脚踢了踢。
「小岛老师，请别蹲在地上睡觉，有碍教师形象。」她收回脚，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嗯……」在大门与病床间的狭小空间里，蹲着缩成一团的班导神智不清地半抬起脸，又马上低下头睡死过去。
小林老师眯了眯眼。
今天再度被档案夹「啪」的一声砸中的班导「砰」地失去平衡，脸朝下倒在地上。
「醒过来了吗？」白袍美人笑容可掬。
「……是的，我醒过来了。」死气沉沉的声音贴着地板模糊地响起。
「醒过来了就请爬起来，趴着实在有碍教师形象。」
「……砸完人就这句，真过分……为甚麽保健室老师都不关心我的健康状况……」班导继续趴在地上嘀嘀咕咕。
「我的关心只留给学生，你是学生吗？」「笑容可掬」渐渐往「皮笑肉不笑」的方向发展。「身为教师请做好自己的身体管理，建立榜样。」
班导一手抓着档案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小林老师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突然就损不下去了。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她转移了话题。
「既然你也知道老师应该关心学生，那就把你手上的档案看完。刚才受伤的孩子是你班上的，因为受过伤申请了辖免上体育课，作为班主任的你请对她的状况心里有点数。」
「啊……嗯？我班上的？」班导一脸茫然。
小林老师又有了叹气的冲动。「你就是因为这孩子受伤才会来保健室的，记得吗？」
「啊，好像是这样……」班导疲累的表情中浮现了恍悟。「呃……是怎样的学生？我记不清她长甚麽样子了。」
白袍美人表情微动。
「怎样的学生……」思忖半晌，姣好的脸庞扬起兴味盎然的笑意。「是个很有趣的孩子。」
有趣？班导狐疑地打量了她的笑脸一下，在对方的视线对上他时打个寒颤，果断低头打开档案夹，开始阅读。
……总觉得有点同情那位「有趣」的同学。
＊ ＊ ＊ ＊ ＊ 我是现实世界与纸本世界的分界线 ＊ ＊ ＊ ＊ ＊
秀德高校学生健康及病历纪录
姓氏：君野 名字：弥生
班级：一年五班
年龄：十五岁
特别情况：申请辖免上体育课，已批准（理由：腿伤）
备注：
中学三年级七月，意外摔下楼梯
意外发生时左膝受到外力撞击做成外翻，内侧副韧带撕裂、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内侧半月板破裂，右脚小腿开放性骨折
为减少麻醉及手术次数，左脚前十字韧带重建手术与右脚彻底清创闭合术同时进行
因两脚同时受伤，导致部分復健疗程无法如常进行，復健速度受到延缓，除此以外骨膜和韧带生长以及復健情况乐观
右边小腿钢钉尚未拆除
意外中其馀外伤已经完全康復
档案另附医院诊断书及证明书
现状：可用较慢步速走路、日常活动无碍，无法剧烈运动，定时複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桶狗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