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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归消一念 正是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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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六月时节,莲谷中却如寒冬腊月,一片银装素裹,阵阵寒气扑来,直教人瑟瑟发抖。
少女叉着腰,面带愠色,眼前站着的是已化成龙形的雪绫,生气的道:“你是不是把人给吞了,快点给我吐出来!”
雪绫茫然的样子摇摇头,少女见雪绫竟然不承认,朝着它鼓鼓囊囊的大肚子踢了两脚,“还说没有!肚子撑得这么大,都成龙了,还不改蛇的习性,快点把人给我吐出来!“
雪绫见少女不信,吐吐舌头,做干呕状,却吐出几个几块白色鱼的骨头,再也吐不出什么,然后无辜的看着少女。少女鼓着腮帮子,眯缝着眼,似乎是在下最后通牒,“你吐是不吐!”
雪绫委屈的吐吐舌头,少女见雪绫是不打算自己老老实实给吐出来了,正打算揍它一顿,打到它吐为止。
只见雪绫喉中一阵翻涌,一个圆鼓鼓的东西从雪绫的腹部直冲上脑门,雪绫连忙闭上嘴。可是那东西挡也挡不住。雪绫腮帮子一鼓,一股淡蓝色的气从雪绫的耳朵嘴角喷了出来。接着又一连来了几下,弄得雪绫眼睛里都在冒蓝烟了,却都被雪绫硬生生给别憋了回去。
少女觉得奇怪,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顶在雪绫的身体里动来动去,而且在不断的膨胀。
终于那个东西不动了,雪绫刚伸伸舌头,喘一口气,肚皮忽然间膨胀成一个巨大的球状,那股淡蓝色的气挡也挡不住的从雪绫口中喷薄而出,随之一个人滚了出来,正是净初。
净初坐在草坪上,灰色的僧袍在打斗中变得不烂不堪,只剩半个断袖还挂在他的胳膊上。他的右眼已经恢复成人的模样,却依旧空洞无光,毫无神采,雪绫见状,丧气的缩成一小团,溜进少女的腰间。
少女见净初没事,又去弄还在地上昏睡的如澈。
少女看着如澈心中有些愧疚,如澈的身子本来就极虚,方才打斗之时,少女怕如澈再有什么闪失,连忙用飞仙绫将如澈丢向岸边,无奈力气用得过猛,如澈直接撞在了树上,咔的一声,将岸边的山槐,拦腰折断,如澈这小身子骨,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
如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样子像是睡着了。手臂上的被割出的伤口现在已经凝固,又被少女细心的包扎好,看来已无大碍,只是少女正头疼怎样才能把他们在师傅回来之前送出去。至于一片狼藉的莲谷,她就说雪凌一个人待久了无聊,跑到谷里发脾气,师傅看在它活了几千年,如今又飞升成了龙的份上,应该不会为难它的。
少女又看了看如澈,心道这家伙每次来这里,只有挨打的份,没想到竟然这般厉害。一想到喂给如澈的药丸,少女不禁一怔,心里一阵叫苦,师傅说五行丹乃一味灵药,而人本身就好比一幅阴阳五行,五行丹可在短时间内提升人自身的阳火及修复能力。然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五行丹本身不会给人带来什么,只是加速催发了一个人自身数年里所能支配的所有能力,将其浓缩在一起。也就是说服用此药之后,虽然能力在短时间内得到增加,消耗的却是人的寿命。少女方才一下给如澈吃了那么多,要不是被净初无意中给打了出来,如澈怕是要自焚而死,即便是这样,如澈也逃不了短寿的厄运。
少女摇了半天,如澈也不见醒,索性跑到池边用荷叶盛些水来,浇在如澈脸上。
“你醒不醒,醒不醒啊,再不起来我可要掐你喽······”
少女幼稚的语调威胁如澈,看见如澈半睁的眼睛似乎睁开了,方才停下手上的动作,两只手抓着如澈,欣喜的样子:“你醒啦!我还以为方才手下得太重,把你给打死了,要是师傅知道我打死了人,肯定会怪罪我的。对了,要喝水么?我去给你盛些来。”
如澈在池中早就喝了个饱,又被少女一股脑的浇了那么多水,哪里还想喝水,看见水就想吐。
如澈没有答话,只是痴傻的样子看着少女。
少女见如澈不答,又问如澈,“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赶紧走吧,师傅要是知道了就不是挨一顿打那么简单了。”
如澈对少女的问题视若罔闻,出神的看着少女。心里不由得暗道——好美啊,到底是一双怎样的巧夺天工的神仙匠人,才能描画出这样眼睛。
如澈看着,整个心仿佛都快要被牵引了进去。若非喉咙太细,那颗跳动的东西,怕是早已从他身体内跳了出去。
少女奇怪的看着如澈,大大的眸子仿若四月凡天跌落的星辰,耀眼夺目,又如兰泉明月,一点一点映出如澈狼狈的影子。或许如澈在少女眼中的出现,才是那位巧夺天工的神仙匠人手下未能料得的败笔。
少女戳戳如澈的脸,问如澈怎么了,如澈没有答话,眼睛里洒满了少女的影子,哪还容的下,顾得了其他。
少女被如澈盯急了,轻咬嘴唇,面露愠色,起身骂道,“就知道你们不是什么好人,三番两次闯入莲谷,定没有安什么好心,竟然还、还······”少女没有说下去,心里却气呼呼的想着,“竟然还偷看、偷看我洗澡!”
少女想着不由的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虽未发育完全,却已是玲珑有致。
“我的身子,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看。”
少女有些气急败坏,腰间一条环绕的银色鳞纹腰带,仿佛活了一般,在少女腰间缓缓缠绕,一张半个巴掌大小,长着犄角狮发马脸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那东西朝着如澈吐了口唾沫,吐得如澈满脸的冰茬子。
如澈整张脸在一瞬间僵住了,两条垂在唇上的清涕变成两根亮晶晶的冰棍,如澈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一下栽倒在地。
少女原本微愠的脸,一下笑出了声,将腰间那怪东西托在手中,轻轻的摸了摸它的脑袋,笑道:“雪绫,做得好,就该给这些坏家伙一点教训,让他们长长记性。”
净初回过头来,还没瞧见那绿衣黄裳,便被一口寒气封了脸。只听少女说了句,“雪绫,你可有什么办法送他们出去?”
净初还没明白话里的意思,只觉一股劲风迎面吹来,将净初吹离地面老远,飘飘然像是飞上了天,随后重重的摔了下去。
如澈醒来时,身上裹着厚厚的干草,趴在净初背上,净初背着如澈在回去寺院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如澈迷迷糊糊的问,“小师叔祖,我们现在这是在哪里啊?”
净初答道:“在回去寺庙的路上。”
“嗯?可是我怎么睡着了?”
“因为累了就睡了呗。”
“那我睡了多久啊。”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不到两个时辰?”如澈不敢相信的说,“不到两个时辰,我怎么感觉睡了好几年那么久啊。”
“是你睡糊涂了。”净初吃力的答道。
“是么,是我睡糊涂了?”如澈有些怀疑,“两个时辰怎么会睡糊涂?”
净初没回答如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默默的沿着山间的青石阶往寺里走去。
如澈在净初的背上却不消停,本就病怏怏的,还用没有力气的腔调在净初耳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小师叔祖,我刚才梦到你了。”
“是么?梦到我什么了。”
“我梦到你变得很奇怪,身上背了一条黑蛇,那蛇居然还有四只手掌,你的一个眼睛也变成了蛇眼,半个身体都是黑蛇的鳞片,手上握着一把黑铁,样子好可怕,我还梦见我们两个打了一架。”
“哦?那我们谁打赢了?”
“当然是我喽,不过后来······”
“后来怎么了?”净初问。
“后来,后来”如澈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后来的小师叔祖哪里还有人的模样,仿佛地狱来索命的罗刹,想想都觉得可怕。
“对了”如澈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小师叔祖,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么?刚才睡着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仙女,那仙女可真美啊。”如澈脑中满是仙女怎么美怎么美的样子,要他说,他却描绘不出一二来。
净初不解风情的说,“仙女?你说那长得奇怪的家伙就是仙女啊。”
如澈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什么、什么奇怪的家伙啊?”
“就是头发用丝带扎成两个田螺的家伙啊?”
如澈瘪瘪嘴,好像是在嘲笑净初的孤陋寡闻,“人家明明就是仙女嘛,诶?小师叔祖,你也看到啦。”
“没有,没有看到什么仙女,就看了一个奇怪的家伙。”
“什么嘛,就是仙女!”如澈急得差点从净初背上跳了下来,两人一路争执,一个说是仙女,一个说是一个长得奇怪的家伙。
争吵了半天,如澈也没想到自己眼前的小师叔祖怎么会知道自己梦里的东西,还能描绘出仙女的模样。
一路回到寺中,净初背着如澈径直去了后院禅房,将如澈交给真悟大师。
走到后院的时候,真悟大师正房前打坐,见道蓬头垢面,满是狼狈的净初和如澈,身上的衣袍还破破烂烂的,用甘草将身体裹着。
真悟大师先是一愣,看了看坐下四周,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起身回去禅房,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扫帚,气冲冲的对着如澈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数落,“好你个这忘八端的浑小子!我说这几天没见到人影儿,整成这样就给我回来了,平时我教你礼义廉耻都到哪去了,净会给我惹麻烦,你看看,你看看,好好的袍子又被你弄没了,拿甘草裹着,你也知道丢丑啊!自己玩闹还不够,还要拖上你小师叔祖,你看你把你小师叔祖都给弄成什么样了?”说着提起手上的扫帚就要打如澈。
如澈缩到净初的身后,真悟看见净初嘿嘿笑了笑,“小师叔,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我给他有点话要说。”
净初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发现脚被拖住了,低头一看,如澈眼含着泪水,带着哭腔“小师叔祖,不要走啊,你走了,师傅会打死我的。”
净初低下头来,说道:“你有伤在身,师侄应该不会太为难你的,何况做错事总是要受到惩罚的,即使生前不受,死后也会沦落地狱,到时候的日子可比现在难过多了。”
说完,甩开如澈抱着自己大腿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如澈看着净初离去的背影,泪水还没涌出来,背上就挨了真悟一扫帚,如澈“哎呦!”一声惨叫。
“别以为你小师叔祖这么说我就不打你,”说着真悟一连又打了如澈好几扫帚。
奇怪的是,如澈只是抱着头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却不闪躲,要是往日,如澈早就翻过院墙,躲到哪儿去了。
真悟停下手中又要落下的扫帚,喃喃道:“真受伤啦?”
真悟看如澈脸色不对,两唇白得像纸糊的。丢下扫帚,扯下如澈身上裹着的甘草,仔细检查一番,就看见如澈手臂上渗血的白布。真悟托起如澈的手臂,如澈整条手臂软塌塌的,没有丝毫力气。
真悟轻轻的解下缠绕如澈手臂的丝带,就看见一道骇人的伤口映入眼帘,伤口足有一尺来长,所幸的是被人包扎好,伤口已经结痂。
真悟拖着如澈的手有些颤抖,一拍大腿,急道:“你这混小子,真是要了命了。”
说着抱着如澈走进禅房。
净初从后院回到自己的禅房,找了一身干净的衣袍,提着水桶走到院里,在水缸里满满舀了一大桶水,从头到脚淋下,算是洗了个澡。
扒掉身上的甘草时,铮的一声,夹在草里的寒铁落了出来。
净初拾起地上的寒铁,放在手中端详一番,心里奇怪,那时他看到的红光分明是这寒铁发出来的,现在握于手中却只有淡漠的冰冷。
净初拿在手中把玩了一阵,这寒铁生得着实奇怪,似剑却无锋,约四尺来长,剑身上隐约有一股气不住往上升腾着,犹如炽热的火焰,握在手中却是一抹冰凉。剑格的部分就是一块拳头大小嶙峋的铁疙瘩,说他像剑倒更像是一根绑着石头的铁棒子,拿在手里倒还挺趁手。
净初拿着寒铁胡乱的挥舞了几下,那动作僵硬难看,也不怪其他,他入寺虽有四年有余,却没学什么剑术,佛说度化世人而不杀生。剑虽兵器中的谦谦君子,不如棍棒的生猛,也没有刀、戟的蛮横霸道,但终是一件杀人的凶物,与佛理有悖。师兄师弟平时练武,皆是用的棍棒、扁担、木杵,师傅是用的木杖。所以寺中除了厨子的菜刀,净初几乎没见过什么刀剑。
净初又舞了一阵,如悟急匆匆的穿过院门往前堂走去,看见净初还在后院里拿着一根奇怪的东西在别扭的舞动着,喊了一句,“小师叔祖,你怎么还在这里?”
净初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是出什么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