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与花莫欺》槐崖

6、莲池鏖战 莲谷之

　　莲谷之中，一时间万籁俱静，如澈低着头，右手捂着胸口，坐在岸边不住喘息。如澈全身衣服湿漉漉的搭在身上，水滴答滴答从他身上的流下来，看起来狼狈极了。
　　如澈抬眼四顾，莲池中原本生机勃勃的模样，现在已变成一片惊人的死寂。池中一大片的荷花瘫倒在水面上，好似被人踩了一脚，蔫蔫搭搭的浮着，还有不少小鱼在池中浮起了鱼肚白。
　　如澈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荷叶上，胸口疼得厉害，一展开衣袍望去，只见胸口和腹上几个青紫的手印，如澈隐约记得自己昏迷时，被净初打的。
　　如澈弓着身子浮在水面上，几乎是费尽最后一点力气才游上岸的。
　　如澈坐在岸边，连抬一下嘴皮子都觉得费劲，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抽动着五脏六腑疼得厉害。
　　忽然，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向如澈飞来，如澈眼睁睁的看着，却无力躲闪，胸口重重挨了一下，连叫都没叫出声来，直接倒在了地上。如澈知道自己是被莲谷的主人发现了，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挨石头，上一次还是几年前，澈在山下抓野兔玩，结果跟着野兔蹦蹦跳跳来到山里很隐蔽的一个山洞里，就来到了这里。
　　那山洞真是隐蔽得可以，一般人若是专门去找寻，怕是把山翻遍也不见得能找到。偏偏如澈好玩，路上看见一只野兔，挑着扁担就跟着野兔往森林深处的草丛里跑。直跑出几里地，野兔一下钻进草丛里不见了，如澈看见野兔钻进草丛不见，跟着也往草丛钻，结果如澈扑进草丛，只觉身体一轻，骨碌碌的滚进一个黑黝黝山洞里，如澈的脑袋撞到山洞的石壁上，一阵头晕目眩，倒仰着身子，抓起洞里的一根藤蔓正要起身，谁知身后的石壁竟然轰隆一声打开了。如澈站起身子，捡起丢在洞里的木桶扁担，怯生生的向石门内望去，眼前却是一片天高地阔，鸟儿天边飞着，一束束桃花开得灿烂妖艳。如澈走过满地粉色花瓣铺出的路，走了不远，就看到那座莲池。后来如澈在莲池边儿睡着了，又被莲池的主人用石子打了出去，打得满头是疙瘩，回去被师傅责罚，如澈怎么会不记得。
　　如澈挨了一石子，索性躺在地上，以为装死就可以躲过莲谷主人的惩罚，毕竟总不可能“鞭尸”吧！
　　不过，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即便是如澈装死，依旧被四面八方的石子招呼着，一点儿都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如澈装死差点就被打成真死！
　　如澈心里不住叫苦，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就算自己闯入别人的地盘，也犯不着这样要人命吧。
　　以前如澈偷溜进来玩，被莲谷主人发现，最多打他一顿，再把他赶出去就罢手，而且用的是指甲盖大小的小石子，力气也不是很大。今儿个居然一连打了如澈这么久，还没有罢手的意思。如澈一看落在自己身旁的石头，个个都有半个拳头那么大，一个都够如澈受得了，还别说砸了这么多。真不知道莲谷中的这家伙是今天是发的什么气，全发到了如澈身上。
　　如澈想跑，身上却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又连挨了那么多块石子，全身连疼得力气都没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能任打任挨。
　　打了不知多久，飞向如澈的石子渐渐停了下来。如澈隐约听到有脚步声，伴随着一阵熟悉且悦耳的银铃声。
　　如澈半睁着眼倒在地上，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飘然而至，随后是一双绣花鞋落在他面前，绣花鞋的四周绣的是合抱连云纹，中间是水漾莲花。飘飘然，如两片从枝头飘然落下的花瓣儿，轻盈而又优雅。若不是如澈自小就生活在山里寺中没经历过太多红尘世事，他应该可以联想到这是一个怎样如曼妙的身姿。
　　如澈躺着，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戳他的脸，随后一个甜腻带着稚嫩的声音落进耳朵——“咦？该不会死了吧，这就死啦！真不好玩。”
　　说话的是一个少女，那声音清甜可人，仿佛一声声要酥进人的骨头里。
　　少女俯下身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小心的戳了戳如澈的脸，又抓着如澈的身子，推了推，轻声说道：“喂，你醒醒啊，不要躺在这里，师傅回来看到你会骂我的。”
　　少女推了如澈几下，见如澈躺在地上跟一条刚从沸水中滚过一圈儿的死猪一般一动不动。心里喃喃道：“会不会是我下手太重，把他给打死了，要死了该怎么办啊！而且还是在这里，师傅那么爱干净，看见肯定又会责怪我的！这该怎么办才好啊！”
　　少女心里想着，好像并不觉得如澈的死活跟她有多大的关系，反而倒是在担心如澈死了，他的尸体丢在这里，师傅回来，看到这么大煞风景的东西，肯定是要生气，责备自己白糟蹋了这云阶月地、美意良辰。
　　如澈躺在地上，听不清少女的话。要是如澈听到了，他的小命在别人的心中原来还没眼前的这一花一叶来得重要，知是如此，还不当场一口气就咽了过去。
　　少女想着，又看了看如澈，这张脸让她不由得想到方才莲池之时，这躺在地上的这个家伙和另一个小和尚竟敢躲在莲花丛中偷看自己，一想到此处，少女推如澈的手戛然停住，倏地站起身来，对如澈哼的一声，咬着牙，狠狠的道：“死了也好，姐姐常说世上的男人没一个好的，死一个就少一个，何况、何况是这如此下作之辈。本是佛门弟子，却六根不净，五色不闭，做这些龌蹉勾当，死了倒落得干净······”
　　转念一想，“姐姐说世上没一个男人是好的，可爹爹在世时候凡事都依着我，时常带着我上街给我买爱吃的，我惹娘亲生气的时，爹爹还一直护着我，爹爹也是男人，爹爹应该是好的。还有师傅，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是师傅不顾脏兮兮的我，抱我来到这里，养育我，教导我。师傅虽然对我严厉，却总是在责骂过我之后，变着法的来哄我，师傅自然也是好的。如此说来，姐姐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对的，可是、可是这家伙怎么能和师傅爹爹比，不过总不能贱死不救啊······”
　　少女甩甩头，犹豫着不知该拿如澈怎么办。想着想着，觉得头疼，“不管了不管了！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少女正打算转身要走，又看了看地上的如澈，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是见过如澈的，几年前，如澈还没这般高。那次，如澈从山谷石门那里溜进来，被她给打出山谷。后来如澈又偷溜进来几次，一样被她用石子给打了出去，一次还被她戏弄，弄得满身污秽，那样子着实滑稽。后来师傅闻到生人的味道，觉得自己的地方被弄脏了，下令将石门被封死了，不知如澈他们又是怎么进来的。
　　少女正想着，躺在地上的如澈，稍恢复了些气力，听到身旁似乎有人，眼皮微微的向上抬了抬，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用粉色丝带扎着简单的双螺发，容貌秀丽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少女悠然如云朵、轻盈可人，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条滴水项坠，两腮红扑扑，一身浅蓝色绣花罗裙，绣的是雅致的垂兰映水纹，长长的衣摆没过脚踝。一条白色织锦绸带，将她纤腰盈盈一握。两只盈润剔透、细腻纤滑的手，一只托在腮上，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少女的手上还挂着一条银铃手链，在风中叮铃作响，就站在如澈身旁。两人挨得极近，少女衣服上还挂着滴滴水渍，以至于如澈稍一晃眼，就能看到少女一衣衫里的微露的襕裙和那股淡淡似有似无，恍若幽兰的香气，沁入心脾。
　　如澈看向少女，只一眼，竟看得痴了，眼睛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个如花苞般幽柔的少女，两眼如一把凿子般，似乎想一点点洞穿眼前的少女一般，瞧她是人还是凡天落下的仙子。
　　少女没有在意如澈，依旧在想着该怎么在师傅回来前，又不让如澈他们死掉的情况下，让他们离开。少女想了很久，摇摇头，还是想不出一点有用的办法，除非如澈自己醒了，然后自己回去。
　　看了一眼地上的如澈，如澈的眼睛只展开了一线，露出一丝翻白的珠子。少女不由的叹了口气，让他们自己回去，想想也是不可能的了，石门被封，根本就是无路可回，何况眼前这个秃头小子又是半死不活，弄醒他已是难事，还要把他们带出去更是难上加难。
　　少女又甩了甩头，两条粉色的丝带随风飘舞，面露难色，心道：“不管了不管了，还是弄醒他再说吧，不然师傅回来就麻烦了。”少女一边想着一边抄起袖子，向池边跑去。手上的银铃，随着她的声影叮铃作响，裙摆在风中不住的摆动着，一点一点，就那么一刹那，仿佛融进了这美丽的莲谷山色中。
　　如澈看着少女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视野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的看着，虽然他只睁开了一点点，却看得认真，仿佛是在梦里一般。直到少女在自己眼前的消失，如澈良久才恍然大悟的明白，梦已经醒了。
　　如澈躺在地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少女回来了，手中还拿着几个精致的青花小瓷瓶。
　　少女蹲在如澈身边，打开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几粒白色梧桐子大小的药丸，又用莲叶盛了些清水，小心的将清水和着药丸一并送进了如澈的口中。
　　少女喃喃道：“希望这五行丹能有用，救得醒他才好。”
　　少女给如澈喂了药，就蹲在他身旁。
　　约摸一盏茶功夫，少女惊讶的发现，如澈身体渐渐起了变化，一股奇异幽静的香味从如澈身上一点点的散发出来。如澈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却越发的苍白，白的就像一张纸一样。
　　少女见如澈的呼吸几乎将要消失，心里大惊，“师傅说五行丹有补气回阳之奇效，可是怎么、怎么。”少女慌忙的掏出怀中的几个小瓷瓶，分别从几个瓷瓶中倒出几粒米粒大小的药丸，凑在鼻尖闻了闻，急道：“糟了糟了，应该是方才心急，不小心错将十香丸当作五行丹给这家伙吃了。”
　　十香丸虽是一副良药，与五行丹不论是外形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味道几乎难辨。可是两者的药性却是大不相同。
　　十香丸乃数十味香草重要炼制而成，常食可虫蚁不近，通体生香，但终是性寒之物。要是身体极虚的人吃了，可不就要了小命了。
　　少女心急之下，竟然将两种药给弄混了喂与如澈。
　　少女心里不禁叫苦，“完了完了，这下完了，救人不成反要了人家性命。”少女心里想着又看了看手里其他几个瓷瓶，“算了，死马权当活马医吧！反正都是死，说不定还能有救。”
　　说着扶起如澈的脑袋，一捏他的两腮，如澈的嘴慢慢的张开成鱼唇的模样，少女顺势将一瓶瓶药丸倒进了如澈的嘴里，又喂了些清水，如澈的喉结动了动，将所有的药丸一并吞了下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如澈惨败的脸渐渐的恢复血色，转而全身变得红彤彤。如澈眼睛猛然间睁了开来，双眼血红，要滴出血一般，目呲尽裂。如澈狠狠的咬着牙，全身仿佛被火焰笼罩着，血管喷张，青筋爆出，活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少女看见如澈醒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见如澈从地上呼的一声立起，随后拼命的撕扯身上的衣袍。一边撕扯还一边痛苦的叫喊着，“热，好热啊！”
　　如澈将身上的衣袍撕了个粉碎，只留下一条完整的犊裩还挂在身上，露出并不算瘦弱的胸膛。
　　少女看见如澈的胸膛，“啊！”的一声用手捂着了自己的双眼。
　　如澈胸口上的几个青紫的手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眨眼间消失殆尽，大概是药丸起了效果。
　　如澈撕烂了衣袍，还是热得不行，体内仿佛有一团火要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如澈看见不远处的莲池，一个纵身便跳了下去，就在如澈跳入水中的一刹那，水面上“嘶”的一声，好似铁匠淬火，腾起了一层白雾。
　　少女见如澈跳进莲池，连忙向湖边跑去。
　　湖面平静如水，在平静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躁动的心。
　　临近湖边的水面开始翻滚，咕咚咕咚像是烧开的水。少女将手伸进水中，水竟然是温的。
　　少女正低头望向水中，寻找如澈的影子，却见池中一股墨黑色的阴冷的气从湖面上冉冉升起，好似自水底向上滴落随后散开的水墨，一点点酝开，绽放出一朵写意的山水画卷。
　　少女正诧异间，眼前一道青光飞过，黑气在一瞬间凝结，湖面上起了一层冰霜，湖中的莲花游鱼在刹那间定格。
　　正是六月时节，湖面上怎么会结冰。少女正奇怪，只见一人一莽冲破湖面，湖面如破碎镜子的四散开来。
　　净初手握一把生锈的寒铁站在水面上，模样骇人，一只眼睛如蛇一般阴冷可怖，黑色的气便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雪莽被净初击飞了老远，撞倒在山岩石壁上，石壁被撞成了粉碎。雪莽全身上下被打得没一处好肉，鳞甲被净初硬生生剃掉了一大半，鲜红的血染红了整个身躯。
　　少女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朝巨蟒大叫了一声：“雪绫！”
　　雪莽听到主人的呼喊，哀嚎一声，却再也站不起来，重重的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怎么会，怎么会，”少女不敢相信的望着倒在地上的雪莽，“师傅说雪绫活了几千年，早在一千多年前，若不是被一人用东西封住了体内的灵力，如今的它早就飞升成龙了，即便是这样，它又怎么可能输给一个破庙出来的小和尚呢！”
　　少女满是错愕的神情，瞪大了眼睛望着雪莽，转身又看了一眼净初，只见净初手握着寒铁，原本红光闪烁的寒铁，消失了原本的光彩，变得与一般的旧铁无二。净初的那只蛇眼在眼眶中转了转，满是杀意的朝少女的方向望来。净初满身的黑气一点点凝聚起来，慢慢的形成了一条黑蛇巨蟒的模样，那巨蟒不似其他，身上竟然还挂了四只黑色的脚。
　　少女何曾见过如此情形，吓得捂住胸口，不由得向后倒退了几步。
　　这才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净初就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第一次两人对望时，净初眼睛纯净无暇，仿若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而现在的净初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一只手握着寒铁，便向少女的方向飞驰而来，似乎想要杀尽此间生灵方才罢休。
　　少女惊愕的看着净初，眼见净初手中的利刃就要刺向自己的咽喉。临岸的水面忽然爆起数丈高的水柱，伴随着抖动的游鱼，一个人从中冲了出来，挡在了少女身前。把临近了的净初，一拳击飞出老远，水花溅得少女满身都是。
　　水花之后，少女定睛一看，来人正是如澈，如澈痛苦的表情，脸上肌肉几乎扭作一团，破烂的僧袍从腰间一直垂到地面。癫狂的模样，发疯的在莲谷中踱来踱去，速度快得惊人。
　　净初被如澈打翻在水中，没有立时沉下去。在倒地的一瞬间净初翻身而起，又向两人扑了过来。
　　如澈也毫不示弱，龇牙咧嘴的迎上去，一边跑还一边痛苦的叫着，“好热啊，好热啊！”
　　两人的速度皆是极快，在谷中你一拳我一掌，打得碎石飞溅，池中一层层浪被掀翻了开来，如同拍向岩壁的惊涛，扑向对方，谁也不让着谁，誓要将对方拍个粉碎方才罢休，眼见两人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少女在一旁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两人，斗了数十回合，净初，如澈两人的招式不减反盛，一招快过一招，一招比一招狠辣，原本宁静安详的谷中，变现如今变得满目疮痍。
　　少女惊慌的坐在地上，颤抖的身子，“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之时，令谁也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倒在不远处不知是死是活的雪莽，身体正起着微妙的变化，一点点银色的犹如一片片被撕碎的光覆上雪莽的周身。
　　光芒过处，雪莽周身破烂的皮肉开始愈合，随后雪白的鳞甲渐渐消失了光彩，变成死一般的灰色。
　　少女眼见着两人越斗越狠，却半点法子都想不出来，眼见如澈和净初就要打到桃林的方向，心道不好，桃花林是师傅最是喜爱之处。那些桃树皆是师傅亲手种植的，若是连那里也被毁了，师傅他老人家见到，发起脾气来还不得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情急之下，少女手中忙捻起几粒石子，想将净初、如澈一一打昏过去。可是令人怎么都没想到的是，石子飞到离净初几尺的地方，竟被震碎成了烟尘。
　　少女怔了怔，已来不及做任何表情，手上银铃舞动，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银铃声，周围渐有星星点点的绿芒升起，将地上的碎石一个个托起，悬浮于空中，随着少女手指的方向，一个个石头如离弦之箭，朝净初和如澈一并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