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赫兹与48分钟》连城雪

16、15 嗯，我好像

　　别人的感受对自己究竟重不重要，这个问题，二十岁的明笙还没有彻底想明白。
　　他当然我行我素、不管不顾，却也没办法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毫不在乎。否则，他和父亲的关系也不会糟糕到今天这个地步。
　　自从知道谢云葵过去的经历，又亲眼看着自己的损友当众揭开她的伤疤后，明笙就总是睡不安稳，醒来后也很容易胡思乱想。
　　回想起来，SFlower成为他粉丝的那一年，正是她出事的时候。
　　那时的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聆听那些怀念母亲的歌曲呢？
　　那些原本用来自我安慰的曲调，有没有在某个瞬间，也安慰过伤痕累累的云葵？
　　明笙第一次感受到，网络竟然拥有如此神奇的力量。
　　这天下午，他趴在图书馆里打瞌睡，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梦见一个小女孩被人欺负得满身是血。惊醒后，他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想确认她是否安好的冲动。

　　等人这种事，小混蛋这辈子还从来没做过。
　　由于手机号被谢云葵拉黑，他只能打电话到派出所询问她的情况。
　　得知这丫头早就下班了，却始终没有见到她的人影，只好一直坐在她家楼下，不知该去哪里。
　　东川冬日的夜晚实在太过寒冷。
　　明笙为了耍帅而穿的小外套，根本抵挡不住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风。
　　可跑车因为挡路碍事，早就被居委会的大妈赶到了小区外面。他生怕自己跑去车里吹空调时和谢云葵擦肩而过，只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一边幻想她快点出现，一边度秒如年。
　　直到晚上九点半，星光漫天，谢云葵的身影才缓缓出现在拐角处。
　　明笙的腿都快麻了，挣扎着站起来叫道：“喂！”
　　正在戴着耳机听歌的云葵被吓了一跳。她摘下耳机，发现是这个家伙，原本平静的神色立刻变得充满戒备。
　　明笙本来打算好好解释一下之前的误会，可看到小女警这副表情，却忍不住气势汹汹地问道：“你干吗去了？”
　　谢云葵甚至懒得回答，只想无视他直接上楼。
　　“上次那件事，我真的不知道。还有那些破新闻，也不是我发的，我已经叫人删掉了。”明笙不知道道歉为何物，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一开口怎么听都像是在狡辩。
　　谢云葵见自己摆脱不掉他，这才平静地回答道：“我知道，而且我已经不在意了。”
　　“那你为什么一看到我就摆出这副样子？凭什么对别人那么好，对我却这么差？”明笙十分不满。
　　和这家伙接触的次数多了，云葵发现他虚张声势的外表下，除了自恋自大，还有几分孩子气。
　　柳雅说得没错，他不过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屁孩。
　　想到这里，她自然而然地笑了一下。
　　明笙顿时愣了片刻，原本被冻得毫无血色的脸庞也变得好看了许多。
　　“我真的不在意了。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吗？”谢云葵问道。
　　“我只是想把之前的事情说清楚。我要是始作俑者，就让我天打雷劈。”明笙开始发毒誓。
　　“行了，没关系，可以了吧？”谢云葵说完，又准备上楼。
　　“我等了你三个小时，你连请我上去坐坐都不肯。”明笙委屈地跟在后面。
　　谢云葵拒绝道：“我要睡觉了。”
　　明笙还没来得及继续胡搅蛮缠，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他不以为耻，反而开始借题发挥：“我饿了，一天都没吃饭，现在一步也走不动。你要是不管我，我就是第一个饿死在警察家楼下的可怜人！”
　　大概是两人在楼梯间里说了太久，住在一楼的老奶奶打开防盗门，隔着铁丝网抱怨道：“年轻人打情骂俏回家闹去，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好好好。”明笙抓住谢云葵的胳膊就往楼上走。
　　“喂！”云葵郁闷地喊了一声。要不是老人家还在虎视眈眈地看着，她真的很想给这家伙来个过肩摔，直接把他扔出单元大门。

　　由于工资有限，又是一个人居住，其实云葵租的屋子非常小。
　　但因为母亲从小就不在身边，她一直和父亲相依为命，所以很会做家务。
　　即便工作如此繁忙，她还是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温馨舒适。
　　终于暖和起来的明笙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顿时不想再动。趁谢云葵去换下警服的工夫，他东瞅西看，忽然拿起手边那张她和一个短发小美女的亲密合照，问道：“这是你朋友啊？她是不是新闻主持人？”
　　听到这句话，云葵慌忙套好睡衣睡裤，打开卧室的锁，从里面冲了出来，一把夺过赵紫薇的照片：“不许欺负紫薇，不然我杀了你。”
　　“我操，我欺负谁了？你这个警察怎么张口闭口这么残暴？”明笙气愤地问道。
　　谢云葵根本不相信他会安什么好心，把照片锁进柜子里，又郁闷又不耐烦地说道：“你要吃什么？我家里只有面。”
　　“好吧，那就吃意大利面。”明笙勉为其难地说道。
　　云葵一个字都懒得再多说，转身进了厨房。
　　虽然心里满是抱怨，她却仍旧利落地煮好一碗挂面，又放了蔬菜、卧了鸡蛋，端出来放到桌上，还配了半杯果汁：“吃吧。”
　　明笙始终默默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此时倒也没有再说废话。他本来就很饿，尝了一口，便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母亲去世后，他几乎再也没有尝过这种家里的味道，小混蛋觉得陌生而又新奇。
　　“赶紧吃完，我明天早晨六点就要起来上班。”云葵补充道。
　　故意捣乱的明笙立刻吃得更加细嚼慢咽。
　　云葵无语，只好先去刷牙洗脸，而后坐在沙发上，搂着抱枕发呆。
　　明笙这个家伙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迷人的脸还是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好感的。想想这段时间的经历，云葵也没办法把所有错误都推到小混蛋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纠纷，不如就此算了。只要他以后不再犯事，能够知错能改，也算善莫大焉。
　　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事，云葵慢慢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快把面吃完时，明笙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见是萧姐打来的，他不得不接通：“喂？”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说的话你全都忘了，是不是？那你明天就别怪我了。”萧姐连珠炮似的训斥声立刻传了过来。
　　“我在谢警官家里。不是你让我来道歉的吗？”明笙理直气壮地回答。
　　“哦？”明萧的语气瞬间变了，“哦……”
　　明笙似乎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什么，便问道：“还有别的事吗？”
　　“回来时帮我从楼下买杯拿铁。你家里连咖啡机都没有，真难受。”萧姐又嘱咐道，“不许过夜。”
　　“谁道个歉还要过夜啊？我又不是牛郎！”明笙嫌弃地挂断了电话。
　　没想到，早就睡着的云葵竟然没有被这些声音吵醒，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等房间恢复安静后，她的神情便又渐渐舒缓下来。
　　明笙眨了眨眼睛，坐到她身旁：“喂。”
　　云葵依然没有反应。她的发梢因为沾了洗脸水而有些潮湿，面色白皙，看起来单纯而毫无防备。
　　“我好高兴，我太喜欢你了。”
　　那晚从耳机里传来的、带着哭腔的肺腑“告白”，又一次在明笙脑海中响起。
　　其实根本还是个纯情小男生的明笙一时鬼使神差，竟然伸手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这下云葵终于醒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此刻暧昧的状况后，毫不犹豫地狠狠给了明笙的肚子一拳。
　　明笙还没从温香软玉中回过神来，就凄惨地摔到了地板上，捂着腹部说道：“你也太狠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求你不要再来烦我了！”云葵气愤不已。
　　“我在讨好你啊。”明笙理直气壮地回答。
　　“有毛病，滚出去！”云葵平日里的好脾气彻底消失。她揪住这家伙的衣领，粗暴地拽着他打开防盗门，连同他的外套和书包一起扔了出去。
　　“疼疼疼……”明笙试图卖萌，结果演技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铁门便直接砸到了他的鼻尖。
　　独自站在客厅里的谢云葵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巴。又羞又恼之际，她才看到桌上除了被明笙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碗，还有自己之前用来装现金的牛皮纸袋。她打开看了看，里面和装进去时一模一样，大概根本没有被动过。
　　他是来还这个的吗？
　　谢云葵微微一愣。
　　但一想起刚才那个吻，她还是有些气急败坏。
　　“私生活很混乱”六个字几乎写在了明笙那张漂亮的脸上。这种廉价的兴趣，实在让洁癖到近乎病态的云葵避之不及。

　　由于晚上的不愉快遭遇，原本还算顺利的一天又一次彻底破碎。
　　重新刷过牙、躺进被窝的小谢警官依然十分不爽。她皱着眉头打开手机时，却第二次收到了Echo主动发来的消息：“S，我上次的新歌，你觉得怎么样？”
　　“QAQ太激动了，没有听清楚，但好像是情歌？听起来很温柔。你以前从来不唱情歌，终于成年了吗？”云葵这回表现得正常多了。在她的想象里，Echo始终带着青春年少的影子，但时光毕竟一直在向前，他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已经慢慢长大了。
　　“嗯，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姑娘。”Echo回答。
　　手机屏幕的光落在云葵脸上，照得她鼻尖发酸，她却只能回复道：“哇，好羡慕。祝福你。”
　　“或许只是错觉吧。”Echo又发来几个字，头像便灰了下去。
　　谢云葵翻了个身，也关掉了手机。本就被明笙搅乱的脑子，反而变得更加清醒。
　　原来Echo已经不再是那个用一首民谣让无数姐姐心醉的小少年了。他会慢慢变成一个男人，和心仪的姑娘结婚，在洒满阳光的屋子里为她唱歌，拥有更加充实的生活，然后逐渐从网络上消失……
　　这样想来，真的很难过。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纠结这么多的自己简直像个白痴。毕竟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偶像，能够偶尔和他说上几句话，不就已经是最幸福的际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