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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在南方小城一个偏远的小村里。

      和书里写的不一样,没有民风朴实的劳作人家,没有端着碗到处乱跑就可以吃饱的百家饭,也没有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油菜花。

      阿蔚将那个半个勉强可以称为是馒头的东西放进我的碗里,小心不让自己的口水滴出来,掩饰到那强烈的渴望,小声说:“吃吧吃吧,吃饱了就去睡会儿。”

      我摇了摇头,沉默地将这家里唯一可以吃的东西还了回去,即使我也很饿,可我舍不得让我的小姐姐饿着。况且她的眼光太过热烈,连我这个六岁小孩儿能看出来。阿蔚有些不满地看着我,两个人在这简陋的四十米小屋子里看着那带着缺儿的小碗望梅止渴。

      用眼神无声抗议了半天,阿蔚还是放弃了,她抬起手想揉揉我的头发,又有些尴尬的放下,手心上有着厚厚的茧,指甲盖细缝里还是黑的。

      其实我一点都不介意阿蔚脏,哪怕蹭到我的头上也没有关系。在这个连个名字都叫不上的小地方,破烂到乞丐连垃圾都捡不到。这样的地方,我怎么会嫌弃我最亲爱的小姐姐。

      执拗不过我,只得凶巴巴地命令我去睡觉,看着我乖乖躺在了木板上,才安心的出了门。

      这就是我六岁以前的日子,和我亲爱的小姐姐阿蔚相依为命,没有可以撒泼玩耍的小伙伴,没有跳格子的游戏,有的只是无尽的饥饿和看不到未来的日子。连温饱都顾上,心里是没办法去想别的事情的。

      然而就在那个寻常的一天里,那个快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小角落里,发生了一个让全村愕然又稀疏平常的事情。

      我的小姐姐就死在那肮脏的稻田里。

      那个和四十平米的小屋子相距太远的小稻田里,传来了一阵尖叫声,是同村的女人,但我看到她之后却连名字都叫不上,只是呆呆地看着绿色的水里,纯白色棉麻裙上都是鲜红的血液。那个总是爱凶巴巴对我讲话,别扭着对我示好的小姐姐,就这样安然地躺在这片脏兮兮的小池塘里,再也没有醒来过。

      里里外外围了很多人,张望着觉得稀奇一般,看到尸体后又是脸色一白,才安安静静没有再胡言乱语。

      隔壁家的张婶儿有些不忍看,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暗叹着:“这可这么让人活哟?”

      我没有搭理她,眼泪也没落下。六岁的我,连游泳也不会,倔犟地将布鞋一拖,跳进了池塘里。

      水里那个难闻的味道又传进我的鼻子里,一时有些眩晕感。水面漫过我的脖子,胸口的窒息感快要让我死去一般难受。

      将一个十八岁的人拖起来,六岁的我根本办不到。

      一旁的汉子终于看不下去了一般,红着眼下了水,一把抱起阿蔚,放在岸边。

      据说,阿蔚是突然犯了病,就倒在了稻田里,周围人都没有注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眼前这般模样。

      “胡扯!”我终于发了火,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吼。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泪水不知道是积攒了多少,发泄般对着这田埂上的众人吼叫着。阿蔚,那个照顾了我六年的小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就突然犯了病死去呢。

      这个世界,就像是在和我开着玩笑。

      那个叫楼言的男人来的时候,我还垂着眼睑死死守着阿蔚,寸步未移。

      这个季节天气已经凉了下来,阿蔚穿的还是那件纯白色的裙子,长长地,可以遮到膝盖。她穿这个裙子的时候最美,我喜欢看,她便开心,恨不得天天穿给我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肚子里不断发出短促的声音,它在不满,我知道,我的肚子里就像是有一个小袋子一样,可怜我从未往里面装过任何。

      大概是第二天的凌晨,天空渐渐开始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缠绵不断。那个西装革履的男子站在那残破的小屋子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忍住眼角的泪水。屋子门是开着的,小姐姐躺在床上,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眼睛安详地闭着,她一点都不像死去了,她明明还在。

      楼言颤巍巍地进来,看着木板上那个巍然不动的阿蔚,在看了看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我,眼泪决堤。

      “我可怜的小阅。”

      他应该是在叫我,抑或着是叫阿蔚,那一刻我的脑袋还是浑噩的,男子的身影挡住了外面昏暗的天色,缓慢地走到了我跟前,一把将我搂紧了怀里。

      “小阅,是我啊,我是舅舅。”

      我还是没有反应,只是低低地喊了声:“舅舅?”这是一个陌生的称呼,我甚至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男人明显很高兴,他揉了揉我的头发,一把将我的头摁进了他的怀中,原本白茫茫的一片突然黑的像深渊一样。我有些害怕的挣扎了半天,却听到那男人低沉温和的声音:“别怕小阅,别怕,舅舅来带你回家的。”

      我的声音闷闷的,自己听了都觉得很不舒服:“我叫小绿,不是小阅。我只有姐姐,没有舅舅。”

      他身子一僵,放开了我。那张白皙清隽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伤痛:“小阅——”

      下一句却再也没有讲出口。

      楼言这才开始细细打量起木板床上的阿蔚。

      他这时才觉得,屋子里已经有了些臭味,屋子一直是开着的,通风透气,他在屋里待了会儿,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小阅,”他叫我,“不能这么放着她。应该埋进土里。”

      我转过头看他,看着那么和我有着三分相似的脸庞,神游了片刻,才答应。

      我的小姐姐,就成了这里的一抔黄土。

      我还想着长大了要好好照顾她,以前她对我的好,我一直想着以后都会加倍的偿还给她。世事无常,还没等到那一天,小姐姐的生命就结束在了这里。楼明看着呆滞的我,叹了口气将我抱起,温柔地说:“别看了,小阅,跟我回家吧。”

      我答应和他走。我信任他,这似乎看起来不可思议,更像是一个贪慕虚荣优渥物质的小孩子见不得一点点糖果的诱惑。毕竟人心就是在这里最至微的时刻原形毕露。

      我认识楼言,这个自称是我舅舅的人。在一年前,虽然仅仅只有一面之缘。

      他在喧哗杂乱的小集市紧紧抱着我,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流着不知名的眼泪。阿蔚却被吓的以为我会被拐走。

      那是我第一次去热闹的集市,不是一下雨就会沾上一脚泥巴的村庄。

      那是恍如隔世的一眼,带着温润的眼角和清浅的笑意。

      坐在绿皮火车上,四周都是晃晃荡荡的风景,残败地一如我生活过的小山村,毫无美感。楼言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声音温软:“吃吧,吃完了就躺会儿。”

      我却突然哭了。眼泪出来的时候楼言吓坏了,他的手有些抖,惊慌失措地将苹果放下从兜里掏出手绢给我擦眼泪。手绢轻轻摩挲着脸颊,我的眼泪却越发汹涌。

      你看,你多像阿蔚,每一句关怀的话都像,细无声息,温润缱卷。

      楼言安慰了我半天,见我的脸上终于没有泛红,才掏出一张黑白的照片,抱着我细细讲解:“你看,这个穿裙子的就是妈妈,旁边这个就是我,哦,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呢。”

      照片上的人笑容明朗地对着镜头。个子高些的是那个面容柔美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得霎时好看,旁边的少年个子矮了半个脑袋,模模糊糊地还有着楼言的样子,仔细一样,又有些不像。

      楼言被我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轻咳了声:“这是我十三岁照的了。所以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像。”

      “你现在很大吗?”

      他笑:“快三十了。”

      我点了点头,“是挺大了。”他噗嗤笑了,大概是觉得我这样子满好玩的。

      “结婚了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捏了捏我的脸蛋,白嫩的脸庞上留下丝丝嫩红。他有些好笑地将我抱进被子里,细心的替我盖好被子,“你知道的还挺多的。”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阿蔚姐姐说,等我再长大些了,就替我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怔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一本正经的表情,随即有些憋不住地笑出了声:“胡说八道。”

      楼言摸了摸我的脸,眼睛里闪烁着雾气腾腾地深邃:“不要想那么乱六八糟的了,跟着舅舅,好好的。”

      一沾上枕头,大概就是真的困了,撑着最后的力气,我还是大胆的问出了口:“那为什么不跟着妈妈?”

      楼言垂下眼睑,连手都没有抖一下,平静地不像他。我看着他的嘴巴微微张合,却没能听清楚他在讲什么,就沉沉睡去。

      其实我都知道,我的妈妈早就去世了,在生下我以后就撒手人寰,这些事情,阿蔚都告诉我了。

      所以我很感激阿蔚,她什么事情都没有瞒我,包括我身上所有的事情。我没有活在未知的煎熬之中,长大了也不会有那些俗套的千里相认的狗血剧码。

      阿蔚告诉过我,我的妈妈是被拐卖来的,那个温软的京都姑娘,就这样被捆进大-麻袋里,送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来,暗无天日地活着。我的外婆看着我的妈妈很不满意,这个饱腹经纶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什么事情也不会做,更不会下田种地。可是我的爸爸却很喜欢,那个肤色偏黑的糙汉子极尽全力想对我的妈妈好,方式却不尽人意。

      妈妈总是会在小屋子门口坐在,柳眉垂下,声音温柔地给爸爸讲故事听。无论是什么故事,爸爸都愿意听,外婆却是不乐意的。阿蔚就是在远远的地方搬个小凳子坐着,偷偷地听着。

      外婆觉得妈妈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这是个难题的词儿,可是我也是听到过的,即使是轻描淡写的被阿蔚讲出口,我也生气了好久。

      外婆都没有看到我的出世就病死了,阿蔚说,我的外婆有先天性心脏病,本来相安无事,却活生生被爸爸给气死了。原本就薄弱的小屋子里,人一个一个的少。

      我不知道我的妈妈是如何看待这一切的,不过她至少愿意生下我。我很愧疚,妈妈因为我难产也去世了。我从出生开始没有叫过一声妈妈,也没有叫过爸爸,零星的记忆碎片里,只有我和阿蔚。

      我问过阿蔚,为什么要照顾我。

      阿蔚笑了笑,笑容渐渐在脑海里模糊了。我记不得她是怎么回答我的,这让我在梦里也觉得很沮丧。

      爸爸在妈妈去世后就出去了,我听张婶说过,出去打工了。

      可是我并不想他。

      这一点一直让我觉得自己很薄情。

      在火车上悠悠荡荡了一天一夜,楼言牵着我的手,出了火车站。

      是夜,天空中黑幕悬挂,带着星星点点的斑斓。我有些紧张,这是我没有来过的地方。人流涌动,形形色色的都是我没有见过的高楼,还有吆喝的小贩和四处穿梭着要钱的小孩儿。楼言看出来了,伸手将我抱了起来,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处。

      “很快就到家了。”他说。

      我抓紧他胸口的衬衣,轻轻“嗯”了一声。

      半夜的时候,我才到了楼言家中。六层的小高楼,带着被岁月腐蚀过的气味和斑驳的墙面。楼言的家在五楼,他一直抱着我,没肯让我下来自己走,我看着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和嘴角不可抑止的上扬。他是高兴的,我也能看出来。

      我抱进了他的脖子,乖巧的贴在他的胸口。

      轻轻扭动着锁身,听到那“咔嚓”的声响,门才打开。

      楼言的房子很大,我皱着眉心中默默比划着,这和以前住的地方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比......那边大了好多。”我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楼言笑着带着我去洗漱,暖色的澄黄倾洒在他的身上,那宽厚的肩膀都蒙上了一层金色。我任由他拿着毛巾在我的脸上折腾,这一切都很顺利,由他乖乖带着。

      却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犯了难。

      很明显这是一个独居男子的住处,两室一厅的屋子,只有一个卧室和一个书房。我抱着他的脖子,说:“我和你睡。”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一个人睡会害怕。”我静静看着他,声音细细的。

      他还是妥协了,将准备好的碎花睡衣拿给我,替我换上。我看着他给我换衣服的分明脸都红了,我想,他大概从来没有尝试着去照顾一个人,即使这些我都会做。

      可是我还是愿意他这样无微不至的替我做好一切的事情。这种感觉,就像当初依赖着阿蔚一样。

      我摸了摸他的眉毛,说:“我还小。”

      他手下一顿,抬眼看了看我:“可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小孩子。”

      我看着自己身子那件别扭的小裙子,缓缓说:“我才6岁,就是小孩子。你也别怕。”

      最后四个字,我的声音难得的也抖了抖。我伸手,手掌肉肉的,轻轻贴在他的脸上。

      他温柔地搂住我,我发现他很喜欢这样抱着我,我的脑袋贴近他的胸口,听着他有些加快的心跳。

      “好。”他笑着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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