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吃人的N项原则》李慢点

1、鬼啊

　　（N≥1）
　　周茜对标题进行了严谨的补充，接下来是正文——
　　第一，不可以吃周茜本人。
　　第二，不可以吃周茜不允许吃的人。
　　第三，不可以不经过与周茜的共同选择擅自吃人，共同选择过程由双方参与协商，最终决定权在周茜。
　　第四，不可以在周茜目视范围内吃人。
　　第五，保证周茜不被其它以人为食的生物吃。
　　第六， ……
　　第六就暂时先空着好了，等想到了再追加。

　　拟定这样一份协议的原因要追溯到四十二天前，周茜搬进目前居住的公寓那一天。
　　当时她正在大扫除，只不过是在大扫除。
　　刚刚搬进新租的公寓真的很有必要彻底清洁一下，地板、灶台、卫生间全部还有家具的边边角角，从一大早开始做卫生做到傍晚天黑下来，开了灯，是那种老式的电棒灯，光线昏昏的，抬头看着总感觉积了一层灰尘。
　　于是跟公寓管理员借了梯子爬上去擦灯，灯管擦亮，继续擦挡板。最上面的灰尘积得好厚，带着口罩都感觉有一点呛，闭起眼睛擦擦擦。抹布似乎碰下去一小颗东西，“叮”一声落在地面然后弹开，又滚动了几下。
　　听落地的声音像是金属制品，螺丝帽？
　　周茜没有找到什么位置螺丝松脱，只能祈祷这个灯不要随便掉下来。
　　从梯子上下来踩到地面忽然打了个冷颤，觉得有点凉飕飕，都三月了晚上还降温？难道是干了一天活累到了？还是去关上阳台门好了。
　　顺路捡起那一颗掉下来的小东西，半个小指肚那么大，乌黑扁圆，看起来没什么光泽但是摸起来很光滑，像个豆子一样。捏在指间感觉冰冰凉，随即就有点温热。导热好快，不知道是什么金属。
　　豆子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一种微妙的麻痹感贯穿了整只手掌。
　　“咦？”
　　周茜嫌弃地叫了一声，飞快甩开那颗豆子。
　　豆子砸到墙上然后滚落在地面，它没有停下，依旧在叮叮叮地旋转滚动着像是发了疯。一片暗影在它上方淡淡洇开，逐渐显现出不规则的形状。
　　周茜打了个冷颤，然后发现呼吸在眼前形成一团白雾。
　　好冷，整个房间都变得越来越冷。
　　来不及多想，随手伸出去捞到放在墙边的扫把，周茜挥舞着拍向那颗诡异的跳豆。扫把划过那片暗影顺利砸到了豆子，它还在跳，周茜继续砸，它从旁边跌跌撞撞地跳出去了，周茜继续砸砸砸砸到它停。
　　用扫把戳了戳不再动弹的豆子，然后蹲下来用指尖戳了戳，没有感觉到什么温度。
　　与此同时，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周茜下意识地偏转了一下脑袋，一个模糊的人脸出现在左肩后方，很模糊，五官都没成型，阴影组合勉勉强强展现出一点立体感，应该是个人脸。
　　“啊！”
　　周茜愣了几秒钟，特别傻大胆地评鉴了一下这个脸，终于想起来要尖叫。
　　低头看看左肩上的手，也是模模糊糊曲里拐弯的五根长条，居然有实物的触感。周茜延长拔高了她的叫声，用蹲着的姿势拼命往前扑，扑到墙边上，背对着墙坐下来继续尖叫。
　　“鬼啊——”
　　转过来可以看到整体，那个模糊的脸在一个模糊的人形上面。
　　该人形被周茜的高分贝攻击震慑了一秒钟，微微停顿，然后猛然飞扑过来。眨眼就到了周茜面前，大张开黑洞洞的应该是嘴的位置吞过来。
　　要被吃掉了。
　　周茜一瞬间忘记尖叫，本能地想要干点什么。
　　手里的扫把用全副力气砸过去，人形飞快消失又飞快出现在右侧方，黑洞洞的应该是嘴的位置继续大张着吞过来。
　　扫把已经砸到房间对面，周茜伸手乱摸想要再拿到什么攻击性武器，卫衣衣兜里有两片口香糖，几块零钱，一张外卖单和一只手机，统统扔出去砸。人形还是会消失一下，然后继续出现在周茜身边坚定地要吞了她。另一只手摸到了墙边的豆子，捏起来砸过去。
　　人形没能躲开。
　　被豆子击中的瞬间，“咻”地一下消失了。
　　是以豆子为中心消失的，像是被豆子给吸收了的感觉。
　　周茜心有余悸地盯着豆子掉下地面滚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停止不动，现在是什么情况？那是一只鬼还是一只豆精？
　　它没再出现。
　　好一阵都没出现。
　　周茜稍微松动了一下僵硬半天的脖子，感觉浑身都有点脱力，真是被吓得不轻。多瞪几眼那个豆子，慢慢地慢慢地挪到房间另一边抓住扫把然后伸长手臂用扫把戳戳它，没什么异常。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瘫倒在地板上。
　　被吓到的时候满脑子只有那些怪力乱神的，什么鬼嘛！其实它是某种高科技整蛊玩具吧！3D成像之类的！唯物主义的思想家保佑，一定是前面的租客留下来的整蛊玩具！
　　还是先把这个倒霉豆子处理了，扫出门搞不好吓到别人，作为有公德心的好人周茜决定把它丢马桶冲走。
　　指尖刚刚碰到豆子，它又轻轻震动了一下，那种麻痹感又来了！
　　“啊——”
　　周茜捏起豆子，两只手举在前面，一路尖叫着全力冲刺。
　　刚刚推开卫生间的门，迎面一张模糊的大脸直直扑过来，黑洞洞的大嘴巴马上就要把她整个人吞掉。
　　周茜大张着嘴巴，尖叫声戛然而止。
　　下一个本能反应是做了一个超越生理极限的后仰动作试图躲开，两只举在身前的手跟着高高扬起，那颗豆子作为最后的防线隔在模糊人形和她之间。
　　不知道这点微弱的防御力有没有意义，暂时也无法验证了，因为另一件不幸的事情率先发生了。手指一直紧张地捏着豆子有点发麻，再加上豆子表面还满光滑的，所以，滑掉了。
　　刚刚好掉进周茜大张的嘴巴里，它很小一粒，直接下了喉咙。
　　“呃呃，咳！”
　　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那是到处乱滚被扫把抽了无数遍还能生个诡异人形出来的豆子，又脏又可怕，周茜倒在地上翻身就开始剧烈咳嗽，无比反胃就是咳不出来。
　　那个人形居然没再攻击她，它停在那里好像比周茜还吃惊，还有点恼火的样子。
　　之所以能看出这么多情绪是因为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体化……果然是3D成像吧，随着分辨率越来越高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出现了，男性，青年，就跟3D人物一样比例标准美颜秀发好身材以及表情呆滞。
　　一个完美无瑕的帅哥站在了周茜的卫生间里。
　　周茜一边咳一边用咳出泪水的眼睛瞄着，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美3D脸，细节丰富，色泽感人，而且看起来活生生的一点都不假。不过整体造型跟脸一点也不搭，十几年前那种浓密小分头，肥肥的白色POLO衫和肥肥的高腰靛蓝牛仔裤，土爆了。
　　研制这个3D成像整蛊玩具的人是有多大年纪，与世隔绝多少年，这么陈旧的审美。
　　周茜恍惚地思考着，一阵抽搐感又从胃里涌上来，继续干呕，想把那个脏得要死的怪豆吐出来。
　　“太恶心了。”
　　这句话居然不是周茜说的。
　　她忙着干呕也根本没有余力说话，那个3D成像居然发声了！居然人模人样的在说话！声线也是非常标准的男中音不过语调死样活气的，太先进了吧这种科技！
　　“你打算把它吃进去拉出来吗？太恶心了。”
　　明明是他说得比较恶心！她还在努力吐它出来啊！
　　周茜刚要跟他分辨，豆子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什么有条理的声音，只好继续吐。
　　“没办法，只能上身了。”
　　他是说“上身”吗？是鬼那种“上身”吗？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抹杀了周茜试图当他是高科技产物的努力吗！
　　没能做出任何质问就被喉咙里面炽热的感觉箍住了呼吸，好烫，卡在那里的豆子似乎变成了一个微缩的大火球热度远远超过开水、火苗等等她能类比的感觉，要被灼烧融化了。视线完全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他站在前面，恐惧和疼痛的感觉无限拉长了时间，他的移动像是一帧一帧的慢动作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俯下身，接下来就要叠进周茜本人。
　　要被他“上身”了吗？
　　周茜挣扎着，用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把两根手指塞进嘴巴直戳自己的喉咙。
　　“呕——”
　　终于吐出来了。
　　吐了一滩不明物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还有那个豆子。
　　“太恶心了。”
　　他说话的同时似乎进行了一个小跳，躲开周茜的呕吐攻击，灵活地移动到她身后。
　　周茜也觉得很恶心，忍不住又吐了一回，吐在那个豆子上。他在后面又是一个小跳，站远一点，然后说了另外一句话。
　　“怎么可能中止上身，你真的是人吗？”
　　居然被一只疑似鬼的东西问是不是人，周茜痛苦地握着自己的喉咙，转头去瞪他。喉咙没有烧穿也没有融化，之前大概是某种可怕的幻象。
　　他真的有点困惑的样子，看看那个豆子，又看看周茜。
　　然后猛扑过来张嘴直啃周茜的脸，一张奇帅无比的脸就那么张开了一个扭曲的大嘴巴直直啃过来，比模糊人形还可怕！
　　周茜扭着头的跪姿实在妨碍逃命，她刚妄图挪动就把自己别了一下，重重倒在地板上，脑袋撞了个懵。他紧跟着扑上来，整个盘踞在周茜上方狠狠压制住她，张嘴来啃。周茜完全动不了，她平躺在地板上，一根指头，一条肌肉都动不了。
　　这是不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只能紧紧闭起眼睛，希望他进食速度比较迅速能死得少一点痛苦。
　　“爸爸妈妈蒋小年我爱你们！不用给我报仇！你们要好好活下去！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有鬼的我死掉之后也许会变成鬼回来看你们我肯定是个好鬼不会吃人你们不要害怕我呜呜呜……”
　　不知道是他的吃法完全无痛还是迟迟没有下口，居然给周茜喊完了遗言，而且喊着喊着忍不住哭起来。闭着眼睛大声哭了好一阵哭得满脸眼泪，喉咙刚刚吐过还是很痛哭着哭着就有点哽住，用力吸了吸气，感觉自己似乎还是没有被吃掉。
　　难道是理解错了他的动作指向？
　　虽然希望很渺茫，周茜也好希望只是一场误会或者幻觉什么的。
　　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发现他还是盘踞在上方做俯卧撑，他们的脸还是只有手臂那么长的距离，然后没再接近。他好像更困惑了，大张的嘴巴已经收起来，眉头紧皱，用一种“杀你千百遍都不厌倦”的可怕眼神盯着周茜。
　　“嗯？”周茜小心翼翼地发出了一个问询的微弱声息。
　　“你真的是人？”他又问这个问题！
　　“我当然是人！”
　　周茜其实没有很多勇气跟他对话，但是他的提问方式真的让人忍不住呛回去。
　　“生命体征显示的确是人类，奇怪。”
　　他说完从周茜身上起来，站到一边继续用那种“杀杀杀”的眼神看着她。周茜也从地上爬起来，靠墙缩成一团，小心地瞪回去。
　　互瞪了可能有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时间默默地诡异地在他们之间流逝，周茜感觉有点崩溃，不知死活地喊起来：“你究竟想干吗？你是鬼吗？你到底吃不吃人了不要这么干耗着我很累也很怕啊！”
　　“吃不掉。”
　　“啊？”
　　“可能因为中止上身，上到一小半，卡住了。”
　　“什么意思？”
　　“不能吃自己。”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用力皱了一下眉头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狠狠鄙视了周茜五分钟，然后纡尊降贵地说：“没遇到过中止上身这种情况，现在我有一小半转到你身上，一大半还在……”
　　他低头看看了地板上的豆子，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又转回头来。
　　“……一定是你太恶心了，我刚刚试了很多次，吃不掉你也回不去，卡住了。”
　　周茜决定忍过他的人身攻击，用她惊吓过度的大脑奋力处理了一下他提供的信息，怎么想都觉得很可怕。
　　“就是说你的元神、本体、魂魄随便什么称呼吧是附在这个豆子上的，因为上身失败，现在只有一部分停留在我身体里，然后你没办法同时附身两样东西所以回不去豆子里面，也没办法吃掉我因为我有你的一部分元神、本体、魂魄……”
　　“嗯。”
　　他用十分嫌弃的哼声表示了肯定。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周茜短促地吐了一口气，想想还是不太对劲。
　　“那这是个临时状况还是卡死了？能恢复原状吗？你希望恢复原状吗？我要是帮你把这一小半还原回去你能不吃我也别上我身就好好呆在你的豆子里吗？”
　　周茜几乎要佩服自己的理智，人被吓过头之后真是好冷静，居然还能想到讨价还价。
　　他又皱眉头，烦得不行的样子。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周茜叫起来。
　　“试过了，几乎没有什么反应。能中止是特例中的特例，没有这方面的任何经验，可能下一秒钟就能逆向传输回去，也可能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慢慢修复，或者你再吃下去一次我试试看能不能立刻回去。”
　　“你当我傻吗！”
　　周茜喊完就捂住嘴巴，用全副防御姿态紧紧抵在墙上。
　　他也没有过来强行塞豆子给她吃的意思，就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周茜，不知道在想什么鬼主意。
　　他没有影子。
　　看着他站在那里，周茜忽然发现他没有影子。
　　客厅的灯光照过来，打在他的侧面，他本人有构成立体效果的明暗但是他脚下没有影子。所以他只是在周茜的眼中有一个生动形象，在灯光下并不是实体。
　　周茜猛然转头，挺直脊背伸长脖子看着卫生间的镜子。
　　以他站立的角度完全可以映进镜子里，但是没有，镜子里是空荡荡的墙面。
　　“你真的是鬼。”发出声音之后才意识到语调有多可怜，周茜清了清嗓子找回自己的声调，要坚强。
　　“之前也有人看见我就叫‘鬼’，不少人。”他说。
　　“然后呢？”
　　“然后就被我吃了。”
　　“……”
　　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你是……生前有什么冤屈吗？为什么会变成厉鬼吃人？我跟害死你的人有任何相似相关吗？还是我就这么倒霉刚刚好搬进你作祟的房间？公寓管理员没跟我提过这里出过命案或者有什么不干净的……”
　　周茜努力开动脑筋问了他一大串问题，他皱着眉头一个也没回答。
　　“你话真多。”
　　“我都要被吃了多说几句话怎么了！”
　　从他现形以来就被各种嫌弃，周茜也觉得好烦，这么不尊重食物算什么！
　　不过，既然他暂时不能吃自己，是不是可以放心大胆地把这颗豆子丢马桶冲下水道，也许他就一起被冲走了？
　　周茜横下一条心，不怕脏不怕累从呕吐物中间捏出了那颗豆子，甩手就要往马桶里面丢。
　　“你最好不要，”他发出了警告，“上身是一个接管身体的过程，一小半也包括了身体很多机能，你最好跟它处在一定距离内。如果它离开你很远，你不一定会死，但是肯定会关停一小半身体导致半死不活……”
　　周茜以手臂高高举在半空中的姿态暂停。
　　“……目前我也希望尽可能保持我的完整性，所以不会用更多方式攻击你。不过你要是敢把它扔进马桶，不能吃你也可以用很多办法弄死你，很多，一点点附带损伤微不足道。”他发出了更有力的威胁。
　　周茜慢慢站起来，把手臂收到身前小心翼翼地紧攥着豆子，然后转头，给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怎么会呢？我就是想洗干净这个豆子，不是，这个本体，这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