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若隔世》听茶寄偶

4、第四章

　　蓝知说的“谢谢”让江启云捉摸不透，且少年时而懵懂时而聪慧，更让江启云对他话语中的深意无从猜起。
　　还好江启云深谙“水落石出”之道。也即是，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当蓝知每隔一旬就“出去锻炼”，每次散步回来都“捡回一只可怜的美少年”，江启云觉得，那声“谢谢”他的确是承得起的。
　　又是一年开春，刚过完清明，听夕楼又开始例行的账务清算。
　　“江老板，新人麼麽说……说又要增加支帐额度。”
　　“开支既然已经大幅提高，若是养的新人上不得台面……”江启云笑得危险。
　　“自然都是极品美人。特别是少爷捡回来的那些个，个顶个的风韵脱俗。”管事忙不迭地说，出了一头冷汗。
　　管事出去之后，蓝知飞扑进江启云怀里。
　　“云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江启云摸摸他的头，捧起他的脸在唇角一吻：“你跟你娘癖好一般，喜爱从外面捡孩子回来。你娘捡的，各个根骨上乘，习武悟性颇高，最后皆身怀绝技。你捡的……”
　　“我捡的？”
　　“禁不住玩儿。”
　　“玩儿？哦——”蓝知拉长了声音，跳下地，嘴里念念有词地走了。
　　江启云问：“去哪？”
　　“哪能等玩儿废了？我找些替补的去！”
　　他说完，便下楼去了，嘴里喃喃着“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哪。”
　　路上碰见儿时上学时的同学，他们中聪慧的今年就要准备科考了，碰到他了，略一点头。
　　他也笑着点头。
　　那群人之中有过去嘲笑他有母无父的顽童，而今也长成翩翩大度的模样，领首一人摇着折扇挡住他的去路。
　　“袖风。”那青年有趣地打量蓝知的容貌。他们有些也曾是比女孩还要可爱水灵的玉童，但随年龄的增长，无不长成俊朗而棱角分明的相貌，只有蓝知，他的秀气可爱甚至更胜以往。
　　“佑安。”蓝知掀掀眼皮。
　　王佑安一时兴起，邀请道：“同窗相聚你总是推却，下个月我要辞行，在城西望秋阁宴请各位，你可一定要赏面。请帖我且送到蓝府。”
　　与花楼楼主纠葛本来是他们唯恐避不及的，但见王佑安如此说了，其余人也开口：“袖风不如与大家同乐。”
　　蓝知回视王佑安，不知想到什么，微微一笑，看得王佑安生出一丝别样的感觉来，他回道：“必定到场。”
　　告别后，蓝知往难民驻扎的城东，他一边走，一边为出门感到郁卒，如果可能，他只想天天过猪一般的生活。现今，捡回来的孩子们经过一年的培训，年龄大点的已将将能撑得了场面，自己和江启云的关系，进退维谷，亲密有余，知心不足。他总要在这般情况下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趁此宴会打理好与青年才俊的关系，未必没有好处。
　　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涉官士，凭借财银横着走是没有问题的，遇到官府文人可就没辙了，这张请帖也算是可遇不可求。
　　洛阳城的官府筹资在城东建得十六间遮风避雨的房屋，没有隔断，专门为难民提供一方庇护。这难民营接收四海逃来的苦命人，一年四季没有空位。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背着小婴儿站在墙角咬着手指好奇地看着蓝知，蓝知在房屋间道转来转去，她亦步亦趋。
　　蓝知突然停下脚步，她也笨拙地停下来。
　　他转头冲她一笑：“走吧，陪哥哥吃饭去。”
　　小女孩一听“吃饭”，三两步窜到他面前，双眼亮晶晶地抬头看他，蓝知牵住她的手，哼着曲儿往回走。怕小女孩回去时不识路，他就近挑了家客栈，刚踏进门槛，就听见小男孩的嚎啕，小女孩背上绑的婴儿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哇”地哭出来。
　　小女孩不安地握紧了蓝知的手，蓝知拍拍她的头，让店家安排一间房间，配个热心的丫头帮俩小孩洗个澡，买身干净朴素的衣服，安置妥当了再送上午饭。
　　两个小孩一步一回头地被领走了，他无聊地随意找张空桌子坐下，只见斜对面，店里的小二抓着刚刚嚎啕的男孩，旁边坐着一个壮汉抛着几枚铜钱和碎银戏耍：“敢挡爷爷的财路，手倒是好使。里桥坊的？”里桥坊便是难民营的别称。
　　蓝知看见不再哭喊的小孩点了点头。
　　店里的其余客人皆熟视无睹，毫不关心那小孩接下来会被如何对待，只有蓝知自以为十分隐蔽地关注着那一桌的动静，那壮汉感觉到了蓝知的目光，狠厉地回视过去，却见得唇红齿白的青年，比姑娘还俊俏。
　　小二和被小二捉住的孩子见壮汉跑神，也跟着回望，那小孩趁小二放松，用力挣脱桎梏，“哧溜”跑出客栈。
　　小鬼头脚底抹油哪里还能被抓住，壮汉“啐”了一口，也没说让小二再去捉，只蹬了蓝知一眼，这事儿便这么过了。
　　蓝知却在那二人回头时如获至宝，喜不自胜，招呼那小二过来。
　　“小哥儿，我看你十分合我眼缘。赏面请你吃碗酒？”蓝知手肘撑在桌子上，支着头问他。
　　那小二理也不理扭头便走，蓝知以为调戏不成了，却见小二提了一大罐白酒来，摆了两只海碗斟满，利索地端起一碗仰头干完，还没等蓝知回过神来又为别的客人上菜去了。
　　蓝知目瞪口呆，被撩得心痒，更想把这小二领回蓝府。他拿两只猫儿眼盯着小二的背影，小口小口品茶似的喝完剩下那碗酒，计划着送走小女孩和小婴儿后，继续勾搭。
　　两小孩出来时已是干干净净，粉扑扑得惹人怜爱。女孩背着小婴儿挪过来，两个小孩都咬着指头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蓝知，只把蓝知的心都萌化了，把小婴儿解下来抱在怀里，赶忙招呼小二上菜吃饭。
　　小二嘴上不说，被萌萌的两小只再加上萌倒万千人的蓝知小朋友一齐看着，受攻击点数只多不少。上菜时蓝知装作饥饿难耐，“不小心”夹住小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对着小二歉意地知性一笑，小二心头一跳，只觉得他离开铜雀山庄以来遇见了第一个不输于武痴师伯的神经病。
　　想到此，他眸里的笑意化作一片黯淡。
　　“还认得回去的路吗？”蓝知问女孩。
　　女孩正拿筷子笨拙地挑粉丝，闻言点头。蓝知喂婴儿一勺糯烂的枣粥，又问：“你爹娘都在吗？”
　　点头。
　　“爹娘疼你吗？”
　　点头。
　　“这是你……弟弟？”蓝知分不清小孩子男女的差别。
　　点头。
　　“那等会儿吃完乖乖和弟弟回家？”
　　女孩停下捏着鹅肉片往嘴里塞的动作，委屈巴拉地看向蓝知，像被突然触动了开关，大滴大滴的眼泪说往下掉就开始往下掉，嘴里的肉片也不嚼了，无声地哭，片刻就哭得打嗝。
　　蓝知赶紧给小孩擦眼泪，知道她听懂了，解释道：“你总不能跟着我不要你爹娘了吧！你爹娘还不得伤心死。你看我也是被人养着的，你要是跟我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得好你。我只能让你吃饱穿暖，你爹娘却是会哄你亲你，你害怕时抱着你，你难过时安慰你。乖乖回家啊。别哭了，吃饭，吃饭。”
　　女孩特别听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还乖乖往嘴里送吃的，蓝知既无奈又好笑，给这个擦擦眼泪鼻涕，再给那个喂吃的。
　　婴儿嚼着蛋黄好奇地看自己的姐姐，歪着头发出“嗳嗳”的声音，表示姐姐吃的看起来也好好吃的样子。
　　俩小孩离开时，蓝知不敢送什么贵重的东西，怕遭人觊觎，便央小二把给女孩擦眼泪的帕子洗干净，让女孩拿着。那帕子上蓝线绣着“知”字，精致的绣花一看就出自洛阳红蔻楼的绣娘之手。
　　送走小孩，他折回桌前坐下：“小哥儿，来，坐下喝两杯。”
　　小二不理他。
　　他只好拿出块银子冲小二挥挥手，这次小二面无表情地瞥银子一眼，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接过银子冲老板挥挥手。
　　蓝知说：“下午也没客人，店里又不止你一个小二，你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合我眼缘，一起喝两杯。”
　　小二果真斟了两杯酒喝下。
　　“那小孩偷人东西，你为何把他放走？”
　　这回小二终于正眼看他了：“手滑。”
　　蓝知讷讷：“那你还是挺厉害的。”
　　两人相对无言，喝酒。一个大口灌，一个小口抿。
　　过了大半个时辰，两人轮流上了次茅厕。那罐酒一滴不剩，小二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不加掩饰的肆意，他扬起下巴，终于开了“金口”：“还要？”
　　蓝知张开嘴，顿了顿：“上茶。”
　　小二喝茶也是海碗，蓝知笑。小二问道：“那两个小孩是从里桥坊捡来的？”
　　“唔。”蓝知松了口气，终于肯说话了啊。
　　“你想把我带去花楼？”他看见几次蓝知领俊俏的少年回去。
　　“……”
　　蓝知打了个酒嗝，酡红的脸颊现出呆萌的模样，实话实说：“没有。”
　　“你都已经这么大了，挣不了多少钱。”他眯起眼睛，“我说过了，你合我眼缘。”
　　小二也眯起眼睛：“哦。”
　　“你在这儿也没有什么前途，做我的护卫吧。给你银子。很多。”
　　小二又不说话，自顾自喝茶。
　　蓝知利诱不成，又开始威逼：“你不随我意，以后洛阳城哪有敢收留你的地方。”
　　小二喝茶。
　　再来软的：“我看你好像富贵人家出身，落到这般处境，甘心吗？来蓝府吧，放手一搏！”
　　小二喝茶。
　　蓝知生气！
　　他最近有段时间没温习六韬三略孙子兵法尉缭子三十六计了，对小二是一点辙都没有。最后只好长出一口气。站起身。小爷不陪你玩了！
　　蓝知气呼呼地往出走，腰间的玉佩甩得飞起。走出好远，突然觉得不对劲，一转头，小二就跟在他身边。
　　“晏游。”小二自我介绍。
　　蓝知气得想笑，简直对他无可奈何，他抓狂地原地转圈，停下来后点着晏游的胸膛：“就你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