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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二章(完结章)·最后的最初 永别 ...

  •   我坐在位于耶路撒冷城内爱丽舍宫的一个客房内的阳台栏杆上。墙壁上的镀金细木装饰在照进来的阳光下格外耀眼,那些看上去就十分精致美丽的油画和挂毯父亲一向禁止我触碰。我曾向母亲抱怨过,父亲对母亲说我从来不懂欣赏只懂捣乱,开始的时候母亲并不认可父亲的话。但在看见我摔坏第十三个花瓶之后她下了和父亲类似的禁令,这次是禁止我靠近那些脆弱的瓷器。

      无聊的我只能坐到外面晒太阳——我时常被要求呆在这间房里直到父亲和他的下属们的会议结束。父亲总说有些东西他不希望我过早接触,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藏着很多无法言说的东西。那时候我其实是无所谓的,不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更乐得悠闲。

      即使这里只是客房,从开阔的阳台看出去也能看到宽阔的庭院,以及隐藏在宫殿背后的美丽花园。被禁止离开房间的时候我的乐趣就是眺望那个花园,观察在庭院里来来去去的天使们变化多样的表情。

      我回头,看向门口。金色的雕花门大开着,也没有设禁制魔法。父亲一向坚持教导我说,有些界限是在心里的,并不需要外在的限制。能做的不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自己心里要有一盏天平。

      透过大门能够看到外面天井上奢华的水晶灯,它们由天界特有的白水晶制成,能持久地散发出柔和的光,据说这是神赐予的礼物。没有谁知道神为什么要这么做,母亲好像明白但她从来不说。

      楼下大厅左侧是个巨大的会议室,普通的神族都不知道这里其实是军事指挥部。不用说,那里也是禁止我进入的。过去无数次有想进去探查的欲望,那种想法像是猫爪子,一下一下挠着。然而想想父亲严厉的脸和事后的惩罚我就只好强迫自己乖乖呆在房间里。

      直到父亲死亡,我代替父亲的职位之前我都没有机会走进去。但是等到我足够成熟,有足够的能力的时候,我却再也不想走进去。一直被父亲挡在前面的东西像猛兽一样突然袭来,狂躁而凶悍,让我措不及防。

      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腥风血雨并不只存在于战场之上,整个指挥部,就是一场战争。

      “米迦勒!你小子的眼睛又在看哪?讨打是不是!”父亲中气十足的声音让我从沉思中回神,转身看见父亲正站在旋转而上的台阶下,不过我能看见楼梯的话······

      我愣了半秒,才想起下一个动作是逃跑,如果被逮到,十军棍跑不了。于是我和父亲绕着整座宫殿一前一后跑,结果是什么就在于我能不能顺利绕过父亲跑到母亲的房间里。

      过去年少而深谙逃跑之道的我一定不会因为跑步而累到。

      “继续跑,就这点力气怎么算我雷诺的儿子!”

      “……”

      踏入时空之门前的很多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偶尔给我的一顿狠揍,我想如果他看到后来那样没有原则的我,肯定会揍死我。也会想,要是父亲能在那个时候揍我一顿我也许就不会做出那么多蠢事。

      “爸,得了吧,你一天不打我心里就不舒坦是不是?”我站在楼上冲着楼下大声喊。

      “那是因为你欠打!”

      “是是是,那你还让我继续跑?”我对着他做出挑衅的表情。看着他瞬间黑了的脸我的心情格外舒畅。

      当然,他还是没逮到我,因为他是那种绝对不会在室内飞的天使。而我喜欢瞎扑腾,于是我故意歪歪扭扭地飞过并不宽的走廊,最后翅尖的羽毛带倒了一个摆在拐角的花瓶。

      父亲没有在说什么,也没有追着打我,我躲在拐角看着父亲笑得灿烂。

      我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做,所以我是故意的。晚餐的时候当母亲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凑到母亲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母亲的视线就直接扫了过来,我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叉子扔出去。

      “米迦勒,你今天又试图溜进会议室?”她不会知道,现在的我最不想进的地方之一就是那个会议室。

      “妈,我没有,真的,你要相信我!”

      “米迦勒,未成年的小孩子不该参与政治你懂吗?”母亲的声线一向柔和。

      “知道……”

      “然后你还故意向你父亲挑衅并且摔了花瓶,对吧?”我手里的刀直接划出了盘子,也许这样会更像犯错后害怕受到惩罚的孩子

      我抬头看向她:“我……”

      “那就把神典中规定的各种礼仪规范抄十遍,”然后接着说“你父亲为你做的安排是为你好,而且你自己之前也是答应了的,所以你明天跟你的父亲一起去训练场,不许耍赖。”

      于是我直接趴在桌子上,我知道我的动作有多夸张,我只是故意地想要引起他们的注意。“妈……”

      父亲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笑得很爽朗。

      我低下头,热气一直从胸口蔓延到眼睛,几乎无法克制。

      他们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没有谁说话,厅堂里只剩下刀叉切割食物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的动作无比缓慢,他们吃完离开时我还在切着那块不大的牛排,父亲无奈地看我,母亲微笑——笑容里带有令人眷念的温暖。

      于是他们离开座位向门外走去。他们交谈着,声音并不大,前进的步伐意外的协调。

      别人都说,我的父亲雷诺和母亲爱丽丝是整个天界都羡慕的一对伴侣,我曾经不以为然,历经种种之后才发现我自己最渴望也最求不得的无非就是这种生活。

      一顿饭,食不知味。放下刀叉,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们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我的视线尽头。他们没有发现我的刻意表现,我看着空空的走廊微笑。

      谢谢你们,给了不属于这个家的我一个完整的家和细心的守护。你们应该活得更快乐,更长久一点。

      圣殿是第七天最宏伟的建筑,也是最空旷的建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所有的神族都把能走进圣殿作为至高的荣耀,这些神族包括曾经的路西斐尔,当然也包括我。

      记得在少年时期我见到神的机会绝对是少之又少,我毕竟是没有职位的炽天使。映像中也没有被神特意召到圣殿去过,于是这一次神的召见让我十分诧异。

      圣殿的大门打开又阖上,转轴发出吱呀的声音。极为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御座十分显眼——或者说,御座之前。

      第一次见到坐在台阶上的神,银色长发就这样铺在层层阶梯上,白袍逶迤。他的目光平静,银色的瞳孔中像是倒映了整个世界,广大而幽深。

      美丽却没有生气,冷得迫人。我走到他的面前,细致地观察。从外表轮廓来看,成年的我和他——如果不看头发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但表情,也许直到最后我也不会是他那样的淡漠。

      坐在台阶上没有帘幕遮挡的神少了一份压迫感,他就这样看着我,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我也并不知道该做什么,结果就是一直沉默着。

      “米迦勒,你怨吗?”隔了很久我才听到这样一句幽幽的话语。也是在这一瞬间我知道这不是处于这个时间的神的意识。

      有瞬间的错愕,以神的能力,想要知道一个造物是不是心怀怨恨实在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父神为什么会这样问?”

      “如果从一开始你们就隔得很远,是不是会好很多?”

      那一瞬间被压抑在心底的愤怒和不甘都被激发出来,“那么您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一直呆在御座之上不要走下来呢?”我问着,声音不大,“您既然选择了世界又为什么要逃避?您太自私了,不是吗?”

      “我们之间隔得还不够远吗?开始的七天后来的九狱您难道都当那是不存在的吗?除了路西斐尔,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生命是不是都没有办法入伟大的创世神的眼?是不是即使路西斐尔要毁灭世界您也无所谓?”

      “其他种族说您偏爱天使一族,可事实上您偏爱的只有路西斐尔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怔忪。

      “也许你说的对,”然后他的眼睫垂下,遮住大半眼睛。“是我对不起这个世界。”

      不管处在哪个位置,都不可能没有苦处,但那不代表就可以把这种苦处当作任性的理由,神也一样。

      “我以为你会怨恨的。”我看到他站起来,少年时的身高让我不得不仰视他。

      难以置信,这个时候我内心竟然可以如此平静。“不是怨恨,只是不信仰,仅此而已。”

      他转了过去,面对着高高的御座。“你一直认为我和路西斐尔在下棋,是吗?”

      “难道不是吗?”

      “没有赌约,自然也就没有奖励。”我几乎以为我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米迦勒,路西法的罪是骄傲。”他抬头看了下穹顶,又低下头平视前方,“真正的骄傲不是沉迷过去,你明白吗?”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赌约,路西法只是在骗我而已。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毁灭我而已。”

      忘了神接下来说了什么,也忘了我是怎么回应的。

      突然记起路西法在光辉书塔对我说的话:“当神不存在的时候,世界才是真的自由了,包括我们,都自由了,米迦勒。”那时候他蓝色瞳孔格外美丽。

      但路西法不知道,世界不需要有自我意识的神,却不能失去作为力量的神,所以我没有选择。

      最关键的一天终于来了,这一天的天气很好,圣浮里亚的天空澄澈蔚蓝。

      我抱着一堆母亲强制我读的书籍走在去往别院的路上,母亲说读书会使人明智——不知道她是借鉴了哪位学者的话语。但那时候我并不想去看这种无聊乏味有内容复杂冗长的书,我想去玩想去找路西法,于是我选择了一条绕得很远却可以经过行政殿的路。

      现在我才明白,母亲作为天界最优秀的预言师不可能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那一大堆的书的作用根本不是什么让我明智,只不过是用来占据我过于闲暇的时间。

      记忆深处有关这一天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但隐约记得这一天我最后还是把所有书扔到一边并且玩得很开心。我努力回想,也只想起那天被母亲逮到之后没有找借口,因为玩伴是路西法,难得他愿意为我解释。父亲和母亲无法对副君的行为做出批评,也只好放纵了我的行为。

      这一天大概算是我和路西法真正产生交集的第一天,在那之前他看到我就几乎没有过好脸色。其实我也许是有受虐倾向,他越是冷淡越是难以接近我就越是好奇越是想要接近,即使我的理智在告诉我这样是不正确的。

      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喜欢和爱慕,很久之后我明白那爱慕和喜欢在最开始其实不是真的。但是,就算是被动地去喜欢,千年万年之后,那些情感也早已不是虚假的了。我是承载了神的原罪,可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所有的经历都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是完整的我自己,不是别人。

      天界的道路一贯很宽,第七天的神族数量又是七天之中最少的,当清晨时刻有公务的炽天使们都各自去处理自己的事务之后,道路上的天使就变得寥寥无几。

      沿着街道慢慢前进,我随意打量着周围各种各样的店铺。神族是真的守旧的种族,哪怕是千万年之后这里的景色依然不会有什么变化。街道的中央有一个广场,广场中间是座华丽的喷泉。巨大的喷泉向四周喷射着淡蓝色的水柱,落到下面的池子里,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我越过水池,横穿过广场,向对我问好的三三两两的天使微笑。我走入广场另一边的街道,街边的行道树是梧桐,据说这是因为天国宰相梅丹佐认为梧桐的落叶比较美。落叶美不美我没关注过,但是叶片很大会遮住阳光,那些透过叶片缝隙投射在地上的斑驳的光斑很漂亮。

      这时的天界还没有战争,一切都还很美好。我没有处在高位之上,不用去思考所谓的政治。我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生命与生活,感受被人爱护庇佑的幸福,挥洒汗水和热情。

      我看到了对面不远处的天使,他的手里拿着带有魔法封印的文档,像是刚刚结束会议出来的样子。路西法,阳光在他的的金发上起舞,光辉美丽。

      “米迦勒?”

      我听到了他温柔的声音。那是所有事情的开始,那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神说,只要在最重要的时刻做和从前一样的选择,时间就会恢复正常,我会回到我本该经历的时刻,我会得到大把的时间去挽回曾经错过的情感,我会不记得跨越时空之门的初衷。

      此时圣浮里亚的阳光正透过路边的梧桐在地面留下一个个圆圆亮亮的斑点。我看到了他逐渐清晰地出现在我视线里的明丽的脸,呼吸有些不稳。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只要我和他交流,说和曾经一样的话,做和曾经一样的事,我就可以回到最后。可是……我必须把我所有的梦想都抛弃,我必须亲手折断我自己的羽翼。自由,荣耀,亦或者答应过逝去战友们的约定,统统都会成为泡影。

      他和一个个傀儡亲昵相拥,他对我一次又一次的无情拒绝和伤害……这些在这一刻浮现在脑海里。为了这样一种爱情放弃,到底值不值得?

      “回到那一刻我是不是会忘记所有?”我这样问着。

      “时空不允许漏洞,当你回到最后,你自然不会记得倒退的时光中你所经历过的事。”神的声音淡薄。

      不会记得路西法的真正意图,不会记得我和他的承诺,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我遗忘。这千万年时光的倒流都只是空白。

      注视着路西法冰蓝色的眼睛,我突然脚步一阵浮乱。我偏过头,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在看着我,而我看着前方,微笑着继续走。

      再见,路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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