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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一章·交换 虚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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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跨过不可逾越的鸿沟,停留在数万年前的某个普通的白昼。我用一些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去交换另外一些我认为是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他一定会离开?”那时候不解,迷惑充斥整个心房。而现在只是单纯地想要问问。就像现在我所做的每一次祷告,我知道上帝不会对它们做出回应,我却仍旧固执地寻找答案。
眼前似乎永远沉默着站立在神的左侧的使者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沉重。
“你无法改变,路西法不会想要停留在这里。天界,已经容不下他的羽翼了。”我的目光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里有一片森林,墨绿色,划开了第七天永恒的白昼和第六天的黄昏。
“那么,我该怎么办?”近乎呢喃,所以天主并没有听到这句话。所以我无数次的想,如果他听到了,或者说他知道了,事情根本不会那么糟糕。
“你注定取代他。”
“取代?”我收回视线,看着他,“是指……那个取代吗?”
他不再说话,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下方。我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梅丹佐曾经说过,如果说神是心空似天,路西法就是心深似海,而天主则是汲取了神和神座之右的所有。
那时候我只当作梅丹佐是如同平常一样开玩笑,根本没想过这句话的深意。天空,海洋,如此遥远对立,又如此亲密无间。
他一直沉默,我只好选择离开。当我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时,才发现一种无法适从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我是一个来自于数万年之后的愚蠢的灵魂,因为一种可笑的执念固执地把自己困在一个名为“轮回”的梦里,也拖缀着,把世界困在一个即将崩溃的轨道上。因为神,或者说某个未知的人物的某一瞬间的一丝怜悯和同情,突然地从虚幻回到现实,回到过去。但显然,这一丝的同情和怜悯不是给我的。
转过街角,意外地碰到了刚告白成功的亚列和被迫与他同行的艾格尼斯。艾格尼斯似乎烦不胜烦,看我的眼神就格外炽热,于是他把亚列拉到我面前,然后就找了个借口溜了。
过了几分钟,我才体会到艾格尼斯的烦恼。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要去哪,亚列也没说话,但他一直跟着我。一路上他不停地说着一些琐碎的事,那种洋溢的幸福让我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嫉妒和羡慕。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没办法告诉他,在短暂的幸福之后潜藏的是什么。
在忍无可忍之后,我把他拖进了酒馆,点了一大堆酒说我请他喝。
也许是太激动,平时很理智的他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他说,现实像做梦一样美好。我同样一杯又一杯的喝着,却根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扶着因为喝得舌头都伸不直而终于不再说话的亚列走出去,然后他突然抬头看着前面,格外惊悚地笑得十分单纯。我看过去,是卡罗琳,那个可爱的女孩正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他对我说了什么,然后摆摆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我看到卡罗琳向我问好,然后告别,扶着他离开。那是我第一次认为即使是背影,也能让人体会到快乐。
走过一层层台阶,迈进这座我熟悉的宫殿。前厅里站着一排守卫的天使,却依然空荡荡的。没有人阻拦,更没有人说话。他们任凭我穿过大厅,穿过长廊,进到花园。
我看到路西法,他正随意地坐在草地上——也许只有在这里他会做出这样的动作。萨麦尔、阿撒兹勒、沙利叶同样闲散地坐在一旁。他们的姿势似乎只是在随意地聊着某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可出口的言语却是带着不能掩饰的嗜杀和血腥。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很简单。
——原来的方案?
——不错,彻底解决。
我就这样站在离他们不太远的碎石路面上,周围没有高大的树木,路西法的视线正对着这里。但他们没有停止,甚至没有关注这里。时间过了多久,我并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原来我从来都是知道这一切的。
当路西法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说,既然选择相信他,那你就去吧,让我们看看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极尽嘲讽。
我的瞳孔在瞬间放大,惊愕地看着他。金发依然耀眼,冰蓝色的瞳孔映出我诡异的表情,但他在笑。而且,他在笑他自己。
他走得很潇洒,毫不犹豫,毫不妥协。
乱成一团的局面,乱成一团的记忆,乱成一团的时间。
权力,地位,爱情,自由,信仰。没有一个观点是一样的我们,不彻底走向对立才是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事情。
我不信任他,所以故意地篡改了关于忠诚血誓的记录,故意制作了假的水晶球,杀死杰利……用来交换他的不离开。可惜的是,没能成为现实。然后我选择了梅丹佐,用失忆来掩饰我自己的无情,用家庭来为自己疗伤,然后越错越离谱,越走越偏离。这些或是在这之前或是在这之后发生的事情,无一不在昭示着我自己的贪婪和虚伪。
而横亘在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沟壑比我想象的还要宽,即使放下关于梅丹佐,拉斐尔,哈尼雅之间的牵扯,也永远没有办法填补。
是不是原罪,其实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了。
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共同环绕守护着同一个地方,上帝希望它是一片纯净的乐土,所以把它命名为伊甸园。
久远的年代之前这里只有茂盛的植被和生命力旺盛的没有情智野生动物,那时候还没有人类,当然也就没有后来所谓的罪与孽。所以其实,人类才是与神最为相似的物种。
不知道是哪个天使的提议,“让我们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人类吧”,就有了后来的种种。天使并不是上帝,所以没有谁是全知全能,当然也就不会有谁知道创造生物所需要的材料与步奏,一次又一次试验之后制造出来的只是残缺的瑕疵品。
于是神创造了亚当,给天使们作参考。亚当有着几乎和神之右翼一模一样的容颜,但却没有那种傲然的气势,因此而缺乏一些活力。天使们不明就里,但路西法很愤怒,他第二次不守礼仪地闯进圣殿,然后莫名被禁足。
按照天使们后来的推论大概是,亚当有着和路西法极为相似的容颜,却温顺而无知,简直是对神座之右的嘲讽。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站在路西法的斜侧,当看到亚当的时候他眼里的怔忪和一闪而过的希冀我并没有错过。当时心里面大概只有一种想法:我会失去一切,在不久之后。
那时候我选择了假装不知道,直到人类的女性被创造出来,我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笑话。
记得魔族曾经评论过,王后莉莉丝的脸虽然和天国副君的脸如出一辙,却莫名多了一份优雅和高贵。莉莉丝在沉睡的时候的样子和御座之极的造物主有多像,没有谁比我和路西法更清楚。
更重要的是,莉莉丝多了一份诱惑的魅力,路西法是故意的。我一遍又一遍在自己的梦境里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仿造了我的脸,却又恍然记起,两千个伯度之前的某一天,这张脸也是仿造神而诞生的。米迦勒,似神者,多希望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个名号。
我在伊甸园的湖边问他,伊撒尔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他拒绝回答。我问他是不是更喜欢海的深蓝,他说更喜欢天空的颜色,他还说,海的深蓝下掩藏着更深的黑暗。我想我那时已经疯了,我开始拼命去学习我曾经厌恶的东西,计谋,手段……
天主说,命运的轨迹其实已经注定了,但是他不想看到最后那样惨烈的结局,问我愿不愿意去做一些努力。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我答应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我犹豫过却依然认真地做完了。
事实上,做得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改变了的细节被法则不可抗拒的力量修改,然后事情变得更加可怕,恐怕天主并不真的知道这些。
后来,莉莉丝离开天界,神命路西法创造第二个女子,路西法拒绝了,要求神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幕对峙着,我垂首站在台阶下,不言不语。神妥协了,我想这大概不是第一次,但是我感受到了从我头顶扫过视线,十分淡漠,又好象夹杂着某种特殊的情绪。
最后的记忆是路西法站在台阶之上,对我笑得温柔。
……
跳跃的时间轴大概停留在人类因为原罪而被驱逐的前夕,我坐在一棵巨大的橡树的枝桠上看着那条色彩斑斓的蛇努力诱惑夏娃摘下智慧之果的过程。我想我大概是在正向时间的这天之前到的这里,所以萨麦尔对这边毫无反应。
夏娃小心地摘下那个果子,悄悄地远离那棵被神禁止人类靠近的树。那条蛇从树上下来,变成天使的模样离开。此时距离路西法堕天仍有千年之遥,距离萨麦尔被驱逐却只有一夕之隔,看着萨麦尔离开的身影。瞬间想起萨麦尔在某个下午的质问:“米迦勒,你为什么不选择相信殿下反而要相信天主呢?殿下从来没有骗过你,你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质疑殿下的每一个决定。”
我继续坐在那棵树上,笑得不可抑止。如果你是我,萨麦尔,你就再也不会单纯地去执行路西法的命令了,所以你们,才是真的无知的一群人。路西法是没有骗我,因为他骗的一直都是他自己。
我想我大概知道最后的结果了,不知道路西法和神的这一盘棋下得是否开心。路西法,如果你的生命里没有我,而米迦勒的生命里没有你,是不是一切都会好好的?
我曾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度过了数个少年与成年时期,这一切都是从踏进时空之门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那之前,是同魔界的长久的战争。不停地杀杀杀,不停地打打打,我很累,而那时甚至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在短暂的战争停歇期间我只能混迹在天界各大藏书室消磨时间。天界的光辉书塔的一个存放历史书卷的书架上封印了一本关于时空之门的典籍,混杂在一堆历史杂记中,偶然的机会下被我翻到。
时空之门的来历和相关的历史都在这本厚厚的书卷里,无心探查它的来由。我以极快的速度浏览着,其中一个标题让我准备翻页的手停顿了——交错时空,改变历史。后面的字迹是最古老的天语,我不得不借助字典才将这一节看完,我再也没有耐心看完剩下的内容。我找到了天主,他说这本书是他放在那里的。没有更多的言语,我甚至没有过问为什么——我受够了这样不停地征战和无意义的现实。我只记得我问了他,时空之门会在怎样的情况下开启。他说,只有意识体才能踏入,当意识进入时空之门的那一刻起,不论是否成功实现跨越时空的目的,时空之门外将再没有意识体存在的位置。
我把身体留在第四天的宫殿内,让天主帮我到达时空之门。当魔法阵亮起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悲悯。
然后,然后我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如果不是硬闯进来的天主,我也许还会继续这样下去,然后等待一个梦结束,下一个梦开始。
果然,在自己的想象中总是会把自己想象成最为可怜的角色,恨不得把所有的悲剧都叠加在自己身上,然后对别人说,看,这些经历都是为了你,你欠我的永远无法计算。我轻笑,现在周围的一切是真实的了,不再是梦境里被我想象臆造的了。
荧光跳动在草丛间,湖面倒映着星光,这个花园很美。它属于路西法,而路西法,现在正站在不远处。玩浪漫,他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手。这样的氛围实在是暧昧到无法忽视。我浪费了一整个白天,我想大概还会再加上一个晚上。路西法的嘴开合,我知道他在说着曾经我最喜欢的誓言,可我却听不清他的话。
他不会在乎这一个晚上我的不太明显的变化,我静静地听着风声。真的很美,这个世界,即使它给予我的更多的是痛苦,我还是很喜欢它,至少我不希望它因为我的错误而走向毁灭,我承担不起这个错误。
我想起了被我匆忙扔下的书的扉页上的话,生命的空缺必须由生命填补。任性的代价大概就是自己把自己推进深渊,但是自己犯下的过错就该自己去弥补。
我看向表情柔和的路西法,暗自叹息思维还是跟不上步伐。
“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已。”
“是吗?你的表情不是这个意思,你在纠结什么呢,嗯?”尾音上扬,带有调侃的意味。
“明天早上可以吃什么,这个算吗?”我已经在极力伪装了,我想这次表情不会出错了……
“米迦勒,你真的就只有这点追求了?”
“所以呢?”
“没什么,这样很好,这样就很好了,真的……”
根本没有办法一直走在同一个方向上,他的时间在向前,我的时间在倒退,所以他的思维我还是无解。
时间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使后来的他变成那种黑暗的模样,也让我变成令我自己都讨厌的样子。那这一刻就这样吧,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就这样听风的声音就好。
“米迦勒。”
我抬头,看向对面,银色的发丝离我很近。我瞪大眼然后环视周围,发现身边的环境已经不是那个花园。
“父神。”
“你真的不后悔吗?”
“为什么要插手呢,父神?”手掌抚过头发的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我亏欠你很多,孩子。”
“我不明白,父神。”
“你早已经明白了,”他的眼睛注视着虚空,“再继续下去,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继续,就会有机会了吗?
“米迦勒,身为时空守护者的天主已经陨落了。”
“什么……”
“在这个时空中,在你的生命的关键点做曾经一样的选择,你就可以回到现实。同样,被改变的一切会恢复本该有的轨迹。”
“如果不呢?”
我听到了他的叹息,同样很轻微。“米迦勒,你不是神,你的灵魂担不起时空的碾压。”
“所以只是死亡而已?”
“不是死亡,回溯到你生命的初始,你会消失,在之前或者之后的时间里,你都不存在,”他停顿了,“只有这样才可以消除因你的存在而产生的所有,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也不想回答他,只任凭时间逆流而去。
光暗三战大概是路西法堕天之前神族历史上记载的最惨烈的一战,在此之前的战争中从未有过如此巨大的伤亡。魔族嗜好杀戮,崇尚实力,但不代表他们就乐于征战,想要这场战争爆发的,是神。无数的天使死亡在战场之上,更可怕的是,我们失去了生命之树。
没了生命之树,所有死去的天使的灵魂都没有办法进入轮回获得新生,他们盘旋在加布瑞恩上空,哀戚哭号,但神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谁会在意这些生命的消逝?仅仅只是想要掩盖一些不欲人知的秘密,他们就选择让世界都变成尸山火海。
路西法,你说过你不会做这种选择……
伊万杰琳,缇娜丝,拉结尔,还有我的父亲和母亲,雷诺,爱丽丝,都没有机会回来第七天参加庆功宴。他们永远都只能以雕像的形式存在于博物馆里,被人参观,悲悯。
据梅丹佐后来说,当时战事十分胶着,而这个时候天国副君出现在战场上。霎那间耀眼的光辉遍布全场,所有天使眼中看到的都是炫目的白光。正在交战的队伍,不论敌方我方,都受到重创,而处在中心位置的天使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当然,魔界遭受的损失比之天界更为惨重。
但魔界的攻击还在继续,很多天使又因此而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几大主将不得不亲自出战。魔界领主杰利几乎把他所有的本钱都压在这场战争里,所以才没有人怀疑副君的行为。
而我现在,就站在战场的边缘,远远地看着那边的厮杀。我到底该做怎样的决定呢?
我看到了战场后方失去羽翼的伊万杰琳毫无生命气息的身体靠在身着银白盔甲的路西法的怀里,分外柔弱。她浑身都是血,白色的衣袍上还有从空中坠落地面后沾染的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明明该很痛苦,她苍白的脸上却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笑,因为失去生命力而定格在还未完整的模样。
梅丹佐站在一旁,神色莫名。然后她开始化作光点,一点一点散去——她已经死去很久了,刚刚死亡的天使的身体是不会消散的。
我还看到站立在战场最前方的我的父亲。他手中的圣剑深深插入地面,因火元素在圣剑上缠绕而形成的火焰消失了。他的眼睛闭着,鲜血顺着坚毅的脸庞滑落,他的身上有不少足以致命的伤口,但他依然直立站着,像往常训练时一样。母亲的身体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睛半阖,看着他的方向。
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有没有许过生死相随的诺言,但他们最终只能以死亡的方式获得永恒。是不幸,也是最大的幸运。我看向天空,视线变得很模糊,所以我不敢低头。
还记得后来的我和路西法约定过要永远一起,一起去建设一个自由的美好的世界,然后我们会很幸福——那是属于我们的奖励。但最终我们都深陷在权与欲的斗争之中,也许还掺杂着某些私人的情感纠葛,谁也没能实现曾经的约定和誓言。
在战争之中覆灭的无辜的生命到底有多少?我后来无比珍惜的朋友们,几乎都在这些不该存在的战争中消亡。我身边的面孔也总在变化,很多名字就这样变得只有在历史书上才能偶然看到。
当年我也曾挥舞圣剑豪气万丈地对追随着我的战友们说,我们是世界的希望,我们将结束战争,赢得荣耀。橄榄枝编成的花环会嵌上玫瑰,然后被赠送给每一个献出热血和青春的生命。
越倒退越发现,我做不到。我不在乎权力,所以我不会是个优秀的领导者。热心,慈悲,正义,这些不该属于摇摇欲坠的时代。
我不适合去做英雄,也做不了英雄。质问亚历克斯的话更该用来质问我自己。
一个时代是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程序,失去一些东西之后再怎么修修补补也只能延长毁灭的期限。就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根本没有办法起死回生。
世界需要平衡,因而天界与魔界对立而存在,互相制约。如果路西法堕落后之后只会关注于魔界的发展而不是想要用摧毁世界的代价去铭记过去,是不是天界就真的可以得到属于自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