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熙骆

12、第 12 章

　　这日，汪凤芸在房间里写起字来，她仍然写了《鹊桥仙》，只是，此时她心里思念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今，却是一朝一暮也不可得了。
　　想起她在清风寨时，向百川对她说，想写字便多写写他的名字。于是她提笔，在纸上写起向百川的名字来。
　　银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了进来，一放下碗，她便快步走到汪凤芸身边，说道：“小姐，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汪凤芸问道。
　　“方才我经过姑爷的书房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我本无意偷听，只是听到了‘清风寨’三个字，于是我便停了下来。听他们说话的内容，姑爷似乎在和兵部的大人讨论要剿灭清风寨的事。”
　　“什么？”汪凤芸一惊，“带兵剿匪向来是兵部的事情，为何会来和户部侍郎商量呢？”
　　“银杏也不知。”
　　汪凤芸想了想，便明白了，看来周俊卿时时刻刻想着要向百川的命，他定是以熟悉那里的地势为由，主动参与剿匪。
　　“不行！我必须去通知向百川，让他早做准备！”说着，汪凤芸就要往外走。
　　“小姐等等！”银杏拦住了她，“现在出去，被姑爷发现，一定会被追回来的。不如趁着姑爷不在家，偷偷地溜出去为好。”
　　“对对对，你说得有道理，我情急之下竟没来得及细想。”
　　于是，两人商定，先让银杏在府外准备好一匹快马，待明日周俊卿去上朝时，两人假装上街游玩，汪凤芸便可寻得机会离开。银杏则待到天黑才回府，到那时，即使想追汪凤芸也是追不上了。
　　第二日，一切都照计划进行，汪凤芸骑上了马，银杏嘱咐道：“小姐，一切都要小心啊，你还有身孕，别太勉强自己。”
　　汪凤芸点了点头，拍马而去。她担心周俊卿会追来，一刻也不敢停留，而且她想着要早点到达清风寨，所以一路疾驰。在清风寨学会了骑马，没想到在今日居然派上了用场，而且从清风寨回来的时候，她还留心记下了路途，看来这一切都是天意。
　　从京城到清风寨，就算骑马一刻不停也要三天时间，这时的汪凤芸已经有了快四个月的身孕了，虽然想尽快到达清风寨，却也不敢过于劳累，她必须保住向百川的骨肉。
　　于是她在夜里到达驿站，便也不再赶路，幸好银杏为她准备了足够的银两还有食物和水。休息了一夜，喂饱了马，汪凤芸又向清风寨出发。越行越是荒郊野外，前面已经没有驿站了，今夜或许要露宿在野外了。
　　幸好天将黑时，汪凤芸看见了一座破庙，于是她便决定在破庙过夜，一个人在破庙过夜对她来说是头一遭，她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只是想到向百川，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一夜无事，天刚微微亮，汪凤芸便上路了。看样子，今日天黑之前便能到达清风寨。现在侍郎府必定已乱成一团，周大哥肯定也已出来找寻自己了。
　　千万不能被追上！
　　汪凤芸快马加鞭，急急赶路，也许连日的奔波，加上赶路赶得急，汪凤芸觉得肚子隐隐作痛起来，她吓得赶紧放慢速度，肚子不痛了，她又加快速度。不一会儿，肚子又痛了起来。汪凤芸开始着急，如果放慢速度，今日天黑之前是到不了清风寨的，她已经没有再露宿一夜的耐性了，她只想快点见到向百川。
　　“孩子，你乖乖的，一定要保佑娘平安到达清风寨，见到你爹。”汪凤芸摸了摸肚子，轻声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说道。
　　之后，汪凤芸不管肚子的疼痛，急急驰向清风寨。终于，申时时分，她到达了清风寨所在的山脚下。
　　山脚下便有清风寨的暗哨，见有人骑着马奔来，暗哨上的兄弟跳出来想阻拦。汪凤芸勒停了马，此时的她已是汗流浃背，她忍着痛，喊道：“我要见向百川！”
　　看清了马上的人，放哨的兄弟赶紧遣人去寨子里禀报，他则过来替汪凤芸牵马。汪凤芸已经精疲力尽，她开始感到头晕眼花，她强定心神，马上就能见到向百川了，她怎可在这个时候晕过去？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一骑飞驰而来，汪凤芸望去，马上的人正是向百川。汪凤芸赶紧跳下马，她朝向百川跑去，向百川也不勒停马，直接从马上跃下，也朝着汪凤芸狂奔。片刻后，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向百川一把将汪凤芸搂入了怀中，抱得紧紧的。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又见到他了！汪凤芸也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强烈的心跳声。接着，汪凤芸觉得身体里气血翻涌，整个世界仿佛开始旋转，她晕倒在向百川的怀中。
　　睁开眼睛，汪凤芸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
　　“醒了吗？”向百川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汪凤芸勉强坐起身，斜靠在床上，她感觉肚子不太痛了，她伸手去抚摸自己的肚子。向百川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眼神有些复杂。汪凤芸看出了他的困惑，便说道：“这是你的孩子。”
　　向百川顿时目瞪口呆，继而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抓住汪凤芸的肩膀，说道：“是真的吗？这是我的孩子？我要当爹了？”
　　汪凤芸笑着点了点头，她见向百川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心里涌起无限的柔情，她把向百川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让他也感受一下在腹中正孕育着的生命。
　　“所以，你这次来，便是告诉我我们有了孩子的吗？”向百川搂着汪凤芸，在她耳边问道。
　　他这一问，汪凤芸才想起正事来，连忙说道：“不，我是来通知你，兵部已派兵要来剿灭清风寨，你得赶紧想对策。”
　　向百川微微皱眉，不过很快就舒展开了，他笑了笑，说道：“终于要来了吗？这都是迟早的事。倒是你，为了我，怀着身孕还长途奔波，你还要不要命了？”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想到你会有危险，我便坐立难安。况且，你不也曾为了我，不要命地单闯黑石寨吗？”
　　“哦？你这算是礼尚往来吗？”
　　汪凤芸轻轻地捶了他一下，嗔道：“讨厌！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捉弄我。”
　　“因为我喜欢看你被我捉弄时那满脸通红，噘着嘴，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汪凤芸发现自己的确正噘着嘴，她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心里一丝丝的甜。
　　“向百川，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那天，你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就让我走了？为什么不硬把我留下来？就算爹带来了好几百人，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人质，威胁我爹啊。”
　　“你以为我舍得让你走吗？只是，与其让你跟着我在清风寨里过苦日子，不如放你回去，让你嫁给你的侍郎未婚夫，享受荣华富贵。”
　　“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荣华富贵抵不上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只有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才是最快乐的。”
　　向百川笑了起来：“那天你不也是一样？走得义无反顾，连头都不回一下。你也可以吵着闹着不肯离开啊。”向百川故意反击。
　　“你都没有留我，我哪有那么厚的脸皮赖在这里啊。”汪凤芸又撅起了嘴，“何况，我听说爹带了好几百人，如果我不肯乖乖地跟爹回去，我怕他们会对你不利。”
　　“凤芸，这一次，我不会放你回去了，就算来一千个人，一万个人，我都不会放你回去，你可知你走后，我对你的思念有多折磨人，我无时不刻不在后悔当初让你走。如今你还怀了我的孩子，如果我向百川保护不了你们，我还做什么清风寨的首领。”
　　“百川，这一次我也不会走的，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你做清风寨的首领，那我就是你的压寨夫人，你做强盗，那我就做强盗婆。”
　　“哈哈哈。这么漂亮的强盗婆，可是要羡煞旁人了。”
　　两人久别重逢，仿佛有诉不尽的情意，就这样相拥着，说了一夜的情话。直到天快亮，汪凤芸才睡去。只是才睡了两个时辰，她就醒了。她看见向百川正在整理包袱，便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不是我，是我们。本来，我是应该留在清风寨，拼死和来犯的人一战到底的。只是，现在我必须好好活着，照顾你和孩子。我刚才已经和弟兄们说过了，让他们尽快离去，只是大部分的人都不愿意走，说要跟着我。也罢，我们就带着他们，去寻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重新生活。好不好？”
　　“嗯！”汪凤芸赶紧起身，帮着向百川一起整理包袱。
　　众人骑着马，离开了清风寨，向百川和汪凤芸两人一骑，为了照顾汪凤芸的身体，向百川放慢了速度。一行人下山后，取道北上，走了四五天，一路无事。前方已经接近荒漠，绿树越来越少，气候也变得恶劣起来，白天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夜晚又冷得让人瑟瑟发抖。以汪凤芸的身体，不得不时常停下休息。
　　这一日，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棵大树，便在树荫下歇脚。几个弟兄分散去找水了。汪凤芸靠在树上，向百川则为她擦着头上的汗。突然，出去找水的一个弟兄飞奔回来，喊道：“大哥快走！有官兵来了！”
　　众人赶紧上马，但是已经有一队官兵追了上来。
　　“大哥你先走，我们来拖住官兵。”几个弟兄们说道。
　　“不行！你们这是去送死！要走一起走！”向百川不答应。
　　“大哥，别婆婆妈妈了！”说着，一个弟兄在向百川骑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马儿立刻狂奔起来。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清风寨的弟兄们，汪凤芸发现向百川的眼里居然有泪光。也许正是他平日里和这些兄弟们肝胆相照，所以他们才会在这种紧要时刻豁出性命来保护他。
　　此刻也无暇想太多，马儿跑了一会儿，后面便又有官兵追了上来。看来那些弟兄们已是凶多吉少。汪凤芸心下焦急，肚子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不想让向百川知道，便咬着牙，忍着痛。但向百川还是察觉到了。
　　“凤芸，你没事吧？”
　　“我没事。”虽这样说，但汪凤芸的声音有气无力，而且额头上还沁出了汗。
　　向百川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
　　“不要啊！这样会被追上的！”汪凤芸急道。
　　这时，前方也出现了一队官兵，接着，左右两边也有官兵包抄而来，不一会儿，便形成了合围之势，把他们两人困在了中间。
　　见此情形，向百川不得不停下来，汪凤芸看着四面八方都是官兵，绝望之情涌上心头。一骑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汪凤芸看清马上的人，正是周俊卿。
　　“凤芸，跟我回去。”周俊卿神色不悦。
　　“不！我不回去！”
　　“不要胡闹！不可妨碍朝廷公务！”
　　“朝廷公务？兵部剿匪与你户部何干？你根本就是在公报私仇！”
　　“剿匪是与他无关，但是他的夫人阻挠我们抓人，那与他可是有大大的干系了。”说这话的是对面为首的一人，像是官兵的统领。
　　“凤芸，听话，你还有身孕，就算不为自己想，你也要为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啊。”周俊卿好言相劝，但汪凤芸仍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周大人，若夫人仍是不肯合作，一再阻挠，我等也只好得罪了。”那个统领阴阳怪气地说道。
　　“徐大人！事先不是说好了吗，不可伤害我的夫人！”
　　“我也没有想到周夫人会如此固执，今日看来若想要抓到贼首，势必要伤到周夫人了。我也不愿这样，但此次剿匪是皇上下的圣旨，抗旨是要满门抄斩的，我也是不得已啊。”
　　“你……”周俊卿无言以对。
　　听着他们的对话，汪凤芸暗自心焦，今日看来是逃不出去了，不知向百川此时是作何想法，他一直默默地不言不语，究竟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如何脱身？
　　“周大人，周夫人阻挠公务，若皇上知道了，你的官位恐是不保，如此不为夫君着想的夫人，周大人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汪凤芸一心只顾和向百川在一起，竟没想到如此会害了周俊卿，只是要她离开向百川，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汪凤芸充满歉疚地看着周俊卿，见周俊卿一脸的伤心失望，她不忍再看，低下了头。
　　这时，向百川在汪凤芸的耳边说道：“你走吧，这辈子能得到你的心，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不走！”这句话刚说出口，汪凤芸感到身后向百川的体温消失了，同时马儿惊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周围的官兵都愣了一下，没有人来阻拦汪凤芸。汪凤芸骑的马已冲出了包围，她急急回头看去，向百川已淹没在了人群中。汪凤芸用尽全力想勒停马，但是马的屁股上插着一把匕首，想是向百川为了让马吃痛狂奔而为。
　　汪凤芸见马儿不肯停，心一横，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落地，顿时滚出四五丈远。汪凤芸的脸上，手上，都破了皮，她顾不了疼痛，想站起来，但是也许从马上跳下来摔伤了脚，她一站起来又痛得摔在了地上。汪凤芸开始在地上爬行，她一心想要回到向百川身边。腹痛一阵阵传来，使得她爬行起来更是艰难。此时，周俊卿已骑着马赶了上来，他见汪凤芸趴在地上，赶紧上前想要扶起她。
　　前方的人群已经停止了骚动，汪凤芸远远地看见了向百川，只是，他浑身插满了箭。汪凤芸眼看着他倒在了地上，也不知突然哪来的力气，她挣脱周俊卿，站了起来，朝向百川跑去。只是才跑了几步，便又摔倒在地上。
　　向百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汪凤芸边爬边哭喊起来：“向百川！你醒醒！你快醒醒！你是不是又在装睡！向百川！”
　　两个官兵一左一右拉住了她，不再让她靠近，汪凤芸拼命想要挣脱。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向百川的名字，但是向百川仍然一动不动。左右两人已经把她架了起来，汪凤芸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接着双腿之间似乎有什么流了下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裤子已是殷红一片。
　　她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两人把她带到了一边，汪凤芸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她看着躺在地上的向百川，那戏谑的表情已经不会再出现在他脸上了。她开始掩面哭泣，向百川死了，孩子也没了，我汪凤芸还活着干什么？她瞥见身旁卫兵腰间的佩刀，突然一伸手，拔出那把刀，一刀插进了自己的腹中。周围的官兵想要夺刀已是迟了。
　　“凤芸！”周俊卿冲过去抱住了她，“你为何要这样！你为何要这样！”
　　汪凤芸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看着天空，天上仿佛出现了向百川的脸，他正笑着看着汪凤芸。
　　向百川，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