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时光》鲁提辖

7、第七章 权利 我不同意你

　　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我有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并且我有权保留鄙视你的权利。
　　沈凝萱现在十分确定这样的想法。她对面一位发福的中年人，面上架着伪善的眼镜，那眼镜不能证明他的学识多么渊博，思想多么睿智，却能确认他的眼睛已经老眼昏花，即使借助光学镜片依旧看不清这个世界，或许他从未看清过这个世界。
　　他发福的肚子让整个人坐着更像是躺在椅子上，就像一坨剃了骨的肉。眼睛隔着镜片依旧闪烁着沈凝萱厌恶的目光。
　　下午，沈凝萱接到公司内线电话，通知她到人力资源面试，本以为是行政主管的内部竞聘，却没想到……
　　“沈小姐，你很漂亮，比照片上漂亮!”这是对面腆着肚子中年人对沈凝萱说的第一句话。
　　“谢谢。”虽然大多数女人乐于接受男人的赞美，但是沈凝萱却心里打鼓。估计这就是夏小雨说的那些所谓职场阉割者吧。三年了，公司里的人头她是熟识的，更别说现在她还要竞聘行政秘书，哪能不做足功课，人力大大小小的人物早已了然于胸。而对面的这个人中年人她却压根不认识，难道竞岗的事情也由他们负责？
　　“这是你的所有简历，业绩评估，以及各位你的同仁，你曾经的直属主管，现在的直属主管，对你客观公正的评价！”中年人掏出一沓子文件，仅仅几页纸却记录她从入司以来的所有点滴与成长。别人眼里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转瞬心里释然，评价中肯也罢，诋毁也罢，清者自清，由他去吧。
　　“请问，这份文件我可以过目吗？”沈凝萱必须尊重中年人，即使不尊重他，也要尊重他的权利，不管接下来是竞聘还是被阉割看来决定命运的权力都在他手中。
　　“不可以。”中年人双手环胸，身子后仰，一副意味深长的笑着。
　　沈凝萱虽然有些惊讶，但依旧保持缄默。她知道中年人会有什么话要说。要不也没有必要即让她知道资料的存在，却又不让她看，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帮职场老狐狸，做什么不是深思熟虑，与其胡思乱想，不如不变应万变，予取予求，只要狐狸又贪念总会露出自己的尾巴。
　　沉默，良久的沉默。两个人似乎都在考究对方的耐心，直到中年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
　　“这是你的劳务合同，公司会按合同支付您的其余报酬！谢谢你对NB公司所做的贡献，如果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字！”沈凝萱看着他拿出一份文件，那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卖身契，现在就是卖身公司都不再需要了，就像鸡肋，不，鸡肋都不如，她就是被公司遗弃的弃婴。只要写上名字就了结这三年所有的努力。
　　沈凝萱略犹豫一下，还是有些颤抖着拿起笔，她知道再做什么都是幼稚地挣扎，与其被轻蔑践踏，不如选择有些尊严的苟活。刚要落笔，却听见中间人不急不缓的声音。“看来沈小姐早就另谋高就？落笔还是要慎重，一个简单签名等于在NB公司，再严重一点说这个行业都没有丝毫前途可言了！”
　　“有什么话，请您直说，我这个人脑子转的慢！”她被辞退心情本就不好，再加上中年人玩味的调侃，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嘿嘿……”中年人没想到沈凝萱这么直接，反倒是有些尴尬急忙用笑声掩盖。
　　“嗯——”一声很是耐人寻味却又拉着无限可能的尾音。中年男子下意思扶了下滑到鼻尖上的眼镜，望着沈凝萱，像是欣赏一幅画，一顿秀色可餐的美食，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凝萱鄙视这样的眼神，讨厌这种气氛，可是又无可奈何，只能不停让自己保持冷静。而那个有权利掌握她命运的人竟然咂了咂嘴，煞有介事地围着她转圈打量起来。好像他走的圈圈能有画地为牢一样的功效，而沈凝萱就像牢笼中失去自由的圈养金丝雀，只能在巴掌大的地方闪转腾挪。
　　“现在你明白了吗？”沈凝萱感觉那声音就在她脖颈后面传来，伴着话语，一阵阵作呕的口臭袭来。比之口臭更压抑的是那种肆无忌惮的暧昧暗示。她一个激灵，几乎本能甩手就是一个巴掌飞过去。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她暂时不能没有这份待遇还算不错的工作，起码是她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
　　“看了贵公司所有人的简历，但是看到你简历上的照片第一眼，就特意了解了一下你的社会履历和家庭情况，知道你需要这份工作来缓解家庭压力......嘿嘿，你是有能力留在NB公司，你也应该留下来，至于如何选择你应该懂的！当然，也不会委屈了你，事后......”中年男子耐人寻味的盯着沈凝萱，看着她表情变化，内心挣扎，越是挣扎，他竟然越是兴奋，翘着二郎腿仿佛剩下只不过是静待对方妥协那一刻。
　　“其实，本不应该是你，如果不是你，会是谁那？那个叫夏雨的也不错。对了，你们两个的私人关系很不错的样子！”中年人也不催促，反倒是自言自语起来，并对自己的提议很是满意不停点着头。
　　沈凝萱心中猛然一紧，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无可附加的地步。明知自己和夏小雨情同姐妹，却要肉麻当有趣，无知者无畏的模样是多么可悲。难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就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沈凝萱没有让自己鄙视的中年人用玩味眼神再多看那怕一眼，痛定思痛，用行动斩钉截铁地回答了中年人，拿起笔直接签上自己名字。签完字手由自在抖，不是因为丢掉了工作，而是气愤别人侮辱她的人格却无可奈何。想想也是无奈，如果这种事情传出去大概也会被中年人渲染成自己被辞退，不理智的恶意中伤而不了了之。
　　沈凝萱能不在乎这份工作吗？家庭的负担，父亲的伤，其实沈凝萱期望有一个奇迹，能用自己的能力让父亲再站起来一次，那怕不成功父亲没有再次起来，也算是了结了自己多年的心愿。但是现实逼迫她必需要暂时搁浅自己的梦想，因为世间很多东西比这份工作重要，比如原则，道德底线，还有父母绝不想看到自己出卖人格换来世上的苟活，他们一定会支持自己的选择。
　　她转身就想离开，下意识把依旧因气愤而抖动的手插入衣兜里，她怕克制不住自己全身的愤怒赏他一个干脆的耳光。却摸到了手机，想起进入这间办公室之前和母亲的通话。忙看了一眼手机，巧的不能再巧的是手机依旧处于录音状态。再仔细确认，确实一直在录音，心神大定。不屑对着鄙夷的中年人从容温婉一笑，把手机晃了晃。
　　中年人看见她对着自己笑的妩媚，以为她改了主意，脸上的肥肉瞬间化作笑纹，却听道。“不好意思，很不凑巧没经过您的同意，来的时候开了录音，您所说所做的后果估计自己比谁都明白！”
　　刚刚还裁决自己命运的那个人，像放空了生命的皮球，瞬间苍老，萎靡，颓废，瘫软在椅子上。命运地齿轮总是咬合的，当你掌握别人的命运时，别人何尝不是也在掌握你的命运。
　　看的出来中年人有些恐慌，极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做出任何导致事情无法回转的举动。他试着用谦卑的语调恳求着可是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他，言行更显是情急不知所措的跳梁小丑。
　　“用什么办法来拟补刚刚的过失！只要你说，我一定照办！你可以不用离职，对了，我这还有一个晋升的岗位，你不是要竞聘行政总监的私人助理吗!我可以帮你……”
　　“对不起，我在NB公司职业规划已经完结，以NB公司在业界的翘楚身份怎么可能聘用你们这种人来评估别人的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以你胆大妄为，驾轻就熟的手段，想来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NB公司在聘用你们之前就做好调查，想来也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可是你却堂而皇之的坐在对面，大抵也是官官相护或者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在作祟。由此也能想象出NB公司的所谓领导应该是个什么作派！虽然有些被逼无奈，但是我必须要做我认为对的选择！”沈凝萱恢复了自己冷静与从容。
　　“那你的家庭怎么办？如果你不想在NB公司的话！对了，还有其他一些公司的关系在，我可以介绍你去其他公司,待遇一定比这要好的多......”
　　“不好意思，不敢和您扯上任何关系！”话到与此沈凝萱转身就要出门。
　　中年人明显被沈凝萱的举动吓到，他看到沈凝萱在解聘书上的笔迹，更像是一名庄严法官签发的判决书。
　　中年人猛地上前一步，沈凝萱冷眼一扫，就制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怎么威逼利诱不成，难道还要用抢吗？请不要让本就鄙视你的我再彻头彻尾的鄙视你一次！”
　　“不是，只是怕你......”
　　“放心，我不会把这段录音公布出去，但是我会保留起来，警醒自己这个社会存在着各种肮脏龌龊。同时也警告你，这样的行为也许构不成犯罪的法律范畴，但是在法律以外还有道德，还有良知。希望能给你敲一下警钟，也让你背负着道德的十字架，日夜接受自己良心的审判！不管是谁被裁员，他们都应得到公正的评判！最后，千万别找夏雨的麻烦！”沈凝萱义正言辞说完，却好像使完了所有力气。
　　沈凝萱很是后怕，也很侥幸，如果没有这个误打误撞的录音，最后结果虽然都是离职，可是被人用权利的枷锁束缚折辱，反抗自求的能力都没有，让她感到自己如此弱小，生活如此荒谬。
　　录音的由来说来也巧，沈凝萱有一个习惯，就是妈妈打来的电话，都要挂掉，再回拨回去，按下录音功能，然后再和妈妈闲话家常。这样就可以在寂寞午夜不方便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随时都能够听到父母的声音。
　　在接到人力面试通知之前，沈母先给沈凝萱打来电话。她依旧按照习惯录音回拨。本来就是几句家长里短，结果父母那边在广场上跳广场舞。当听见妈妈说他们在跳广场舞时，她万分惊讶，父亲怎么能跳舞呢？妈妈像是了然女儿的惊讶，告诉她，父亲做在轮椅上，用手跟着节奏一起舞动。
　　沈凝萱想象的出来，就如同《纵横四海》里的周润发坐在轮椅上和钟楚红的那一场风华绝代的表演一样。竟痴在那里，耳朵里只有凤凰传奇的歌声回荡。
　　直到接到内线电话，忙敛住心神，一会还要竞聘总监助理呢！忙做着最后的临阵磨枪，这一分心竟忘记了电话挂线，而母亲那边估计是锣鼓喧天，以为沈凝萱早已收了线吧！
　　“凝蛋,脸色怎么这么差？不会是……”一直等待她的夏小雨看见失魂落魄的沈凝萱问。
　　“被辞退了！”沈凝萱回到自己的座位边收拾东西，边收拾心情，边面无表情的回着夏雨的话。
　　“不会吧，公司谁不知道，你沈凝萱工作态度和能力……”夏小雨无比诧异的表情好像告诉天下，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可是一切的一切就那么自然的发生了。
　　无论夏雨怎么问，沈凝萱的回应都是苦笑。总说付出总有回报，她没奢望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但是NB公司竟然如此了决断她的命运，而且是用这样如此不堪之人。
　　“好了，这样，等下我忙完了。我去你家！咱们再仔细地聊！”夏雨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沈凝萱怜惜着。
　　“我也要先忙一下，把手里的工作能交接的交接一下，不能的要写一份汇总报告！”沈凝萱长长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说道。
　　“不是吧！凝萱，你现在是被NB公司遗弃的弃婴。还有心思做这些？”夏雨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看着沈凝萱。
　　“别人怎么评判是别人的事情，我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现在就想，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站好最后一班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NB公司付给我的每一分薪水！”沈凝萱边说边开始整理起手中的资料。
　　夏雨了解她的脾气，没有再说什么，只能无奈的走开。
　　沈凝萱忙的不可开交，好像用生命最后时光去做她最应去做的事。可是又没法完全集中精神，频频出错。一会想到自己在故乡的父母需要她的薪水补贴家用；一会想到未知前路坎坷......总之被解聘的事情已经成为了既定事实。沈凝萱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不让委屈的泪水肆意留下。拿出手机，心中有了温暖。自己在另一个城市打拼，遇到意外，依旧是父母在她迷茫无助时给她一片光明，帮她战胜无尽的黑暗。略一思量，还是删除了那条让她感到屈辱的录音。
　　由于没有心理准备，沈凝萱发现突然离开，一下觉得自己平时工作做的根本不算多好。有那么多工作需要交接，整理。从这个角度说起，被辞退也不算冤枉了她。
　　时间从不肯在身边多停留一秒。当沈凝萱微伸个懒腰，对自己最后的收尾比较满意时，时间竟然比正常下班还晚上许多。
　　十月的北方，天黑的早些。
　　沈凝萱迈着和清晨一样的步伐，却觉得双腿格外的沉。街上的路灯总是在盏盏之间从明亮到幽暗，再从幽暗到明亮，恰如沈凝萱现在的心情。
　　本应该四十分钟步行到家的沈凝萱却足足走了一个小时。她不停的提示自己人生不就是无畏地面对未知的未来吗？嗯，也不是第一次挫折，明天也许是另一个命运之门开启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