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画卿》闺梦出阁

2、八年如一轮回 这一去，也

　　赵素素一回来就扑倒在床上，将脑袋蒙在枕头里，肩头轻颤，压抑着细碎的哽咽声。赵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虽然红了眼眶，但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努力平稳了自己的呼吸，赵素素茫然的坐在床上，有一种通透灵魂的无力感，其实有预感到这一天，自己眼盲，心却不盲，透过苏然走动说话的声音，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从小身体不好的他，和从小双目失明的她，有着相似的境遇和孤单。和自己自甘寂寞不同，苏然是热烈温暖的，他的早慧，让她心折，他的声音，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在他面前，一直宁静的她，愿意袒露最直白的自己，看书的感想，和那几乎永生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似情人的缠绵，但他也会握着她的手，笑着呢喃：我的女孩，有着世界上最纯净的眼睛。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方向，对他笑。
　　八年间的磕磕绊绊，她每日在楼下的花园里等待着，等待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虽然有时候等不到，但赵素素总会微笑着对自己说，来日方长，他总会来的。
　　16岁的年纪，本是花一样的年华，赵素素却静静的体会着感官里面的漆黑一片，如同身在浅滩却无力挣扎的鱼。
　　当日子似乎就要这么单调循环下去的时候，一件事情，让赵素素几乎死寂的生活再起波澜。
　　那天的阳光很好，赵素素在躺椅上晒太阳，手下的书里的每个字似乎都走不到她心里去，只是机械的摸着，一个又一个，一行又一行。
　　隐约间听见开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素素眉头微皱，坐直合起书本。
　　“素素！”妈妈的声音急切又激动，冲到自己身前，细细的摸着自己的眼眶。
　　赵素素有些不知所措，抓住妈妈的手：“妈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妈妈将自己抱进怀里，声音里满是哭腔：“素素，医院里有角膜资源了！”
　　赵素素身子一震，微微撑起身子，黑暗中看向妈妈的方向：“妈妈，你说的是真的吗？”
　　“素素，是真的，你能看见了！家里已经申请上了角膜，准备一下就可以做手术。”赵妈妈看着赵素素被惊到的模样，心里既开心又心酸。赵素素仍然有些蒙，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是有复明的机会的，需要健康的角膜，然而，她也知道，有的盲人毕生都在等复明的机会却不得，可以想到，健康的角膜资源多么的难寻，天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幸运！
　　“妈妈，我知道了，谢谢你们，我真的很开心。”赵素素努力对妈妈笑，无论如何这是个喜事，她知道自己的角膜已经申请了很久，这么多年，终是得偿所愿。
　　“素素啊，以后就像正常的孩子一样了，多笑笑，精精神神的，我说什么来着，我的孩子是有福报的人，苦尽甘来以后，以后肯定活的漂漂亮亮的。”
　　听着妈妈发自内心的振奋，赵素素有些内疚更多的却是释然，面对这么爱自己的亲人，她必须勇敢的迈出封闭又落寞的世界。
　　赵素素心里有些恍惚，这么多年求而不得，追寻光明成为了自己的本能，温暖的阳台，无遮挡的花园，自己始终沉默的渴望着，这种渴望在心里积压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终于在这从天而降的幸运激发下变得炙热而又沸腾！自己终于能看到这个世界了吗？能够像正常的孩子一样，走进窗明几净的教室，看着书本上清晰的文字，甚至是和朋友们一起打打闹闹？
　　苏然，你知道吗，我能看到了，可是，我还能看到你吗？
　　赵素素心里乍甜骤苦，耳边渺渺的飘来他的声音，素素，你的眼睛真美，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
　　赵素素渐渐平静下来，摸索着妈妈的脸，拭去上面的泪水，内心雀跃又难过。她脑中想起一句话，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后来几天是家里最忙的日子，妹妹激动的上蹿下跳，赵素素则在医院做着各种检查，确认一切有没有问题后，爸爸妈妈迅速的安排住院，和医生协商手术的日期，现在只余下静静的等待。
　　明天就要住院了，赵素素在公园的长椅上安静的坐着，陌生的感觉笼罩着她，带着希望的平静和始终萦绕在自己心头的失落。
　　这几天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爸爸关于苏然的事情，得知苏然并没有去世，据说，手术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救了，他却挺了过来，就是一直昏迷，他的父母非常着急，已经将他送往国外寻找最先进的医疗条件。
　　这一去，也许还能回来，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终于到了手术的日子，赵素素静静的躺在手术台上，在麻药的药劲下安然睡去，等待着醒来的那一刻。
　　赵素素做了一个漫长而温暖的梦，蔓延到天际的绿色在地平线处与碧蓝的天空接轨，那般透亮的色彩是那样的美丽清晰，而他的声音始终回荡在耳边，少年时的调皮和缠人，青年时的聪慧和热烈，就像无处不在的空气，包裹着她，缠绕着她。
　　苏然，虽然我看不到你，却可以感受到你。
　　8岁，16岁，八年，却仿佛一个轮回，黑暗中，可以听到你的声音，摸到你的轮廓。一片光明中，你，消失了，仿佛经历了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