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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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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晏定邦行经芭蕉树下,彼时天色昏暗夜风习习,月光照在地上也仅是个朦胧疏影,忽明忽灭。
此地一径的蕉叶摇晃,寻常人等多避讳芭蕉所带之鬼气森森,今日却见一群人围于绿意荫处摆上棋盘,三局棋盘齐齐拱向端坐正中的女子。座旁放了盏长命灯,光影微微斜映照亮棋局,女子手持檀扇,偶尔捻开扇面复又阖拢,只是在开与阖之间,一连三句从中并出,竟是以一敌三,同时与三人对奕。
「……左路棋盘,右上四之四--死棋。」
待晏定邦凑上前看,左路棋盘已被黑子吞去泰半,白子果是万死俱寂之象;右中两路却是气势大盛,白子占满棋盘成围城之姿。再看女子神情冷峻,竟未因赢得一局而喜,亦未因两局倾危而忧。
右中两路白子再进,黑子尽被吞没,女子也不以为意,一一将余子落于他处。顷刻白子兵临城下,女子声调仍如镜湖,一句落下却如震翻棋局的骇浪,只见黑子不知何时已据外围,将白子悉数歼杀于棋盘当中。
「这两局--死棋。」
女子说出这句话时,一如芭蕉树下微晃的树影寒意凄凄,待檀扇张扬一开,方才与之对奕的棋士悉数化作黑影,往草丛间钻去。不多时仅剩晏定邦一人,伫于跟前。
行医数载,却是头遭遇见如此荒诞夜谭,晏定邦盯视眼前棋局,满盘黑子困于树影遮翳处更显暗影幢幢。
「下棋吗?」女子倏然开口。
「在下只懂行医救人,对棋艺一窍不通。」
「--妳懂下棋,妳在下一盘名为天下的棋。」
很多年后,晏定邦偶尔会忆起这场奇遇,那女子诡谲得莫名平静的语调,却一语道破她内心中潜藏的欲望。那女子说她眉眼里有不忍之色,见诸弃子犹锁眉低吟。
--仁慈,会是一柄没入心尖的利刃。
女子当年留给她的一句话,果然成了今日谶言。对他人的仁慈在智者谋者的眼中成了笑话,所谓的一掬真诚仅换得他人无尽试探。
这盘天下的棋她下输了,如果换成那女子,换成那杀伐决断的女子又当如何?
阖眼之前,她忽然很想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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驺山棋一喜棋,却是喜欢棋中暗喻的天下之局。由星位开目,天元以终,又是一番浪淘尽的新局。
棋局一次次翻新,盖坟掩命的六百年岁月毕竟太无趣了,于是她只能一次次下棋、一次次观看江湖起落,想着当这盘棋局落入自己手中时,该会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次看到一棋路迥异的对手,观棋的她竟想握着对方的手,帮她下完这盘棋局。
死棋--当对方下了第一步后,这是棋一便预见的事。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慈悲心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那一掬真诚万物平等的女神医,棋一向来冷情冷性,对他人生死俱不在意,可是眼见对方将涉入其中,她却设下一局棋局,等君采撷。
当那抹水蓝身影偕同黄昏晚霞而来,仿若外衫罩上点点金尘如画,其远山含黛较之自身的眉削入云,无异神态上多了几分平和,令人望之心生亲近。
这样的人如同她的棋路,想要的总是太多,该舍的总是不舍。
天下圆的这盘棋局,棋一仍是看到她败了,而且输得一塌涂地。人心本难测,她又怎能无端自信着人之心善呢?若换棋一自己来下这盘棋,她首先弃子--弃去那些无用的关系和感情,将棋子做为一次又一次的交易,终能获取最终的胜局。
只是当天下照着她的棋路走时,她竟如对方一样迎来失败的滋味。
究竟是仁慈终难成大事,亦或仅以利益悬诸一线定将溃败,惯喊死棋的她这次竟遇一无解的棋局。
「我想帮妳下棋,或许是怕妳会下赢吧?」
颠颠倒倒走至衰败的芭蕉树下,棋一想到对方至死不改的仁慈,幽幽叹了一口气。「在天下的棋盘上,其实没人能走到尽头,我却想跟妳下盘棋……同样女子之身同样的抱负,是妳之仁心当胜,或我之手段占赢,这才是我最想比较的事。」
天下翻来覆去总有新局,棋一最记得的却是那日芭蕉树下阴气森森,对方的出现却像带来一丝温暖的湖水蓝,将连长命灯也无法趋走的寒冷一并消融。纵然从头到尾只是锁眉观棋,棋一却在开扇阖扇、抬眸之间,觑着对方眼中的灵动。
「下棋吗?」
「来日,我定当陪妳下一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