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乐荷小姐》顾明思钰

2、顾乐荷小姐离开前三天

　　舞台上刺眼的聚光灯打下来，站在光圈里的我眼前一片黑蒙，连钢琴所在的方位都看不清，却很神奇的看到了站在礼堂最后的顾乐荷小姐。她穿着柠檬黄的露肩T恤搭配蓝白竖条的长裤，在昏暗的礼堂格外突出。她似乎看见我在看她，于是微微扬起头来，冲着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舞台中央，无视观众，望着她俯身提裙行礼，纵容聚光灯把我的身影照的格外虔诚。于掌声中，我走到一旁琴凳坐下，将手放到钢琴上，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奏我和顾乐荷小姐最爱的《致爱丽丝》。

　　——今天是学校的校庆晚会，也是顾乐荷小姐十八岁的生日。我特意选这首入门级的曲子，自然是为了博她欢心。

　　一曲终了，照例获得满场掌声。我站在聚光灯下，寻到她的身影后，才又诚挚并恭敬的提裙，行下礼去。

　　我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礼堂的最后，顾乐荷小姐身边。我学着她的样子靠在墙上，歪歪头，叫她：“顾乐荷小姐？”她低头玩着手机，眼皮都懒得抬，另一只手伸出来，递过一张纸条，语气里带着戏谑调笑：“喏，微信号。”我忍不住勾唇笑，伸手接过纸条，在她眼前晃晃：“你每天到底是被多少人搭讪啊，这种东西居然还随身携带？”顾乐荷小姐边收起手机，边对我抛了个媚眼，无比嘚瑟嚣张的说：“问我要微信的多着呢。一般人我还不给呢，且拿且珍惜吧你。”我笑着抬脚佯装要踹她，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顾乐荷小姐微微一侧身，灵活躲开的同时，不忘伸手理了理微乱的刘海。然后她漫不经心的说：“刚才弹得不错啊，打算往音乐界走了？”而我听到她的这句话后微微一愣，笑僵在脸上，生硬的说：“别闹。”

　　其实如果是她，会弹得更好。

　　我和顾乐荷小姐一起长大，一起学钢琴。她从小就在钢琴上面展露了无限的天赋，一首曲子弹一两遍后就能弹得很好。对比起几乎每节课都要被老师打手板训斥才能弹得流利顺畅的我来说，她简直就是天才。我们的钢琴老师更曾经无数次当着众人的面夸她，说顾乐荷小姐前途无可限量，假以时日，一定能在音乐界大放异彩。

　　——只是可惜，如今顾乐荷家的钢琴已然落了一指厚的灰。而至今钢琴老师见到我的时候，都还在捶胸顿足的纠结：“乐荷到底为什么不练琴了？”

　　“阿鹤，傻站着干嘛呢？走了。我等下还跟人约了去喝酒呢。”顾乐荷小姐伸手重重拍我的肩。我急忙回过神来，伸手挽住她。我有几分不满她又去喝酒，但实在不敢将这不满宣之于口，表露出来。于是只好似是撒娇的问道：“你怎么又去喝酒呀？你每天都在喝喝喝，好不容易过个生日，就别喝了好不好？”顾乐荷小姐边往外面走，边皱着眉不耐烦的说：“就是因为生日才要喝啊。你回寝室去吧。”我上前一小步，挽她挽的更紧了些，一撇嘴，强忍怒意，以一种很作的语气勉强维持着撒娇的模样：“今天是你生日，为什么我就要回去睡觉？我要跟你一起去……嘛！”险些破功，见她变了脸色，又急忙加上语气词，好更似撒娇玩笑。

　　顾乐荷小姐在听到这句话后站定，伸手拍我的头。我不满的回头去瞪她，却只看到她比月光还要明亮的眼。她骂道：“你给我滚回去！小小年纪学什么大人喝酒？”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往上一勾，眉毛跟着一挑，比起愤怒，倒不如说英气妩媚更为贴切。

　　虽然那是幅很美的画面，但我还是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寒意都爬上了背。从小一起长大，顾乐荷小姐的脾气我是最清楚的。每当她露出这幅表情的时候，就表明如果下一秒我再不顺着她的心意，她就会开启冷战模式。我能接受吵架打架，就是受不了冷战。于是顾乐荷小姐这一招于我而言，简直百试不爽。

　　“好了好了，我错了嘛。我不去了。但是你也别喝太多啦，不然对你身体也不好的。”我松开她，一副贤妻良母的乖顺模样，还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衣服。顾乐荷小姐勾了勾唇角，皮笑肉不笑的应下我的话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她刚走，我就被班主任孙老师叫住。
　　我心里哀叹了一声倒霉，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问：“老师，有什么事吗？”“顾乐荷呢？”孙老师问我。我心里一颤，装作迷茫的反问他：“什么？您不是找我？”孙老师抿了抿唇，一双眼透过厚厚的眼镜，仿佛能将我看穿。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中年人特有的厚实稳重。他见我装聋作哑，便开门见山的说：“顾鹤，老师问你，顾乐荷最近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校外鬼混？”我瞪圆了眼，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孙老师说：“顾鹤，你也是女生，应该知道女生最重要的是自尊自爱。如果你真的为顾乐荷好，把她当朋友，你就该告诉老师。老师认为这才是帮助朋友的正确途径。”“她没有。”我撒谎，眼神却一派真诚。

　　“老师，顾乐荷不是这样的人。她没有在校外鬼混。”我望向孙老师的眼睛，镇定自若。孙老师明显不相信，他想反驳的话我都已经想到，比如说别的同学看见，或是学校里一直有流传，这之类的。于是我在他开口前抢先说：“老师，我和顾乐荷认识十几年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我都很清楚。她近几年或许是有些叛逆，但像出去鬼混这种事情，她做不出来。就像老师从前也听到过很多谣言，说顾乐荷和我们年级的谁谁谁在一起一样，其实老师也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吧？”说到这里，我低低笑出声来，然后耸了耸肩，很无奈又很欠打的说：“老师你也知道的，人长得漂亮，终归是非会多些。有时候就算没发生过的事情，有人也硬要按到她的头上，好像长得漂亮就是万恶之首似的。”我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孙老师本来板着的脸更加严肃起来。他皱了皱眉，不似方才语气平静，而是扬了声调，用他低沉雄厚的中年男音训斥了我一顿，让我不许再说这些谣言，不许让我再捕风捉影的暗讽其他同学，并警告我如果顾乐荷出校了，一定要告诉他。

　　我心中暗替顾乐荷小姐抱不平，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才在传播谣言，捕风捉影的暗伤同学。但我并没有再争辩，只是换回乖孩子的模样不住对他点头，又诺诺应下，仿佛被他的严厉语气吓到。直到他让我回去后，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我叹了口气，皱起了眉。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为顾乐荷小姐在老师面前说话了。自从两年前开始，原本品学兼优乖顺可人的顾乐荷小姐就踏上了一条名为‘作死’的不归路。于是我也从两年前开始，不停的帮顾乐荷小姐应付学校家长和老师。让她能够放心快活的作。

　　我回了寝室，一番洗漱躺到床上后，另外两个舍友才姗姗而归。

　　我和顾乐荷小姐所在的寄宿高中，每个寝室住四个人。而我和顾乐荷因为同班又同姓的关系，所以很自然的被分到了一个寝室。我们寝室的另外两个室友也很自然的是同班同学，她们一个叫何娴，另一个叫黄茜茜。

　　顾乐荷小姐并不喜欢和班上的同学打交道，所以跟她们不是很熟。而对任何人都很自来熟的我，和她们的关系就好多了。

　　黄茜茜刚进来，连坐都没做一下，就急忙抄起脸盆去洗漱了。而何娴则坐到了我的床边，一脸严肃堪比教导主任。我被她的样子逗笑，直起身来问她：“你干嘛？”何娴说：“阿鹤啊，你跟顾乐荷真的不只是朋友关系吧？”“你怎么又问这个啊？”我几乎仰天长啸。何娴严肃的八卦：“我今天看见顾乐荷出现在礼堂了。你要知道，同学两年，我从来没有见她参加过任何集体活动。所以，阿鹤，看在室友以及朋友的交情上，你就告诉我吧。如果你们俩真的在一起了，我也会支持你们的。”我嘴角和眼角同时抽了抽，伸出两根手指来，无奈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我两年了。我告诉你，我跟乐荷真的只是……”我的话还没说完，手机骤然响起。于是我闭了嘴，看了一眼上面陌生的来电显示后对何娴说：“我去接下乐荷。”然后边起身边接起了电话：“顾乐荷在哪里？”“东街那家酒吧，你快来吧，老子真是要搞不动她了……顾乐荷你特么别吐我身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而我在听见那头一片混乱的声音后匆匆挂了电话就溜出了学校，连何娴在我身后尖叫着咆哮“你还说你们没关系！！”都没搭理。

　　东街离学校很近，走路过去也只有十分钟。顾乐荷小姐为了方便，经常会和人约在那里。我一路跑过去，很快就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手里如同娃娃般娇小的女人正是顾乐荷。我加快步伐跑过去，嘴里喊着顾乐荷的名字。顾乐荷小姐和那男人听到我喊，同时回过了头。只是下一秒顾乐荷小姐又弯下腰开始不停的呕吐。

　　我上前去扶过顾乐荷，不忘对那男人道歉：“真是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没事。你快带她回去吧。”男人挥挥手，虽然不耐烦，但语气里终究带着几分关心。我点点头，熟稔的把顾乐荷架在肩上。而这时，那本来要走的男人忽然回过头来，他又看了顾乐荷一眼后，对我说：“对了，我觉得你最好带她去看下医生。”我疑惑的望着他，他立马挺直了身板对我说：“我是学医的。她没喝酒的脸色就苍白的不正常，我觉得……”“好的。谢谢你，我知道了。”我出声打断他，然后接着架着顾乐荷小姐，回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