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班戟》朱火

3、梦境

　　“实在对不住，姑姑在美国的工作不能随便辞，”女人穿着柔软的羊绒大衣，身上带着凛冽的茉莉香气，轻轻握着他的手，周子乾低头盯着她修剪的圆润精致的指甲发呆，又听她为难地开口，“而且我们家最近……”
　　周子乾觉得自己应该懂事地说“没有关系”，但他又觉得现在的情形并不是没有关系，周子逸躲在自己身后抓着自己的裤脚不敢出声，旁边站了几个神情严肃的警察。
　　“这起事故的责任认定已经出来了，鉴于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明显的违反法律的事实……”
　　林岫蹙眉，轻声打断了对方刻板的宣读，她摸了摸周子逸的头，然后注意到了站在门口那个瘦弱的小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有点怯生生的，声音也很小，周子乾使认真听了几遍，才勉强听清后两个字——“泽坤。”

　　周子乾领着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周子逸坐在沙发上，犹豫了片刻，又站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还在门口踌躇的那个小男孩。
　　“给你。”
　　小男孩看起来和周子逸差不多大，周子乾又思索了一下，走进厨房摸出橱柜里藏着的硬糖。当初是爸妈怕周子逸吃成蛀牙才藏起来的，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周子乾早就找到了藏匿地点，偶尔还会假公济私拿糖哄不肯乖乖睡觉的周子逸。
　　“这个也给你吧，”小男孩的衣服有点脏了，但是周子乾没有在意，他把糖塞进他的上衣口袋里，又剥开一颗轻轻搁在他手心里。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前的还是那片洁白的熟悉的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他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到底哪一个更为真实。
　　“大哥，”房门被人敲了几下，然后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我上课快迟到了，我先走了啊。”
　　周子乾似乎还有些不太清醒，他静默了两秒，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问道：“吃早饭了吗？”
　　“我在楼下买俩包子就行，”周子逸朝他挥挥手机，“中午多吃点就能补回来了。”
　　因为学校规定的原因，周子逸一般只在家吃早饭，午餐和晚餐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周子乾工作比较忙，一般只有早上会出门买点早餐带回来给他，不过以前周子坤隔三岔五还会回家开个小灶做顿夜宵。但自从上个月周子乾过完生日之后，这种福利待遇他就再也没享受过了。
　　想到这里，周子逸又回忆起那晚大哥的反应。
　　愕然，不知所措，还有交织着一点羞耻的愤怒。

　　周子坤靠着床头无聊地摆弄手机，他已经快两周没见过周子乾了。
　　以前虽然也不是天天回家住，但好歹也能三天两头地往家跑。当初报考大学的时候，他的分数明明足够去省外更优秀的学校，但他还是以考虑专业排名为由，选择了本市的学校。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周子逸的消息。
　　“二哥救我！”
　　周子坤一惊，连忙从床上坐起来，就看到紧接着发过来的第二条消息。
　　“我竞技掉了三百分！破游戏搞什么免费月活动，什么妖魔鬼怪都敢来打竞技了，我好不容易上的大师！”
　　后面跟着一个大哭的表情包。
　　周子坤道：“我怎么记得你下个月就要期末了？”
　　“你怎么现在和大哥一样？！一个家里有两个冷漠的男人，我还能不能活了。” 周子逸不满道。
　　周子坤：“不想上分了？”
　　周子逸立马作狗腿状，谄媚道：“我懂了，这是夫唱夫随！”

　　周子坤瞥了眼时间才刚过十点半，估摸着周子逸可能是刚下晚自习。他准备开机打会游戏放松一下，手机又震动了几下，屏幕上显示着“彭宇”的名字。他随手接起电话，却听见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周子坤吗？”
　　“请问你是？”周子坤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声音，却没什么头绪。
　　“我是孟涵楚，”对方疏离又礼貌地自报家门，透出一点无奈和冷淡，“彭宇喝醉了，你可以过来把他接走吗？”

　　虽说还未到盛夏的季节，但相较之前，在夜晚可以明显感觉到温度的攀升，周子坤想了想还是没带外套，他下楼打了辆车，直奔孟涵楚所说的酒吧。
　　还好是个清吧，人也不多，驻唱歌手在台上轻声哼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情歌，温柔舒缓的节奏像是能把人带入另一个远离喧闹的世界——但他显然不是带着欣赏的心情来的，周子坤匆匆扫视四周，最后在吧台的最里面找到了酩酊大醉的彭宇。
　　“抱歉，麻烦你了。”
　　孟涵楚朝他打了个招呼，便继续回到前台继续调酒师的工作。

　　周子坤以前只见过一次孟涵楚，虽说是在同一所大学念书，但由于不是同一个学院，两人平常也没有什么交集，若不是因为彭宇的关系，孟涵楚对于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
　　周子坤见人走远，踹了一脚趴在台子上的彭宇，“行了，别装了。”
　　“操，”彭宇轻声骂了一声，小心地睁开眼睛，“我演技有这么差吗？”
　　周子坤嘲讽道：“你当别人都是傻子？”
　　“就看你这被赶出家门的落魄样，”彭宇反唇相讥，“也没见你多聪明。”
　　周子坤懒得同他插科打诨，他用余光瞥了眼认真工作的孟涵楚，又伸出手来拍了拍彭宇的肩假装在叫醒酒鬼，实则压低了声音：“你这准备回哪啊大少爷？”
　　“老子能回哪，”彭宇气急败坏，差点暴露了演技，还好周子坤反应迅速，眼神示意他小点声，彭宇只能压了压火，又道，“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直接把我扔给你了。”
　　周子坤也懒得管这两人的破事儿，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作战失败，撤吧。”
　　他强行扶起装醉的彭宇，后者碍于还在演戏的份上倒也没怎么挣扎，只是嘴里哼哼了几句死活不承认自己喝醉的酒鬼发言，脚步踉跄。

　　“稍等一下。”
　　周子坤被人叫住，他回过头来，发现是孟涵楚。
　　“等他醒了，麻烦你再告诉他一声，我和他绝无可能了，请他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谢谢你。”

　　周子坤是憋着笑走出酒吧的。
　　彭宇大概是生气到了极点，居然也没怎么开口骂娘，他略有些无语地看着捂着肚子大笑的周子坤，扔给他一串钥匙。
　　“差不多得了，开车送我回家。”
　　“老彭，”周子坤揉了揉笑得酸痛的下颌，眼里却还带着笑意，“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
　　他话音一顿，连笑容都僵住了。
　　彭宇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周子乾。

　　彭宇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喝醉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走在周子乾身边的那个男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余家大少爷。

　　“可真是巧了，”余铭撑着车门，目光在面前穿着西装的男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才缓缓道，“我朋友正好叫我来他新开的酒吧坐坐，不知道周律师方不方便也捧个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