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班戟》朱火

1、离家

　　周子乾在公文包里摸了一小会儿，才找到被文件和纸巾挤压到最角落里的漱口水喷雾。
　　他靠着电梯门摇了摇头，打算驱散掉迟缓的醉意，而钥匙却因为他的动作从口袋中掉出来，发出噼里啪啦的一串脆响。
　　许是动静有点儿大，门被人从里打开，探出一张男孩的脸。

　　周子逸刚放假，这会儿正躲在房间里偷偷玩电脑，还不忘保持警惕，时刻注意着门口的动静，听见声音就立马拔了网线，跑出去观察敌情。

　　大哥喝酒了。
　　这在周子逸的记忆里并不是个常见的场景，周子乾一直是个严于律己的人，譬如衬衫一天一换，永远十一点钟关灯上床，拒绝任何有色饮料，以及从来不讲脏话。
　　周子乾的脾气并不算好，却极少发泄。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寻常人口中的乖孩子和人生赢家，从好学校硕士毕业，顺利找到工作并升为正式律师，有一个稳定交往的女朋友，似乎也已经为结婚做打算了。

　　就在前几天，他才刚过了二十九岁的生日。

　　所以周子逸有点吃惊，惊讶于大哥为什么喝了这么多酒。
　　周子乾脑袋虽然不太清醒，但他还算是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他斜睨了一眼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的周子逸，问道：“又玩游戏了？”
　　周子逸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不太敢，只是小声支吾着，企图降低大哥对自己的不满。
　　“就玩了一小会儿……我都写了一天的作业了！”
　　“马上就高三了，”周子乾摘掉眼镜，揉捏着鼻骨试图让眼睛放松，他看了眼马上指向十二点的壁钟，批评的话到了嘴边却溜了个弯，“算了，也不早了，该睡觉了。”
　　周子逸听话地点头，蹑手蹑脚地走向洗手间，又忽然想到什么，扒着门缝望向坐在沙发上的大哥，开口道：“对了大哥，二哥说他今晚也不回来了。”
　　周子乾没什么反应，只是沉声说知道了。

　　周子逸看出他今天不高兴，也不敢再招惹他，风风火火地赶着洗漱，才在十二点之前溜进房间里，营造出自己马上就寝的假象。

　　他钻进被窝，开始掏出手机打字。

　　若是往常，周子乾肯定还要过半小时后敲一敲周子逸的房门，确定他是否已经入睡休息，但今天他实在无暇顾及他人，酒精的驱使也令他无法动作，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凝视着天花板的吊灯。
　　时钟走过一圈又一圈，无休无止。
　　尽管早已过了该休息的时间，且今晚还被迫灌了不少酒精，但周子乾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想到今晚应酬时的事，加之胃里全是混合的酒精，便又觉得有些反胃。
　　手机指示灯亮着，他点开消息，却发现是今晚应酬对象发来的一张图片。
　　是对方半裸着在浴室镜子前的自拍。
　　这张带有强烈暗示意味的照片惹得周子乾胃里一阵翻涌，他觉得十分不舒服，立马走向洗手间，也顾不上处理这条消息。

　　周子坤刚处理完最后一个bug，就受到了周子逸的短信，担心人喝太多身体不舒服，想了想还是赶回了家，推开门才发现人不在客厅，只有亮着屏幕的手机被人随意地搁在桌角上。
　　他无意地扫了一眼，就听见身后人严厉的呵斥。
　　“你还敢回来？！”
　　周子乾大概是刚洗了把脸，水珠从他的眉骨上顺着皮肤纹路滴下来，渗进被领口遮住的脖颈里，嘴唇上也水淋淋的，映着客厅昏暗的灯光。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亦怕是吵醒周子逸，周子乾又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盯着周子坤，仿佛对方是个不速之客。
　　“出去！”
　　周子坤却也不恼，他看着湿淋淋的周子乾，嘴唇有些发干，只好稍微抿了一下唇，状似寻常一样地问道，“你今晚吃了什么？”
　　周子乾冷哼一声，不予置答。
　　周子坤想起刚才瞄见的那张照片，又问道：“有人骚扰你？”
　　“不关你事，”周子乾一把抓过手机，冷着脸生硬道，“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他语速极快，且说完就走，留下周子坤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我又不会吃了你，周子坤心道。

　　他想了想，还是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凉的虾仁放进水池里解冻，顺手给老朋友彭宇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起电话的时候还阴阳怪气地埋怨了几句，周子坤一听背景音就知道这家伙还在酒吧鬼混，吵闹嘈杂的音乐穿过失真的线路传进耳朵里，简直是一种酷刑。
　　“有屁快放，老子等着和人热舞呢。”
　　周子坤反唇相讥：“那你可别闪了腰，不然搁以前孟涵楚没准得心疼死。”
　　听清孟涵楚名字的瞬间彭宇就泄了气，他推开粘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大步踏出酒吧，夏日的热浪滚滚而来，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些。
　　“什么事？”
　　周子坤三言两语说完，又听他骂骂咧咧了一顿，才贴心地嘱咐道：“别玩得太晚，说不定人家还在给你留着家门，等你回家。”
　　“回个蛋！”彭宇怒气冲冲，吼道，“他上星期就把门锁换了。”
　　周子坤立刻给予了十分捧场的嘲笑和毫不留情的讥讽：“哟，还自诩情场高手呢，倒是被个学生玩得溜溜转，行啊老彭。”
　　“滚一边儿去，有本事你睡了周子乾再来嘲讽我。”
　　周子坤笑容一滞，立刻掐断了通话。

　　毕竟是多年的好友，如何抓住对方痛脚，二人可谓是十分精通。
　　周子坤暗恋周子乾这事儿，少说也有六七年时间了。别人只以为兄弟情谊深厚，只有彭宇知道他是如何忍得住，才没在周子乾领着女朋友回家时翻脸走人。
　　事后彭宇也劝他，说掰弯直男是罪过，况且这直男身份特殊，八成没什么好果子吃。

　　可又怎么能轻易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呢。

　　隔天是周末，周子乾不需要早起，难得睡到八点才睁眼，宿醉留下的后遗症令他有些头晕，他十分罕见地赖了会儿床。
　　周子逸九点的时候过来敲门，问他吃不吃早餐。
　　“二哥昨晚做的虾仁玉米粥，特别好喝。”
　　周子逸口齿不清地解释，估计嘴里还塞着面包。

　　周子乾想了想，还是起来了。
　　眼镜落在客厅了，他慢腾腾地走过去，就看见周子坤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摆弄着手机无所事事。
　　“你怎么还没走？”他皱着眉问，即便看不太清，他也能感受到对方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的目光，这令他十分抗拒。
　　周子坤收回目光：“我找了份兼职。”
　　还没等周子乾做出回应，他又道：“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公司，程序员。”

　　“那二哥你以后还回家住吗？”周子逸咽下一口粥，小声开口。
　　周子乾却是因他的问题一愣，转过头来沉默地盯着周子坤。
　　“不住了，公司提供住宿——”
　　本该是令人松口气的回答，但周子乾却觉得自己又有些愤怒，他将这归咎于周子坤的先斩后奏，却又不想开口阻止，只是冷冷道：“收拾好行李赶快走。”
　　“大哥……”
　　周子逸本想开口劝慰，却在碰到周子乾冷冰冰的视线时自动噤了声，低下头默默喝粥。
　　周子坤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到会遭受如此反应，周子坤走向自己的房间，路过周子乾的时候，他假装忽视了对方向后一步的退后动作，只是压低声音道：“如果有人骚扰你，你就跟我说。”
　　周子乾本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但对方眼神中的炙火太过热烈，烫得他无法开口，更无法对视。
　　原本并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他想。

　　周子乾本以为自己会和多年的女友结婚，安稳地度过这一生，可二十九岁生日那天的事，完全颠覆了他近三十年的认知。
　　事情太过突然，且太过匪夷所思，周子乾甚至没有想好对策，就像是被赶下水的鸭子一样，只能无措地凭着本能做出反应。

　　在周子乾生日的那天，周子坤向他表白了。
　　他说：“周子乾，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