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谈：浊骨》双愚座

5、第四章

　　“归兮归兮，击鼓其镗，众兵向北，我独南行——归兮归兮，载欣载歌，筑我衡宇，燃我炉膛——”玉啄骨边走边唱，没有在意与她一道往北前行的路人异样的眼色。

　　一辆马车从她身旁“嘚嘚”走过，小马枣红，车盖青灰。快到安原城了，路两旁也有了些商贩，他们有的叫卖茶水点心，有的叫卖药膏仙符。突然，路旁的林子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声响，喀拉喀拉，像是大片树枝折断的声音。所有人都奇怪地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瞧去，一脸狐疑，就在此时，“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怪物横躺在了大路中间。

　　有人被砸到了那怪物身下，周围的人惊叫着向两旁躲闪。东西被撞翻，散落一地，接着被踩扁。跑得快的人推挤跑得慢的人，有人摔倒，现场一片混乱。玉啄骨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像个木头人似的立在路上，不晓得动弹。只见那尖头、四爪、身上盖着鳞片长着毛刺的怪物一扫尾巴，站了起来。它那又粗又长的黑尾就像一根棍子，将正奔向她这个方向逃命的人全部打趴。

　　怪物的尾巴上仿佛有尖刀一般，在它那一扫的末尾，尖刀刺进了正在惊恐嘶鸣的枣红小马的肚腹。小马被甩到道路侧边，鲜血随着肚肠涌出，它所拉的马车也随它一道躺倒在了路旁的沟里，木头被撞得现出了裂痕。车夫不知所踪，玉啄骨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寻思着那车里会不会还有人。在她身旁以及身后的人早就已经掉头跑远，玉啄骨跳进路旁的深沟，弯起身子一路小跑到了马车边。

　　路上的怪物仰天怒吼，天地为之颤抖。它弓起背，将脊背上长着倒刺的毛尖向空中射去，一阵箭雨中，一个白影定在半空，撒开一张藤网将面前的毛刺收入网中。玉啄骨跌倒在裂开的马车旁，她仰头看去，看清了那是一位壮实的散仙人。他模样凶狠，白衣泛黄，身上带有各式各样的武器道具，有小刀、长剑，也有锁链、长矛。他腰间还挂着大小不一的瓶子，混在一挂挂的仙符里，让他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只见他将收住了毛刺的网向身后一撇，祭出了缠在身上的锁链。锁链将路中央的那只怪物牢牢定死，接着剑矛齐发，中间还混有小刀、飞镖。有些武器被怪物身上厚厚的鳞片弹开，但大多都刺中了。红血滑下黑甲，怪物痛苦地嘶嚎。它不顾一切地甩起长尾，路旁的大树被拦腰截断，轰然倒塌在玉啄骨身旁。

　　不知从哪儿飞来了一柄巨剑，像被隐形的巨人挥舞着一样，一剑砍断了那条乱甩的长尾。接着，它又砍下了怪物的尖头，一片浊血混合着尘土流下了路旁的深沟，腥臭得叫人作呕。玉啄骨赶紧挤到车门前，揭开帘布往里查看。她看到了一个女子昏倒在车里，额头被撞破，血顺着脸颊滑入脖颈。她把她拉了出来，背着逃离了那怪物身旁。身后，一片浓稠的黑雾从怪物身上溢出，张牙舞爪，像索命的鬼魂般探出触手追向她们。

　　玉啄骨没命地不停往前跑，自己也不知跑了多远，直到只剩风声在耳边吹响。她往后看去，路的遥远彼端，黑雾已不见踪影。地上有几个人影站着，她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起来的，但马上又见他们像挨了刀子一般躺倒在地。悬在半空的仙人伸手不知收回了什么东西，接着收拾起自己的武器家伙，掉头离去，飞向了远方。玉啄骨瘫倒在地，气喘连连，看着远处那一片狼藉的陈尸现场，心里一阵后怕。

　　不久，城里的官兵来了，还有一队司药局的青衣差役和两位白衣如雪的卫所仙人。“又是熊常逵。”她听到一位穿花色青衣的差役捂着鼻子，绕着那一堆尸首细细地看了一番，得出结论说道。他眼中满是不屑与鄙夷，也不知是对他所说的人，还是对他脚下的尸首。他看起来像是那一队的头头。

　　“不分场合，不顾百姓死活，只知道收钱办事，真是丢我们仙人的脸！”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样貌的白衣仙人愤然拂袖，仿佛不忍再看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走到了路的远端不住叹息。

　　其他人动手开始收拾起了尸体，有人发现了坐在远处地上的玉啄骨，走了过来，询问她有没有事。玉啄骨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女子，来人探手试了试她的脉搏，说她并无大碍，接着便走了回去，没再管她们。玉啄骨有点无措，看着他们将怪物断头断尾的尸身翻转到路的一侧，将路人商贩的尸体整理摊放到干净的地面，一时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

　　陆陆续续，有其他人回到了现场。他们挑起遗留在路边的担子，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物品。有人为某些东西到底属于谁，争吵了起来，他们面红耳赤的样子比对着地上大片大片的黑血，只觉有种诡异之感。玉啄骨想想，趁还无人靠近马车，回到了那里。她从车厢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包裹，扶起自己救下的那名女子，踉踉跄跄地走去了安原城，找了家茶水铺子，坐下了。

　　她一口气喝下了三大碗茶。老板问她城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便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哇，你还真是大难不死——”瞎了一只眼的翘嘴巴老板叹道，好心地免了她的茶钱。“你还是快些扶这位姑娘去趟大夫那里吧，到底怎样，看过了才好说。”他劝她道，同时啧啧了两声，“这姑娘，也是福大命大。长得这么好看，说不准以后会成为贵人呢！”

　　玉啄骨按他的指点，又搀起女子往药铺走去。不过，路走到一半，那女子就醒了。她见着玉啄骨一脸灰疤，登时吓了一跳，挣扎了两下，跌倒在地。玉啄骨也被带倒，压在她身子上面。女子完全清醒了过来，她冷静了一下，接着质问道：“你是谁？！”

　　玉啄骨抬起头来，与她简单解释了一下方才发生的惨事。她想继续领她去药铺，但女子却拒绝了。她坐在地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无神地盯了一会儿地面。“我要回去。”她说着，推开她，爬了起来，就要往回走去。玉啄骨赶紧起身，上前扶了她一把，让她没因腿软而再次跌倒。她跟着她，边提醒着她脚下边劝说她先去药铺。但女子不听，径直走出了城门，走回了刚才的事发现场。

　　尸体已经在地上排成了两排，很多人围观在一旁。官兵们在维持着人群秩序，除了死者家人，不许任何人靠近。女子在人群后踮脚查看，眼睛一亮，继而转为沉痛的忧伤。她整个人一下就失去了精神。玉啄骨顺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了一个躺倒在地满脸是血的男人。那男人的身子以一种奇特的姿势弯曲着，两眼圆睁。她想，这应当就是那个驾车之人吧。

　　这之后，该如何是好？玉啄骨心里也一片忧伤。她还背着女子的包袱，此时，她觉得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撇下她就此不管。她与女子一道领了那位车夫的尸首，请人备了副薄棺，找了一处郊外的空地，草草下葬。

　　“我与他都失去了这世上的至亲，现在就连他也离我而去，往后的日子，我到底该怎么办呢？”站在坟前，女子不停地滚落泪珠，鹅蛋般的脸上一片湿漉。玉啄骨无言地陪伴，直到暮色昏暝。她扶她回城，路上，她问她作何打算。女子翻看了一下包袱里余下的银钱，说，先找家客栈住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