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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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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东陆,越州森林。
一辆马车艰难地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行驶。车夫是本地人,对此毫无不在意,时不时大喝一口酒,大喊一嗓子,在重重叠嶂的山峦中格外响亮。“不是我说你哟,好好个年轻人,非要跑这里,还什么记录,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自小好吃好喝的大少爷怎么想的,有福不享,偏跑这里来吃苦,不对,吃瘴气!哈哈哈!”
车帘被人撩开,露出惨白的脸,正是之前出现在羽族城邦郊外的白松龄。他捂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接连的反胃导致他现在头昏脑涨恨不得睡觉昏过去。“.....我....我....”
缓了会儿,白松龄勉强喘过气来。
“...我...我可不是什么大少爷...还有....要是你觉得在帝都生活的都是有福气,那你怎么还窝在这里不动弹!”说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天高皇帝远,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规矩,自在!”车夫呦呵一嗓子,“不过最近可不同,这九原城的风向可是变咯!”
白松龄转了转眼珠,“风向?什么风向?放眼望去这广阔的越州除了森林山峦还有无数瘴气,刮得风都带着杀意,还需要什么风向?”
“外乡人啊外乡人,”车夫勒了勒马绳,放慢速度,“前些年的勤王,这些年的蓄势待发,都是风向,就是苦了住在这里的老幼相亲了,平平安安沉沉稳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咯!你说那劳什子的热血不过是风干了的衣裳,弯弓射天狼不过是大雪透凉的迷障,有何用处,有何用处!还不如及时行乐饮酒作诗倒也快哉!”
话音未落,小路一转,便露出了那屹立在山峦之中的城池,九原城。
白松龄远远地望去,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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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暝阁,侍卫带着一名统领几十人的守将和一个小兵进到殿内。
彼时,案上搁着一枚诏书,雷千叶正在犹豫要不要发出。
“你的姓名?”雷千叶问。
白衣小兵跪在地上,“古月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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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要批评你的,与人厮杀除非万不得已,未必要使用助器,更何况你的对手不过一介蝼蚁。但你还是犹豫了,想必是第一次沾上血,心里多少不忍。可是林藏,在这乱世要想活下去,不染上血怎会站得起来。如今九州硝烟四起弥漫在满目疮痍的烂布之下,战争马上就要燃起来了,很多人都在夹缝中等待着时机,我如今还有力气再教你稍许,但将来路还是你一个人要走。那老河络说我推着让自己的学生往火坑跳,可我也的确藏着私心,那便是希望你能活下来,活到最后,活到....曙光来到的那一天,即便可能等不到那一日了。“
夜里子时,林藏出了酒家。
他穿着单薄的长衣,一个人在月光下慢慢往前走。
不是不知道杀人的感觉,但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里结束的刹那,他仿佛听见自己心脏“咯噔”一声。
虽然老师开导了自己,眼前的坎还是要一步步走过去。
路过一个巷口,尽头是一片黑暗,林藏默默看了半晌,刚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诧异地回头,蓦然发觉尽头处出现一个人影,提着灯笼,也惊讶地望着他。
看上去是个刚及冠的少年,一身白衣。
说起来有些好笑,林藏长这么大,和老师周游四海许久,竟从未和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年见过。大多都是垂垂老矣的老人,亦或严肃木讷的中年人,少年人的话,除了那个传说中的弟弟林贺,不过也只是在传说中。
“怎么这么晚了你还在街上闲逛?你父母呢?”白衣少年疾步走来,趁着愈发明亮的灯光,林藏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位哥哥长得真好看。
下一秒又觉得羞愧,怎么能以貌取人。
古月衣正奇怪着,见他只是兀自愣神,只好用手晃了晃,“怎么不说话?”
“嗯....”林藏支吾着,“我有些心结,想散散心....还说我,你怎么也没回家?”倒是反问了起来。
“我奉命巡视,这些天好不容安生了些,要加紧警戒,免得那些贼人又跑来。”古月衣好脾气地解释,“你这么小,还是早点回家,你家在哪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我还是自己回去吧。”林藏撇撇嘴,“还不知道哥哥叫什么名字?”
古月衣笑了,“我叫古月衣。”
“唔。”林藏点点头,想了想问:“那个在夜泽射箭杀死李长根的人是你吗?”
“....是。”古月衣不自然地扬起嘴角,眼神黯淡下来。
林藏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便摆摆手“那哥哥再见咯。”
说罢,往前跑去,散落的头发随风吹起,围绕额头的银饰在夜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古月衣望着他奔跑的身影,像是飞起来的模样。
“真是....奇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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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坦如云海,暗地浮动。以中心向四周散开,高耸着一座座城楼,因着经年风水的洗涤,搭建的木材褪去了菱角变得越发圆顺。
城楼四角各挂着绛红的长旗,下面坠着零星的流苏穗,徐徐被风吹起。
城门上隐约挂着古旧的牌匾,寥寥几笔尽显锋利。
龙渊阁。
房檐一角,露水掉落。
孩子从屋里探出头,看着石阶下面小路上的水滩。倒影着雨后初晴的碧空,混合新鲜轻快的声息。他听到有人在歌唱。
果然,拐角出现个矮小的人影,哼着小调,背着长长的鱼竿。孩子眨眨浅色的眼睛,欲言又止。
那人走过小桥,跳过水滩,一屁股坐到了池塘边上。孩子蹑手蹑脚地想要跨出门槛,就被声音打断。
“这么早就醒了?果然是小孩子啊!”那人啧啧嘟囔,手不停歇。直到把鱼线抛出去,他才重新开口。
“愣着做什么?过来,我们一会儿吃炖鱼汤配豚鼠尾巴肉。”
因为孩子一直默默站在门边,像是一棵沉默的树。他走过去,学着那人的样子,规规矩矩坐好。水面上平波无痕,轻飘飘地浮着水草。
那人偏头瞅了眼,似乎很不习惯孩子今日的沉默。“怎么了?是被哪个漂亮的姑娘甩了么?”
孩子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那人挠挠头,“我实在是搞不懂你们人类的事情。”
“我比不过哥哥。”孩子垂下眼,“他很优秀。”
“这有什么。”那人撇撇嘴,“林藏聪明不假,可他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例如怎样做香喷喷的豚鼠尾巴肉!”
孩子似乎被噎了一下,他蠕动嘴唇,半晌没说出话来。“好了,林贺,你没必要和你哥哥比。他有他的追求,你有你的……啊,鱼!”
那人欢喜地把鱼线收回来,连忙按住活蹦乱跳的鲢鱼,溅起的水花抹了他一脸。“快,林贺,帮我抓一下它!我们马上就可以吃到美味的鱼汤了!”
“古汉达•末罕。”
夜幕降临后的天与地连为一体,星子闪烁不定,一串又一串,白色的,像埋在地底的钻石。
有人在吟唱。
“古汉达•末罕。”
林贺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轻的仿若叹息,他下意识地四处寻找老河洛,那个从小便陪伴着他的老师。
可是没有。
天地间仿佛就剩下他一个人,站在苍穹下,不知所措地听着一遍又一遍的吟唱。
犹豫着往前走,踏过泥泞的湿地,绕过深渊的沼泽,拨开细长的芦苇,路过高地不一的河床,直到他走累了。林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他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就在这时,出现了尽头。
林贺快步往前走,跌跌撞撞的,沿着坑洼的斜坡上去,脚边碎石子随着惯力滚落。一步,两步,三步……终于,他停下步伐。
林贺一眨不眨地望着前面,屏住呼吸。
海水浸淬着星光无声晃动,轻轻荡漾起波纹。
还有扑面而来的气息。
时不时,有鱼儿摇尾晃过,透明的鳞片忽隐忽现,鲸鱼喷气带起的波浪,海豚跳跃着身姿,五颜六色的……
“闭上眼。”
林贺一愣,下一刻顺从地闭上眼。
“呼吸。”
林贺放缓呼吸,绵长舒缓。
“睁眼。”
林贺睁开眼,忽然猛地后退一步,他面色惨白地看着面前的悬崖,忍不住,又后退一步。
老河洛慢悠悠地在他旁边躺下,毫不在意离脚边不远处就是咫尺悬崖。
等了会儿,林贺想了想,也慢慢地躺在他旁边。
“我猜那两个老头子早就带着他们的宝贝学生鼓捣这末世了,”老河洛感叹道,“一个个真是巴不得让自己的学生送死啊。”
林贺没有说话。
老河洛不以为意地接着说:“今日金石相冲,风水不调,不宜教学,既然这样,我就给你讲几个小故事,几个从我这么多年跑来跑去遇见、听说过的故事。”
这还是他们从旷野里回来后,老河络第一次和他说这么多话。
林贺还以为他们再次回到龙渊阁,打算再次隐世呢。
还好,看来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