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归》sisi半夏

13、来世相约

　　列缺开心的对我笑了笑，我总觉得在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有种莫名的阴森，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形容我的弟弟，可每每看到他的笑容，我就用不了阳光这类的词语来形容，因为实在是不契合。
　　列缺蹦跳着坐在姽婳曾坐过的地方，伸手拿过我的扇子，仔细看起来，我看着他，总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他母亲的样子。
　　“这几天本宫身体不适，殿下也不来瞧瞧，连句关心的话也没有，枉本宫与殿下一同长大，带殿下那般好。”我接过扇子道。
　　“皇姐可是冤枉臣弟了，太傅盯功课盯得紧，日日不能闲着，臣弟甚是思念皇姐，便加倍用功把今日功课早早完成了，这才得空第一个来见皇姐，臣弟还托了姨母几次来看望皇姐，若这些在皇姐眼里都算不上是什么稀罕事儿，臣弟便是把心掏给皇姐看，皇姐也是不在意的。”列缺说着甚是委屈，眼泪似是要掉下来。
　　“本宫不过说笑一句，殿下到也认真了，日后做了君王，在那大殿之上也这般哭鼻子，岂不是要叫臣子笑话了。”我笑道。
　　“臣弟天资愚笨，怎担得起黎国重任？皇姐莫要开臣弟的玩笑，若是哪日传到父王的耳朵里，臣弟可是吃罪不起。”列缺边磨墨边道。
　　手中的画笔停在空中，随即抬手沾了墨汁道：“殿下是黎国的太子，也是嫡长子，黎国不交到殿下的手里，难不成要给外人？”
　　“黎国自然不能交于外人之手，皇姐天资聪慧，深得父王喜欢，自然不比臣弟，不得父王欢心，皇姐若是男子，黎国交于皇姐之手，必能繁荣昌盛，长治久安。”列缺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我道。
　　我被列缺的话一时咽住，画笔上的墨汁不小心滴在扇上，在他还未觉察之前便莞尔一笑道：“殿下既说本宫若是男子，就应知道黎国自古有言，男为君，女称臣，阴阳和谐，不可颠倒。臣弟切莫胡言乱语，本宫这心里着实不安，本宫还得劳烦臣弟日后多多照拂呢！”
　　“皇姐待臣弟是极好的，臣弟必当以涌泉而报之。”列缺专注于同我说话，墨汁竟洒到了案几之上。
　　我再次见到繁迹时便是一个月之后的一天，那时接连不断的大雪刚刚停下，我从寝宫的大殿中而出，黎国迎来了难得的雪后初晴，阳光柔和而下，暖洋洋的。
　　轩月告诉我他的身体为何会如此之差是因为父王每日在他的药食里放了无颜花，无颜花，是黎国最美的草生类花，透明的花瓣，令人陶醉的花香，没有人可以抗拒它的美，父王告诉我最美的也是最毒的，所以父王要我远离它，那是让人身子无力的花，长久吃下去会造成精神不振，最后虚弱致死的。
　　父王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对他？
　　没过多久就从南月城传来姑母死亡的消息，梓悦便也一去不返死在了那里，这是一个不好的消息，这意味着繁迹的日子不再安稳。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做黎国的王，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好的守护他，才有能力守护他，尽管在他看来可能不需要。
　　在列缺的眼里我确实是他王位最大的威胁，父王曾经开玩笑说，若我是男子，黎国未来的王非我莫属，至于那是不是个玩笑也没人再去过问了，可我终究不过是个女子，除了这次谈话之外列缺也并未过多的再来防备我，因而给了我养精蓄锐的时机。
　　列缺是我最大的对手，但也是我疼爱的弟弟，别的皇子不过是草包，皆为纨绔，我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可我还是败在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中，我败了，父王也败了，原因也不过是我们轻看了列缺的狠毒，父王不是自杀，他是死在了我的弟弟，那个曾经坐在我的旁边，枕在我的肩上，我们一起谈天说地的弟弟手中。
　　这场宫变来得太过突然，那是今年黎国的第一场雪，却被鲜血染错了颜色，而我也只能看着父王倒在眼前，列缺的剑最终还是刺入了父王的胸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那个恶心的诅咒，若没有它，父王与弟弟就不必你死我活，姽婳告诉我即便没有诅咒，在这样一个王位之争中还是会有人死，这是不可避免的。
　　只因我是女子，我便败在了列缺的手里，但是他没有为难我，只是禁了我的足，把我终身软禁在了这个冰冷刺骨的宫殿，我却再也见不到我爱的繁迹了。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繁迹他有爱着的人，那是儿时和他一起玩耍的女子，名唤花影。
　　花影，花楹，还有玉兰，是她最爱的花啊！
　　那天我用尽我最后的尊严去求列缺，去跪下来求我的弟弟，我要见繁迹，我最爱的人。
　　那个时候的繁迹连坐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却还是坚持与我坐在古亭，我知道是列缺为了防止他自杀而对他下药的，花楹与玉兰早已调离了他的身边，如今待在他身边的就是我也不认识。
　　我拿了一壶酒，我们彼此静默，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瘦了，也更加憔悴了，但依旧高傲的不肯低下头，不肯在敌国舍弃他的傲骨，或许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他吧！
　　“我……”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与他本就很是陌生啊！
　　“公主，南月城如何了？”他关心的还是他的故乡，也可以说真正关心的是花影吧！
　　“很好。”我的声音有些嘶哑，我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你爱的南月城很好，她也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雪止，大雪止于静时，你的名字，果真很美。”他抬头遥望古亭外的白雪，露出了浅浅的笑。
　　繁迹，你知道吗？这还是我听到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认识我，你有没有过开心？”不求你爱我，也不求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只愿我的出现能给你带来你无尽悲伤中那一丁点的快乐。
　　“来到黎国，遇见你，我从未后悔。”哪怕他是骗我的，我也信了。
　　有他这句话，此生也无憾了。
　　“想想我们还没一起喝过酒。”我倒了一杯酒递给他，他欣然接住仰头便喝下了。
　　繁迹，对不起，我失败了，我没能成为黎国的王，我没能守护好你。
　　如今的我已不再是什么公主了，我不敢把王位之争告诉你，我希望你从来也不知道，我想让自己留在你心中的样子依旧是那个不可一世，骄傲自信的黎国建安公主。
　　“雪止，我有一个愿意，我想在我死后尸体能够回到南月。”即便你不对我说，我也会这么做的，你的心，你的人，我没有吝啬的想要留住，只要你记得我就好了。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就算是要了我的命我也一定把你平安送回你的故乡。
　　“谢谢你。”他的嘴角流出了一丝殷红，断断续续滴落在他胜雪的白袍上，如是杜鹃啼血，“雪止，对不起，这一世终究还是负了你。”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却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原来他是爱我的，这就够了。
　　高傲如他，我知道他不甘自己成为黎国可以威胁南月城的质子，所以我在酒里下了毒。
　　那杯酒最终还是由我递给了他，最终还是由我杀死了我最爱的他。
　　或许是我们骨子里的骄傲，也或许是这份爱太过沉重，我们，却还是没能告诉对方，没能说出那句话，或者是我们太懦弱，若是我们再勇敢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会不会就可以换一种结局？
　　下辈子，我不做公主，你不是皇子，我们再对彼此说出不敢说的话，好吗？
　　我杀了繁迹，列缺很是生气，却还是让我活了下来，看着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他真的是长大了，可是我们却永远回不去当初了。
　　最后列缺答应了我的要求，他没有必要去为难一个尸体，那天我站在城楼上亲眼目送繁迹的离开，他终于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南月。
　　我本来打算从那里跳下去，列缺像是早就预料到的一样拦住了我，从此便把我看的死死的，他是在惩罚我吗？让我这般痛苦的活着。
　　我曾计划过让繁迹假死，但我没有那种药，轩月也没有，而且我知道这也根本过不了列缺那关。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何为无能为力，何为痛不欲生，人，活着，却有太多的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