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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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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
颜寥是通县人,自幼父母就去了,隔壁邻刘寡妇见他可怜,就时常让自己的儿子刘约给他送些吃食。这两个小子自小就打成一片。一岁的时候,两个会为了争一块糖酥饼子你一拳我一脚地打来打去;两岁的时候,两个就会用还吐字不清的声音对骂“草离家主虫”;三岁的时候,就屁颠屁颠地拉着手满街跑……
后来,颜寥搬去颜家祠堂住了。每月帮族里抄点东西,看守打扫下祠堂,有写微薄的银子维持生计,平时有空的时候,就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看书。
一日,他正在看书的时候,一块大大的石头就轰地落在自己的脚边,抬头,看见刘约趴在墙上对他扮鬼脸,他展眉一笑,跑去打开门。
刘约咧开嘴,露出一片洁白的牙齿,未语先笑,说:“书呆子,你真的越来越呆了啊。”
颜寥白他一眼,径直喃喃到:“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 ”
“够了,够了!书呆子!书虫!”刘约捧着头,叫着。
颜寥好似无心地侧过身子把他让进去,却继续读着:“子曰:不愤不启,不绯不发,举一隅……”
“停——”刘约惨叫一声,瞪着他说,“你就读吧,再读,再读你真傻了。别跟我说科举的事儿,这朝廷早就快亡了,你考科举有个屁用!”
“哦?”颜寥浅浅一笑,什么也没有说,反而是转了话题,“那你希望我今天陪你去哪里呢?”
被猜出了心事,刘约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理所当然道:“今天郑小五娶老婆,我们能不去凑热闹么。好歹,小时候还一起打过架呢。”
说着,拖着颜寥的手就往镇上跑去。
锣鼓震天,道贺的声音却时时把那欢天喜地的锣鼓也给掩盖下去。新郎郑小五傻呵呵的笑着,不时地搓搓被春寒冻红了的双手,逢人就亲切地拉去坐着,又是倒茶又是散糖的,一副乐得找不找北的样子。
有几个女人聚在一起,乐陶陶好像说的是自己一样:“那新娘子可不得了,听说啊,是隔壁镇子上有名的漂亮姑娘。”
“可不是呢,那姑娘,从小就伶俐乖巧,家里底子又厚实,听说求亲的人都排得天边儿去了。”
“那不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哎哟,你可别说,那小五呀,可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呢。”
“……”
颜寥对那些女人的话笑了笑,径自斟满茶,浅浅啜饮。不知道刘约跑去了那里,那家伙真是一刻也闲不住啊。一个年轻人由被幸福冲昏了头的新郎倌带进来。
“阿寥,你一个人在这啊。这个小莫,平时常带些山里的东西出来卖的,我娘可喜欢他的东西了。小莫,这个,我打小就认识的,颜寥。”
颜寥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心里不由觉得惊讶。这副长相真是太奇特了。鼓鼓的眼睛往外凸着,塌塌的鼻梁,大大的嘴。
小莫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就立刻移开了,小声地说:“对、对不起,我长得……吓到你了。”
颜寥一笑,道:“怎么会呢,长相只是天生的,并不重要。”
“真的?”小莫这才抬起头,稍稍大胆地看着他,怯怯地笑了。
“你住在山里?”
“嗯,就在那个冉溪的边上。”
“那边住着不容易吧。”颜寥随口问着,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刘约,心想,那惹祸精这会不知跑哪里去了,分明是他把自己拉出来的,现在却又失踪把自己一个人凉在这里。
“也,也没有啊。”小莫有些受宠若惊地回答说,可是看到颜寥飘走的眼神,又低下了头。等他再抬起头,见那温文的书生,正对着他微笑,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所以,他也咧开嘴,想学书生那样对他笑一笑,可是那笑容在脸上却有些狰狞。
这时,人群里忽然一阵骚乱,只听那小五洪钟似的声音响起来:“什么!你说新娘子死了?!”
“是、是的,奴家……过去正看见姑娘她……她浑身是血地躺着,胸口上插着一把剪刀,隐约……看到个人从……从窗户上跳了出去……”喜娘说得结结巴巴。
“谁?”
“好像是……刘、刘约……对,就是他,奴家还看到他回头来,慌张地看了我一眼。”
……
本来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了。只听见郑小五的娘在骂着:“好你个刘约,老娘平时又没有刻薄过你,你竟然着样对我们家小五!你这还是人么你!”
原本还乐呵呵的小五此时却忽然蹲到了地上,一言不发,只是浑身发抖。
颜寥愣住了。
怎么可能是他!那厮虽然调皮霸道,但是,杀人这种事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没多久衙役就来了,收了尸体,并且宣布说,疑犯刘约已经被抓到了。
这消息一宣布,众人多少有些松了口气,但是颜寥却觉得周身被浸入了冰水中。他一路往颜氏祠堂走去,想起来的时候,那个家伙还对自己笑,还跟自己贫,越想越觉得,这天地都颠倒了。他没有注意到身后小莫那关切的目光。
回去过后,他倒头就睡,可是躺在床上却怎么可能睡得着,只是不断地想着,从小到大的刘约惹了多少祸,他娘和自己又是怎么帮他收拾的。一直想到日头落下,皓月升起,才爬起来,在院子的井里打水洗了把脸,在院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他心里暗暗决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先跟刘约见上一见。
这时门被敲响了。有个陌生的声音,怯怯地叫着:“颜……颜相公,你在么?”
打开门,看到是白天在喜宴上看到的那个小莫。
小莫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他轻轻说:“我来跟你说,你别担心,刘约他,他已经逃走了,现在在镇外的山身庙里,他说,走之前,要见你。”
颜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拔足飞奔过去。
小莫在夜色中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流了下来,他伸手去擦掉,解嘲似的喃喃自语说:“原来,哭是这种感觉。”
小莫原本不叫小莫。小莫是他自己取的。
以前,他叫□□。天上飞的鸟儿,水里游的鱼,地上跑来跑去的动物都这么叫他。
他还记得那次他历劫之时,心神不定,本以为自己将要魂飞魄散,谁知那书生信步走来,他的木屐踏过青青的草地,长衫飘扬,一把伞挡开杏花雨,连同一并挡开了天劫。
读圣贤之书的人,有的先圣贤的正气,可以避邪,驱凶,连同天劫,也会让他三分。
那书生的眉眼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中。等伤好了之后,他就时常带着山中长出的菌类去那镇上卖,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远远看着一个少年把那书生拉着从正午的集市上走过。他们会去买一包松子糖。那个少年喜欢各种零食,所以,那书生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陪他去买。两个人一起走过集市。谁都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那天那信步而来的书生,替他挡开了逃不开的天劫,却又为他再带来了一劫,情劫。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心动而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多苦痛。虽是佛理,但到底殊途同归。心动,神伤。相思如荼,早已经浸入骨髓,昼夜不止。
这一劫,怕是难过。也罢了,纵然魂飞魄散,不过还他一命。
他于是出现在了那喜堂之上。
他终于知道那书生叫颜寥。
他终于可以和他说上话。
他终于能够为他做上什么。
他干预了人间,他动了妖法,他救出了那少年刘约。
动了妖法,那一刻法力反噬,他忍着身体的痛去告诉那书生,说,刘约,想,见他。
于是他拔足狂奔。
在幽明的夜中,他看颜寥远去。
话说,那颜寥一路奔去了山神庙,沿路上黑黢黢的山石古木像鬼影幢幢,借着月亮幽幽的光,他走得无比艰难,终于在破败的山神庙里,见到了缩在一角的刘约。刘约见了他,讷讷地说:“阿寥,你终于来了。”说着,扯开一张嘴想对颜寥笑。
颜寥静静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阿寥,我要走了。你要保重自己,有朝一日,我一定功成名就地回来,我一定来找你。”
“嗯。”
“阿寥,我走了,你要记得照顾我娘亲,她年纪大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嗯。”
“阿寥,记得小时候我们说过的,以后要有福同享的,你记得,你一定要记得。”
“嗯。”
“阿寥,最后一句,我没有杀她。”
“嗯。”
“你信吗?”刘约说着,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颜寥。
“我信。”颜寥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什么多的话。
“你……还有没有别的话?”刘约的口气已经有些慌了,他不知道颜寥的口气中,到底包含着怎么样的心思,“……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啊……”
他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搂入了一个怀抱中,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他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刻的存在。搂着他的人,见他没有抗拒,搂地更紧了,辗转而过的唇变得有些野蛮,加深了这个吻。
从小到大的点滴温柔,一晃而过,颜寥早就想这样吻下去的,之所以一直克制着,只是为了给他更多的时间来适应,他本以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很长的,可是,没有想到,分别,忽然横亘在他和他之间。那个从小到大都霸道的痞痞的刘约的唇很软,他的气息很舒服,可是,这想了多年的吻,却又那么让人心酸。
终于,结束了这个吻。
颜寥对刘约说:“你走吧,你从小就不是个肯安分的人,或许外面更适合你。但是,你记住,我只等你三年,三年后,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无视刘约的目瞪口呆,他继续说:“快走吧,否则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嗯。”刘约轻轻应答着,低下头,看见颜寥为他整好衣衫,又把他从小就配戴着的长命锁戴到他的脖子上。
“好了,保重。”颜寥微笑着。
“嗯,我知道了。”刘约艰难地挪动着脚步,边走边回头,走到大门的时候,回头说,“我走了。”
“嗯。”
刘约的身影慢慢往前走,还是边走边回头,那背影,竟然像是被撵出大门的狗儿。终于,他走到一棵槐树下,身影再次顿了顿,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拔足狂奔。
颜寥收回目光,看到在路另一边的小莫。不知小莫站在那里多久,究竟看到了些什么。颜寥的脸微微红了一些,趁着夜色恰好掩去了。他对小莫说:“你是刘约的救命恩人,自然也是我的恩人。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受颜寥一拜……”
小莫连忙快步走上前拉住他,微有些腼腆地说:“颜……颜相公,你别这样……我,受不起……”
“你叫我名字就好。”颜寥收起感伤打起精神,道,“我们与你萍水相逢,你却甘冒奇险去狱中救了刘约,这份恩德,自然受得起我这一拜的。”
小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颜……颜寥,你回去后一定要作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四处打探他的下落……我要回山里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我颜寥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就尽管来找我吧。”
“我知道了,颜寥,我就先走了。”小莫说着,回身拼命地往山里跑去。
夜风有些凉爽,树影虫鸣,每一样对小莫来说都是无比的亲切祥和。
妄动妖术干扰人界,他的身体很痛,胸口闷得如同快要炸开;可是,脑海中却不停地回想起刚才颜寥闭上眼睛忘情地吻着刘约的情形,一同又想起了他们两人相携走过集市的样子,那种仿佛撕心裂肺的难受,似乎比身体的痛楚更加要命。
他只是一只□□,丑陋的□□,遍身的毒腺,道行不高,也不通人情世故,他出现在人世,偶然会吓到那些孩童少女。很多人都看不起他,所以,他只敢躲在街道的一角,低着头,老实地卖着在山上采来的山菌。
而那刘约,总是意气飞扬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过,笑声总是从很远的地方就传过来了。他张狂而潇洒的模样,总是惹来那些美丽少女的偷偷回头,然后低头脸红轻笑。
刘约和颜寥走在一起,在小莫看来,竟然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风景之一。
刘约和颜寥虽然同时男子,但是,他们一个清俊,一个张狂,在小莫看来,竟是最相配不过。
小莫低低地笑着,在他心中,能让刘约和颜寥在一起,他是非常高兴的。可是,为什么,胸口依然这样痛,眼镜依然这样酸涩呢。
他忽然化作一只巨大的□□,在像怪兽张开的大嘴的阴影中飞快地奔跑着,转眼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