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逆向过客

11、chapter11

　　我们有时总会肯定地说着一些事情，比如，我一定不会去做什么，或者，我一定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会怎样地去活，但那么多年的深深信念，却在某一刻轻描淡写间，灰飞烟灭。
　　也许，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事，也许，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人。
　　我们在那些没有忧虑的岁月里，许下过很多承诺。
　　高航想进研究院，陆原想当兵，而我，想一辈子与古典文学相依相恋。
　　但是，你瞧，很多东西都在不经意间被打破了。
　　自那次离开医院后，陆原便有整整一周没来学校。陆原坐在高航的斜后面，而我，坐在高航的正前方，但又很多次，我明显地感受到高航往后斜撇的视线。他开始不再积极地跟随老师的节奏，时不时地便精神恍惚，有一次，甚至还没等到打铃声，便冲出了教室。
　　那个从来都是包容别人的陆原，不知在什么时候，不经意地影响着，改变着那个孤独，冰冷的高航。
　　我知道高航在恐惧什么，但我却一点都不害怕。正因为了解他们不会遗弃对方，才这样坦然而又心酸。然后，在那个周末，高航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拉着我，踏上了前往另一座城市的车。那张纸条上，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地址。
　　很多年后，有一个追求了我整整三年的男生，哭着和我谈到他的全心全意，我的心里竟没有掀起丝毫的波澜。不是我的心冷，而是这些年，见到了太多的全心全意，心脏滚烫到千疮百孔，早已没了知觉。全心全意，就是，你愿意用全部的信仰和希望，去换对方一个小小的可能。
　　汽车颠簸了一天一夜，在凌晨时分到达，高航一刻也没有歇息，在纸条上所给的范围内，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
　　我至今也忘不了，在那个昏暗的黎明里，斜映在小巷深处的斑驳剪影。
　　黎明，日出，清晨，日晒，正午。。。
　　太阳落山时，高航敲开了最后一扇门。
　　“请问陆老先生是住在这儿吗？”
　　“你是说陆连长吗？”
　　“连长？”
　　“小伙子，那都是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陆老头啊，这辈子是没有了，就图个能看到儿孙穿上军服的愿望，哎。”
　　“那陆老先生。。。”
　　“前天走的，即使走了，都没能心安。”
　　知道那老爷子走了后，高航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
　　我的心里很难受，可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在无法挽回的遗憾面前，所有的安慰都只是徒劳。
　　我只能说：“高航，这是陆原自己的选择，他不会恨你的。”
　　“我不怕他恨我。”高航缓缓地回过头来，“我怕他难受，前敏，我好怕。”说着，蹲下身子，抱着自己的头，死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想拍拍他的背，但手伸出后，却又停顿在了半空。“前敏，你说，他现在在哪里，他很难受，但却只能独自伤心，一定很痛苦。”
　　我终于忍受不住，蹲下身去，轻轻地在后面搂住他，拍着他的肩。
　　“高航，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就算天涯海角，都一定把他带回来，好不好？”
　　我看见高航的背突然僵硬住了，没有回应我，我们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依偎在地上，消耗完了那个漫长的晚上。
　　陆原的爷爷没有葬在墓地里，他的骨灰被陆原带在身上，沿着那条当年出征时走的路线行走，这条线，跨过山，穿过河，越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
　　有时我会想，陆原的灵魂是否在那一刻，就已经随着陆老爷子逍遥在了曾经金戈铁马的戈壁滩和草原上。
　　然后，在一早从课桌上醒来时，我看到陆原站在我的面前，挂着熟悉的笑，递给高航热好的黑面包和牛奶，替我检查物理作业。
　　陆原还是那个陆原，一样的笑，一样的骄傲，一样的温柔。只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永远地改变了。
　　再也不可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