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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寡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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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7岁那年夏天的龙城,和往年略有不同。
本应干燥的华中腹地,却偏偏迎来了一个梅雨季节。茫茫苍穹遮盖住了属于晨曦的光泽,使大地显得异常寂静。人们遍布在雾水横行的街道之间,脸上挂满了焦虑,烦躁。一下子,仿佛一切的负面都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令整座城市看上去疲惫不堪。
尽管如此,我所在的校舍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同于平日,学生爽朗的晨读声不绝于耳。
这让坐落在教室窗边的我感到有一些不妥,也有一些格格不入。环顾左右,我早已被这一内一外,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氛夹在其中,不能自拔。
那种感觉说不上是哭笑不得,却着实令人有些恍如隔世。
从这一刻起,我便再也无心翻书,而是从抽屉内掏出一块金色的老式怀表在手中把玩。随着上面指针的摇摆声,渐渐的,我陷入了沉思,无意识的追溯起了那些流逝的光阴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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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去那些个尚未成熟的勾心斗角,中学六年的生活其实很简单,不外乎三件事。
课业,体育,同学间的交际。
而这其中,只要有一项你能做得恰如其分,也就可以保证接下来的时光得心应手,高枕无忧。
可尽管是如此易手的事,我的表现却始终差强人意。而造就这种结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的性格。
整体而言,是因为我这个人的乖张孤僻。而其中最主要的表现便在于我的特立独行和寡言少语。
我不是一个善于和大家打成一片的人,所以在我的思维哲学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处事原则。
便是“沉默”。
当然,我所谓的“沉默”既不是那种人云亦云后的冷眼旁观,也不是那种摈弃一腔热血唯唯诺诺的独善其身,更不是《孟子尽心上》里杨朱的那句观点“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我的这份“沉默”独属于校园。
我并非是在刻意的和大家拉开距离,只是因为这些年发生在自身的一系列问题,导致往往在认知和言论上和大家无法达成共识。
我不愿站在风头浪尖,也说不出屈原大夫“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豪言壮语,更不想成为好事者“求同存异”下的牺牲品。
于是乎,我选择了“沉默”。
与其说“沉默”,倒不如说是喜欢不被打扰。
喜欢“安静”。
不过毕竟是身处一个集体之中,相处的日子渐渐久了,大家对我的“沉默”也就开始习以为常,甚至是日渐眷顾了。
可其间还是有些东西无可避免。鉴于我多时的不语,飘忽的行踪,大家给予了我一个“光荣”的称号。
“神”。
热闹的时候,大家还会亲昵地叫我一声“阿神”。
这略带嘲弄,啼笑皆非的结果,我不免感到唏嘘。可细细想来,一定的认同,还有不被打搅的安逸,不也是一份上苍难得的恩赐吗?
人贵自知,知足常乐。
我不必掩饰,说起来,我是个消极的情绪体。有时会妄自菲薄,目空一切。有时会独行专断,固步自封。还有时候,甚至是举棋不定,掩耳盗铃。
在那几年里,我经常会做的一件事,就是去怀疑自己是否有轻微的人格分裂。
你说,这也会是现在的我?当然不。这些发生在我的17岁。
确切地说,是17岁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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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想简单做个解释。
我的名字叫做王梓哲,是个习惯了颠沛流离日子的少年。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我8岁的时候,因为那一年,我的父母在长期两地分居,意见相悖的背景下,和平的结束了夫妻关系。
不寻常的是,其间我并不知道为此他们是否进行过多次争吵。因为在他们身边我从未目睹过任何暴力,血腥的画面。
他们仿佛真的很忙,忙的以至于不舍得拿出5分钟去吵架拌嘴。面对他们这种对事业的热情,即便是我在25岁的时候,拿出来和他们作比较都还是会不免汗颜。
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手里握着高学历,奔着金字塔尖向上冲的青年才俊。所以,如果你从他们的角度出发,在过重的事业心面前,家庭纷争反倒无可避免的成了人生束缚。
出生的那一年,恰逢妈妈及第登科,以全省第一的优异成绩被单位保送到上海有名的医科院校学习深造。而不甘示弱的爸爸也紧随其后,带着自己微薄的积蓄,之身踏入北京城,当起了公职人员,并且同年考上了金融系的在职研究生。
以至于,我降世的头三年里,一直都被寄宿在爷爷奶奶家。
那里是一个幸福温暖的大家庭。除了爷爷奶奶,围绕在我身边的还有常回家的大姑,二姑,大伯,小叔。70平米的房子虽说不大,但却从不缺少欢声笑语。直到现在我都记得那时呈现的景象,和气致祥,笙磬同音。
为此,爷爷用毛笔洋洋洒洒的写下了“陋室铭”三字,表起来挂在客厅正中央。想想,心里不免得意。
正是在一家人无微不至的呵护下,生下来的头三年里,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孤单。
之后的几年,妈妈带着高学历衣锦还乡,在离家不远的军医院上班。但爸爸由于响应组织号召,离开了北京,在南方的沿海城市扎稳了脚跟。回龙城的机会也就变得寥寥无几了。
长大以后,听爸爸有次喝醉时提起过一些。当时他希望妈妈放下手里的工作和他一起去南方发展。辗转几年,再返回北京立住脚跟。可这一切,同妈妈畅想的人生完全是南辕北辙。要妈妈扔掉自己热爱的工作,带着我赤手空拳的去南方,这种高风险的事她是万万做不来的。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两个人的路变得不同,也就渐行渐远了。。。。。。
一直到8岁,我都是由妈妈负责照看的。这期间,为了体谅妈妈的工作量,爸爸把我放到了奶奶家附近的私立寄宿学校。就是周一到周五包吃包住的的那种。在学校的几年时间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一个人的生活。
可这样的生活持续的并不久,在香港回归祖国怀抱的一年后,我的父母两个人正式分道扬镳。而法院把我判给了爸爸。
爸爸由于公务繁重,把我托付给一个关系要好的美籍台商代为照看。就这样,我在台北短短逗留一周,匆匆忙忙地办理了出入境手续,便赶去了松山机场,搭乘飞往西雅图的班机。
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翔云,幼小的我手舞足蹈。可我却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我的生活,是多么的陌生,寂寥。。。。。。
在美国的社区小学,我完成了自己的部分课业。可是,在移民区里的社区小学和公私立院校却是大相径庭的。
我身边的同学大多是新近移民子弟,拥有不同的肤色,来自世界的异国他乡。这里很少能看到本地的孩子。白人小孩更是寥寥无几。我们交流靠的除了不太通顺的英文,更多是手语,眼神。
也许是大家的背景类似,相处上反倒少了些陌生,拘泥。大家相濡以沫,很快便都玩在了一起。
当语言的作用变得微乎其微,人们的心就会产生遥相呼应。你来我往,感情也就慢慢变得真挚了。
只是短短的几年时间,可对于还是小学生的我,就显得异度漫长了。我不知道对错与否,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树立了最初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又是四年转眼而过。
我忘记了是在哪一天的凌晨,家里接到一个爸爸打来的电话。第二天,我就办理了退学手续,下午坐上了去往奥兰多的班机。
当我步入候机楼的一刻,便看到了爸爸。爸爸笑容可掬的抱起了我准备去往酒店,并答应明天带我去迪士尼玩。
由于抱着的关系,我和爸爸面向相反。出了候机楼,我看到了机场广告墙上的一张巨幅海报。上面画着一个英姿飒爽的篮球明星。除了迪士尼,这幅海报便是我对奥兰多唯一的记忆。(两年后,开始关注篮球的我,终于知道了那个球星的名字。而那个球星,之后也成为了我终生的偶像。在中国,人们用他名字的缩写为他起了一个更为简短,更为亲昵的名字。特雷西麦迪。)
过了一个星期,爸爸注销掉我来之不易的绿卡,一同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祖国。
飞机到北京的时候,爸爸由于公务,为我申请了儿童搭机托管就匆匆离开了。我一个人在空姐的照看下转了班机,回到龙城,和妈妈团聚。
看到妈妈的时候,除了说“妈妈,我爱你。”我还想到了一件事。
就是,这一次,我终于安定了。那年我12岁。
明明只离开了四年,可之后的适应却也差不多用了四年。所以说,有些时候,时间和空间是不能对等的。
这种情况在少年成长期里更是尤为明显。主流意识已经令你适应了异域的风土人情,再去到一个新的环境,性格和行为方式的差异就明显被拉大了。
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初中时代,我成了老师眼中的异类,同学私下的理论对象。也许是太过幼小,面对鄙夷和非议,我想不出任何解决方案,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管不顾。
而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我的第一场恋爱。
洛洁。
那是个怎样的女孩呢?我打个比方,就像是在大学里的一个偌大教室,老师只面对着你一个人,上了一整节哲学课。
回旋的余音震耳欲聋,而你也早已淹没在了空荡的一切之中,不复存在。
而我的故事,便也是从这里开始拉起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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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做你的同桌么?”如果没有记错,这是我记忆里洛洁第一次同我说话,那时我刚刚升上初二。
其实,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做了一年的同班同学。不过我真的混的惨不忍睹,全班53个同学,和我讲过话的20个不到,其中还有8个,是负责收作业的课代表。可最难堪的还不止如此,而是在这个集体中,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随便。”
回应她的时候,我并没有抬头,因为我没有做好准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甚至在做猜测这会否是场阴谋。
就这样,她大大咧咧的把书包往桌子上一甩。
“好啦,从今天开始,我就坐这里了。”
我用余光瞟了一眼。她的身形很瘦弱,纤细的手臂上不沾一丝赘肉。扮相有些素雅,编成马尾的长发,黑色运动裤,一件标着鲜明校徽的白短袖。
脸颊谈不上多么漂亮,但看上去很自然,显得落落大方。
“虽然我们同学了那么久,但我还是不敢确定你真的记得我的名字。所以呢,我要再介绍一次自己。我叫。。。。。。”
“洛洁,我知道。”我打断了她的话,便转身离开了座位。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么开始了。与其说是莫名其妙,倒不如说成我的不知所措。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新同桌,我还是打听到一些事的。
就是我可能算半个幸运儿。。。
可为什么说是半个呢?
事情原来如此。我们班向来是女多男少,所以在座位排序上,一直都是先紧着男生。等男生和女生搭配一一坐满之后,再以女女同桌的方式来填满空位。
当前边的男生都分配完毕轮到我的时候,可悲的事却发生了。剩下的女生里,竟再没一个愿意坐到我身边。
虽说是经过了一年多的相互接触理解,可这个集体,我依旧没能融入其中,反倒是被更加夸大,更加妖魔化了。也正因如此,才会导致这尴尬的一幕。
初中生毕竟还算是幼龄,思想单纯,主观性不强。所以,当一个女生不愿意,两个不愿意,三个再不愿意。。。。。。
冲着这个阵势,就别说是女生,连男生都不敢坐我旁边了。
于是乎,为了解决这场闹剧,老师在私下背着我开了一次小型班会,礼贤下士,为我招募同桌。在万般无奈之际,大家把心一横,决定抽签。
本以为如此一番作为之后,事情必将迎刃而解。可谁成想,那个不幸抽中的女生做得更绝。
为此她居然请了一周的假,甚至不惜动员了父母来游说老师,祈求脱离苦海。
就在这黑暗将要掩埋光明,邪恶战胜正义的时候。。。。。。
我们亲爱的英语课代表,兼卫生委员洛洁同志,站了出来。在大家义愤填膺的声讨中,用自己去代替了那个女生,换取了来之不易的集体共荣。
嗯,该怎么表达大家对洛洁的赞赏呢?我个人认为是这样的。
许多人都看过一部美国电影,叫做《碟中谍》。其实,它还有一个名字,《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最终,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大家怀着悲痛的心情,目送着洛洁坐到我的身边。
因此,我把自己看成个幸运儿。至少,在最后还是涌现出了那么一个人,愿意选择坐落在我身畔。但为什么是半个呢?
因为她也是半自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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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自愿和一个半幸运,加起来也算是一个了。但这个“一个”,又代表什么呢?
晚上回到家,和往常不同,我没有和妈妈坐在一块聊些闲篇。而是自顾自的回到卧室,躺在床上胡乱寻思了起来。
在爱情上,从哲学的角度讲,当人处于两厢情愿的状态下,就可以算作一个整体。那么“1+1”便等于相爱,可是当一切转之为被动的时候,事物往往就要打上一半的折扣。那么就变成了“0.5+0.5”。可这“0.5+0.5”代表的又将会是什么呢?
换言之就是说,相爱的一半又会是什么呢?
对一个未成年来说,这算是个恐怖问题。不论是任何事情,当你只能看到一半的时候,就会代表着转机,代表着不确定,代表着无数个未知。或许是憎恨,仇视?或许是暧昧,相惜?
这不禁令我不敢再往深想。“难不成,就这么一来二去,我便开始喜欢上了她?”
正当我一筹莫展,不愿深究的时候,客厅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
“阿哲,你的电话。是言言。”妈妈在说出这个名字之前,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喂,怎么了?”我接过电话,试探性的问了一声。
“西宁阁,A07。”
“不行,我还没吃晚。。。。。。”
“。。。嘟。。。嘟。。。嘟。。。”不等我说完,对面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呼。。。。。。第7次这样了。”我叹了口气,无奈的笑了笑。
电话另一边的女孩叫李默言,和我的感情非比寻常。在她的面前,我搪塞的技巧永远都显得拙劣。
这相当于一个表情,肢体语言都相当优秀的艺术生,在面对着一个带着墨镜,大耳包,听着摇滚的评审。不论你的舞蹈,声音,演技多好,在评审那边都是无用功。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在看,在听。
“妈,我晚饭不吃了。”
“去找言言?”
“嗯,她好像在酒吧喝多了。。。。。。”
“那你去接她吧。多穿点,外面风大。天黑了,路上一定小心!尤其是去了酒吧,那里鱼龙混杂。”
“放心吧,妈。没事的。”我随手抓了件外套,便踏出了房门。
随着一声清脆的合门生,楼道又恢复了平静。可正是这样的平静,让我依稀听到了屋内妈妈的叹息。。。
“唉,这个老李啊。一点都不说关心关心自己女儿。那么好的孩子,还不到18岁就每天泡在那种地方。。。。。。造孽啊。”
我不愿再听下去,便急急忙忙地下了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去的路上,我几乎没有和司机师傅讲过一句话。我的脑海里,不停地回荡着妈妈的那句叹息。。。。。。
说真的,我内心有些波澜壮阔,妄图反驳些什么。
看着头顶璀璨的星空,我略显苦涩的笑了笑,咬紧自己的嘴唇,不停地呢喃。
“不是那样的不是的,真的。。。。。。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