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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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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落到井底,我还忍不住自嘲:好端端地,竟能落到这井底里来。所幸还是个枯井,我可不会水。
很快,我便发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这井里邪乎得很,竟然无法使用法术。
当我发现这个问题时,便有些慌了,不过这总归也不是太困难的事,我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前头,似乎很长,井壁也是石制的,既然这般我便有可能出去了。
反正以我的修为,吃饭睡觉都是可以省去的部分,老实呆在这井下也没什么事,可这井底下乌麻漆黑的,总待着,怪无趣的。我便开始摸着黑、扶着井壁,瞎子似的一步一蹒跚地挪动着步子,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全部靠手摸。这井下的通道似乎不是直的,而是……弯的,可以说是一个圆圈,继续向深行进,我才发现,我错了——那不是一个圆圈,而是多个,大圆套小圆,螺旋状的通道。我心里不知是怎么想的,发现了这个井下的奇特,便更想到深处看上一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或是这下面究竟藏着什么,是个什么东西抑或者是某人?在黑暗中,这些疑问似乎更使我的内心感到不安,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地方……那些疑问仿佛是只能在黑暗中生长的藤蔓,长满了带尖的倒刺,紧紧缠绕在我的心头。
不知走了多久,开始在黑暗中,我还稍有些不安,走路只是牢牢靠着井壁,手因为抚摸着粗糙不平的墙壁而磨出了泡,每个大概有黄豆那么大。许是走累了,我靠在井壁上稍稍歇息,左手抚抚右手,右手抚抚左手,那火辣辣的触感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真实,那一瞬间我有些想笑,那鼓起的水泡叫我想起了儿时爬树摘石榴却不慎滑下来,树皮粗糙且多棱角,我的脸上划破了,手上也磨出了像现在这样的水泡,别的孩子看到我这副样子全哭了,我却笑着拿着第二次爬上去摘下的石榴给他们。
我很想笑,可只是稍微咧了咧嘴、弯弯眉毛,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
我更想笑了,我……似乎有一万多年没落过泪了吧?若不是今日,我还当做是已经不会流泪了呢。静坐了一会儿,我想,泪珠都化作泪痕结在脸上了吧?此时我若能看见,那必是很丑的。多亏看不见,是啊,看不见。
我想要爬起来,可是久坐得双腿已然发软了,我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是头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石壁,疼得我一阵眩晕,许久,我抬手抚抚撞到的部分,不太温热的液体告诉我,我挂彩了,双手上的水泡也成了血泡。
我一寸一寸地抚着冰冷的井壁和井底,有时候是眩晕,有时候是疼。恍恍惚惚间,那糊涂得不行的头脑中浮现出我娘亲的脸,那时儿时我跌倒时跌破了衣衫也跌破了膝盖,将小脸儿埋在娘亲温暖的怀抱里,却不落泪,是的,我是个坚强的孩子。娘亲总是说“我的儿啊,你什么时候能谨慎小心一点啊……”当然,除却这一句她总要唠叨许久,其余的话我大都是左耳听,右耳冒了。现在想想,确是如此,我若是能够谨慎小心些,哪会落入这鸟不拉屎的邪乎枯井?我若能谨慎小心些又怎会糊里糊涂地撞了脑袋?
我笑出声来,继续向前摸索,磨得血肉模糊的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意料之中的冰冷,而是异样的灼烫。
这会儿我还真没怎么在意,周遭的空气已经很燥热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追问这燥热的根源。这反而让我想到了在远古战场的时候,那时的白天与现在指尖的触感略有些像,不同的是那时在我饱饮了大漠烧酒后会有人抱我回去。
我现在,似乎,有些贪恋那个怀抱了。
可是内心告诉我,亘月那个登徒浪子。
我的耳边已经开始嗡鸣,我不晓得那是种什么声音。
我感觉我的后颈被一个什么东西提起,像是在提一只刚出生、可能还没有断奶的小奶猫。皮肉筋骨一阵抽痛,我无法仅凭后颈上那片痛的麻木僵硬地皮肉感觉提起我的那个东西是一只手、一个爪子或别的什么东西。
身体周遭的空气逐渐变热,我被提起来、又放下去,呼吸急促起来。就在某一瞬,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眼前一亮,火红色的光铺天盖地,同时,也像把利刃向我刺来……我的双眼、前额,一阵刺痛,那痛只有一瞬,却像要胀破脑袋,我以为我会流泪,可我,还是眼角干干。
身边的高温逐渐降下来,我渐渐看得清一些东西。一个蒲团,仅此而已。我有些艰难地转过身,看见一个人逆着光站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扶起我来,让我以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井壁上,似乎是幻觉,我感到他的手在抖。
“公主……真的是您。”那人抬起头来,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眼眸和须发皆是火红色的。红色的眼眸里溢满了泪水,看起来像包了一包血水。枯槁如树皮般的面容倒是能和扶起我来的那双枯老的手配成对。
“你……认错了吧,我不、不是什么公主。”我大口地喘着气儿。心想,我怎么总被人认错!?
“不会,绝对不会,老奴这些年来一直等着公主……天果真不绝我族啊!”那红眸老者抓着我血乎乎的手道。“如果公主不信,老奴来验证给您看。”
“冒犯了。”
那红眸老者拿出一个不足三寸长的小刀,抬手便往我眉心刺,如今我已是毫无还手之力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闭紧双眼,却发现他的手法异常温柔,轻轻在我眉心拉上一道,便收回了手。
痛感已有些麻木的我只感受到轻微的刺痛,红眸老者已经拿了面落满灰尘的小镜子跪在我面前,我看见我的眉心出现了朵白色的梨花,火红色的花蕊,异常妖娆,而方才拉得那一道已然消失不见。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那红眸老者道“公主莫急,老奴这便禀告公主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百万年前,这儿还不是极北,这里是最为暑热的地方,岩脉城,岩脉,即岩浆,就是火的意思。是为天凰族,由王和王后掌管,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后来,小王子继位,这位新的王生性残暴,百姓怨声载道,新王后给王生了个孩子,后来岩脉城被灭,就活下了那个孩子,那孩子就是您哪。您那时还没出壳,落入了敌军将领手中,那将领是魔界之王。公主,你身上还有一股当年天庭守军头子的气息,你可知,那人,可是现在天帝身边的大红人。”
那红眸老者一气儿说完这么多,干咳了两声,把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拉回来。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我靠紧了井壁,死死咬住嘴唇,血混着眼泪无声息地往下流,不断颤抖的身子牵动了头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大片的鲜血涌出,整个人面如死灰、嘴唇煞白。
父尊……父尊他,不是我的生身父亲?是……敌军将领?
“不可能!不可能!”我朝那红眸老者大吼,看着他恭敬地低下头去,我身上的力气仿佛被谁抽干了似的,直挺挺地倒下去,脑袋上的血泉涌一般,疼痛,早就感觉不到了,只能感到尚温的血液流过面颊的轻微痒意。
“你胡扯!我死也不会相信,父尊是我出生以来对我最好的人。若是真的,也是那些人该死!”我咬紧牙关,就蹦出这几个字来,声音低哑粗糙得吓人,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我的声音。
“啪”
一巴掌,很响的声音,摁在我脸上,血,又从嘴角挂下来,我连舔掉的力气都没了,只能不住地流泪。这辈子,我从未如此恨过流泪,若有来生,我愿做个天生无泪的人。
“公主,不能这样说啊……”那红眸老者也是兀自地落泪。
也许他还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我没有听到,整个人真的昏了过去。迷迷蒙蒙间似乎有人扶我起来,用法术给我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