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虫的传奇》云娑

35、心魔

　　一大早，米珫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出房来。
　　米妈妈皱眉道：“珫珫，我说过多少次了，就算是假期你也不能太超过——看看你的眼睛，昨晚是不是又通宵打游戏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收收心啊你！”
　　米珫虚弱的笑笑，并不反驳。
　　最近自己为“长生”的问题一直纠结，怎么也理不出头绪，越想头越疼，根本就没办法好好的睡觉。
　　米珫眼神黯了黯：但即使如此努力的想了，自己也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这件事情的发生。如果未来……自己真的不再是人类了……。
　　米珫望着眼前笑着说话的爸妈：他们的头发，比起自己刚离开家的时候似乎白了不少，脸也老了不少……，这些都是因为我吧？因为我渐渐在长大，他们自然也就渐渐老去，时间在我们身上不停的向前走，未来我们注定要分开，但终有天要回归到同一地方，所有人都是抱持着这个相同的信仰而生存过来的。但我现在却将要在原地停止前进了……这已经是无法避免的事实了。可是，他们是我的父母，是这个世界上唯二会无条件爱我的人啊……人与人之间的骨肉天性怎么可能因为长生这点理由就没有了呢？
　　米珫的眼睛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就算他们轮回了，他们也还是自己的父母啊。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他们永远都是自己的生身父母。
　　“哎？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怎么一直看着我们哪？不喝豆浆吗？是不是糖加的不够？”米妈妈关切的问道。
　　米珫慌忙端起了碗：“啊？不是，够了，够了，我、我只是还有点困拉。”
　　米妈妈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所以我和你说，不能乱熬夜。你就是不听，看看，才刚起床就马上又困了吧？——现在可不许睡，忍到中午再午睡，这样晚上才不会走了困——哎，我可告诉你，今晚你可不能又打游戏打的太超过了啊，还要再上学呢，还这么熬夜养成了习惯可怎么好？学校是给你们读书的地方，不是让你用来熬夜打游戏的，再说，学校和家里能一样么？家里不论多晚，好歹还有热饭给你吃，到了学校，你还这么着，可吃什么？又熬夜，又吃不好的，身体可怎么撑得住……。”
　　听着母亲熟悉的唠叨，米珫眼一涩，慌忙把头深深的埋进碗里，泪水忍不住滑了出来。这样的唠叨以前老嫌烦，可以后的千百年，自己就是想听却是再也听不到了……
　　“好拉好拉，大清早的，你说孩子干嘛。不就是多玩了些时候吗？反正明天还是假期，就不要再说了，安静的吃个饭罢。”
　　“我这怎么算是说了？我是为她好！你说都上大学了还这么爱玩，这么不懂得自己照顾自己——以后怎么嫁人？”
　　“什么嫁人不嫁人的，珫珫才几岁？这么着急干什么，她还小呢。”
　　“还小？你看隔壁和她差不多的小林都结婚要当孩子的妈了，她怎么还算小？我说老米，你要再这么宠下去，把你女儿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你就准备一辈子养着她吧！”
　　“……养一辈子就一辈子，又不是养不起……”
　　“你说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说。赶紧吃饭吧——你看老师都在看你笑话了。”
　　“……。”米妈妈恶狠狠的用眼神教训米爸爸：你等着，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
　　米珫把头从碗里抬出来了，眼睛通红，对坐在对面一脸关切的罗侯罗勉强笑了笑，默默吃着早餐。
　　米妈妈光顾和米爸爸生气，没发现她的反常。米爸爸鸵鸟般的把头埋到报纸后面，躲避米妈妈刀剑般的眼刀。
　　悉达多笑嘻嘻的吃着早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罗侯罗对老爹生事又不善后的本事十分无力——早在他想方设法要来凡间的时候自己就该预料到，这家伙绝对有阴谋。
　　吃过了早饭，米珫就又缩回房间去长蘑菇了。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三天了，而且有越来越严重的倾向。
　　尤其是昨晚，自己拉她出去净魔的时候，面对厉鬼，她居然不尖叫不逃跑，直接就扔出了符咒。按理说，她有这种进步自己应该高兴拉，但看到她双眼无神，好像个玩偶娃娃一样站在那里，罗侯罗不知为什么反而觉得很不习惯。
　　还是以前那个又叫又哭时不时就想逃跑的珫珫比较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珫珫画的符的颜色……
　　也许通知孙悟空过来会比较好。罗侯罗很认真的考虑着：现在的她有点危险，万一真的被妖气影响了，那可就麻烦了。
　　但他刚转身，就被不知啥时候已经站到自己身后的悉达多吓了一跳。
　　“老爹你……”
　　悉达多玉手扇子微摇，用浓烈到有些恐怖的笑容道：“小侯侯，你现在想干什么？嗯？”
　　罗侯罗后背寒毛倒竖，和悉达多大眼瞪小眼，火光四射了半天，终于不知道第几次的屈服在某无良佛祖的“淫威”之下：“……可恶！”
　　悉达多心情很好的摸着罗侯罗的头：“乖。”
　　罗侯罗瞪了那个无良的佛祖一眼，愤愤甩开他的手，盘腿坐下，开始念经平复心情。
　　悉达多也不介意，带着胜利的快乐去找米爸爸泡茶。

　　米珫龟缩在床角。
　　画符、念咒、净化，这些东西越做越熟练，那些厉鬼的尖叫声甚至让米珫生出了一丝痛快，即使知道这样不对，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态度，自己应该摆正态度，心生怜悯，但米珫就是莫名的烦躁：我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为什么我还要帮助你们？你们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米珫心中的黑暗不断滋长，悲伤的情绪越扩越大：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去，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他们遗忘，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成为旁观者。
　　米珫心揪的难受——不是对现在的不满，也不是对过去选择的后悔，而是对未来的无奈。但同时她又不得不接受这份无奈——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选择在不远的未来失去自己的亲人，失去自己的家。
　　为什么会这样？当时自己为什么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不能见死不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么多只狐狸丧命，所以……，可是，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我失去自己的家呀。在以往十来年，米珫从来没觉得父母有多重要，不仅要天天见面，还要时时听他们唠叨，这不行，那不准，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说教，思想老土，习惯恶劣，衣着还老土，老仗着自己是大人就指手画脚的。那时候自己总想着什么时候出门旅游，什么时候能自己独立，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老爹老妈的臭脸。去上大学的时候自己是那么高兴——终于可以逃离了父母的牢笼，终于随心所欲生活了，不用再被管东管西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多美好的生活啊。
　　米珫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可那是因为我知道我随时都可以回来呀。这是我的家，我想什么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老爹老妈永远都会在，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算他们会唠叨，却还是会边唠叨边准备我想要的东西，因为这是我的家，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家。
　　米珫环顾四周：书桌上那个梳妆包，当初老妈一路嘟囔：你一不化妆，二不描眉，买了没用，还老贵了，买什么买？不准买！结果最后她还是买了，就算自己是买了放在桌子上当摆饰。挂在墙壁上的那件黄色外套，老妈当时反对那叫激烈——1千多块的大洋，还不打折。但逛了一圈商场回来，她还是掏出了钱包。床边的笔记本是老爹买的，因为自己盯着它看了快1个小时。还有手工篮里的那堆挂链、手串、发夹，老妈天天抱怨，买了又不懂的戴，买那么多干什么？浪费钱。那个绿色的窗帘是自己坚持要换的，因为黄色的实在太土气了。桌子上的零食兜本来也是不准有的，但在自己义正严词抗议晚上复习时肚子很饿后，它被默许存在了。还有那个背包、那个毛绒鼠、手机、钱包等等许多许多的东西……
　　米珫把头埋进了手臂里。她想起从前奶奶死去的时候，那时她才发现，人死了，其实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整个下葬过程中，米珫只敢瞥了那个盒子一眼，其余时候都是心不在焉的，对于不久前还在阳台对自己招手的奶奶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长椭圆形的黑盒子的事情，让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习惯。每次放学回来，米珫总是不由自主的望向阳台，仿佛奶奶还在那里招手——这种习惯直到高三才慢慢改过来。
　　那是米珫第一次接触死亡，但也许是因为有父母在身边，米珫对死亡的理解并没有那么深刻。即使以前老爹老妈经常说“家人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学会独立”之类的话，米珫也并不在意。但是，现在，那些话突然清晰的回荡在米珫的脑子里。
　　原来，我们只有一世的亲缘。过了这一世，我们就不能再称之为家人了。而这一世的时间，其实只有仙界短短的两个月——那是自己从此以后的时间。米珫缩紧肩膀，可怕的孤独感包裹着她，让她清晰的看见自己的软弱：每个人都有生老病死，如果有一天，自己回来了，那个从报纸中抬头对自己微笑的人和那个从厨房中走出来迎接自己的人不在了，自己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连这个家也不存在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米珫深深的恐惧起来：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会无条件爱我的人了……我将独自一个人生活在异世界。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我自己一个人，漫长的活下去，直到永远。
　　可是，永远到底有多远？
　　这个以前自己连想都不会想的问题现在却让她害怕。
　　米珫这才意识到，追求银青，并不是像自己想象的，如追求偶像般简单的花痴，热血的追求爱情而已，它还意味着，与过往的诀别、面对未知的勇气以及，忍受被抛弃的坚强。明白了这个道理后，米珫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份坚强的勇气。

　　闹钟中指针“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响亮，房间里响起水珠滴落的声音，迷蒙的雾气不知何时慢慢的扩散，衬托着水色的涟漪在层层的铺开来。
　　迷蒙中，一个轻柔的声音在米珫耳边提醒着她：既然这么害怕，这么难受，为什么你不怨恨呢？怨恨那些打乱你原本生活轨迹的人。
　　怨恨……打乱我生活轨迹的人？
　　是呀，怨恨。怨恨那些打乱你生活轨迹的人，怨恨那些扰乱你思绪的人，怨恨那些多嘴的人，怨恨那些告诉你该怎么做的人。
　　怨恨那些……扰乱我的……人？
　　对，那些人，那些多嘴的人，那些扰乱你的人。你的生活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却总是要干涉你，命令你，让你往他们想要的方向走，让你成为他们生活的笑话。
　　傀儡？他们……是……想要让我成为……傀儡？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他们是……
　　别欺骗自己了。看看，玉帝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擅自把你送进了那间修道学校；孙悟空眼睁睁的看着你被天打雷劈，魂飞魄散；观音分走了你身上的帝气，让你变得弱小；杨戬、哪吒、嫦娥都不管你，他们甚至只在旁边笑着看你被折磨。他们并不关心你，他们也不在乎你，你只是他们千万年生活中的一个调剂，你是他们玩耍的一个笑话，你可有可无，你无关紧要，你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按照他们的想法行动，否则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我是……笑话？
　　对，就是这样的吗？你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只是个弱小的人类，既没有高强的天赋，也跟不上神的脚步，你的存在根本就没有价值，你在他们的眼中一文不值！
　　我只是个弱小的人类……我的存在……没有价值？
　　对，你的存在没有价值，你的生活没有意义，你的生命只剩下虚无，你应该报复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人，你应该尽情的怨恨他们……来，不要压抑自己，你其实很想怨恨他们吧？
　　我……不是，我并不想……
　　不，你想，你想怨恨他们，你应该怨恨他们，为什么你不怨恨他们？你有充分的理由怨恨他们！你应该尽情的怨恨他们！就像那些厉鬼怨恨死亡一样，怨恨那些无聊的人，怨恨那些把你的人生当成笑话的人！
　　米珫似乎被说服了。
　　是呀，我为什么不怨恨呢？为什么他们要来扰乱我的生活？为什么他们要多嘴呢？这些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来干扰我？为什么他们要把我的人生当成自己的笑话？讨厌鬼！滚开，滚开，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了，滚开！！
　　仿佛应和自己的怨恨一般，那个无形的声音在不停的鼓动自己：不要再压抑自己，尽情的怨恨吧，你有权利怨恨，怨恨孙悟空，怨恨观世音，怨恨蓝狐族，怨恨王梓，怨恨所有让你和亲人分开的人，怨恨他们的自以为是，怨恨他们的擅自决定，来，来，过来吧，过来尽情的发泄自己的怨恨，过来吧，过来吧，过来变成我们的同伴，过来，过来，我们将帮助你报复他们。来，赶快过来吧——
　　米珫痛苦捂住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