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枯木何时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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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不知道吧？*
眼睛透过蛛丝的缝隙，能看到的永远只有一盏微弱的烛光，无风自曳。身上厚重的束缚限制了行动。真正的光明活在回忆里。
*过了多长时间呢？*
时间在这里显得毫无意义。
*肯定是不知道我在这里吧？*
能抑制悲伤的只有一直重复这自我安慰的一句。
*不然你怎么舍得呢？
川皓。*
一
初入城门，木繁缕便被眼前之景所摄住。
满城目之所及，蝶随花片落，落入千家万户中，花香醉倒了三月春风。无怪乎其名为“万花城”。
繁缕本想寻个好地段的客栈，歇个半日欣赏这春日美景。可摸了摸银袋，还是决定先去找传言中中了邪的人家，看能不能免费得个住处。
她自诩是拥有十几年实践经验的驱灵师，但实际上本事不大，除了能看见灵，什么法术也不会，以至于常常是她这个去降妖除魔的被四处追杀。每每脱了险或者报酬太少，繁缕总想着再也不干这行了。可道听了稀奇古怪的趣事，又忍不住掺和。
这桩生意便是她在旅途茶肆中悄悄听来的。
当务之急是寻找那户人家的所在。靠在城门左侧的药铺门前，有位老妪正卧在摇椅里听风赏花。繁缕笑盈盈地上前问路在何方。
老妪便给她指了指，临了却拉住她声情并茂地讲了当年的旧事，顺道聊起了家长里短，末了又劝她别去。
“那地方晦气得很。”老人家瘪着嘴摇了摇头。
繁缕表示自己能力强又命大，谢过她后就朝玉府旧邸而去。
万花城玉府，曾经富贾一方的大户人家，叱咤风云了半个江南。
老人家给她讲的故事，与她在茶肆所听的相差无几。简单说起来，不过是二十年前玉府小姐玉妃铃被其父棒打鸳鸯，而后相思一病不起，不甘香消玉殒又化作怨灵，害得府内惶惶不得安。其父终是承受不住，一命呜呼。
偌大家室，落得人走茶凉的结局。只剩管家还在照顾着等待与恋人团聚的怨灵。
可怪就怪在这。
老人家方才告诉她，玉妃铃变怨灵后，首先害死的就是管家的二女儿，起因竟只是他女儿一时贼心起偷了小姐的木梳。镇上大伙都在猜他对怨灵不离不弃的原因，而繁缕琢磨着这其中到底有何隐情，不知不觉却已到了玉府门前。
眼前的宅子外墙已脱落，屋顶有好几处不见了瓦片，露出粗壮的房梁。木制的大门破败不堪，根本上不了锁。
繁缕透过宽大的门缝朝里喊：“有——人——在——么？”
许久，无人应答。她来回踱了几步，又探头探脑地端详着里屋，发现门缝里宅院和门外一样，荒草恣意丛生，甚至感觉有冷意直达心底，似乎在门的那边，有双眼睛一直注视着这边。
她觉着后背一阵毛骨悚然，正想捏着小命准备开溜时，突有男声想起，吓得她顿时软了双腿。
那人说：“哪个不怕死的黄毛丫头？”
二
声落院却更添幽深。
繁缕一下花容失色，背贴紧了墙壁：“我我我……”
那人盯了她一眼，推开大门，转身走进宅内：“这里不留宿。”他穿着灰色薄长袍，手里挎着装满野菜的竹篮。身体硬朗，远着看，看不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翁。
繁缕本想跟上去介绍自己，可刚站到大敞的木门前，她又吓得呼吸一滞。
门槛的那边，宽阔的院中，站着一个满目哀怨的少女。胸前挂着一把木梳，被她左手紧紧握住。
风掠过她的长发，吹滑了衣袖，露出手臂上纵横沟壑的抓痕。一双秋水眸，直直瞅着大门，望眼欲穿。
那般痴容，叫繁缕想起多年前的某人，一时软了心肠。她不自觉跨过门槛，站在台阶上，对少女柔声说道：“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
少女倒是听得一清二楚，红着眼直视她，语气带着最后的倔强：“你胡说……”
正在穿过院子的老翁闻言，马上折回来赶繁缕离开，一副不耐烦的口气，却在拉她出大门时悄声告诉她：“北行三里地有座山，山上有寺庙。小姐不敢去那。”
繁缕最后一眼看见少女气急攻心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小命即将难保。老翁还未关上门，她已经拔腿往寺庙跑。
山好找，但寺庙难寻。繁缕在山上来回转了好几圈，却连个和尚的影子都没见着。眼看天色渐暗，她想，靠人不如靠己。索性放下包袱，搜出防身的武器，打算根据江湖传言的旁门左道死马当活马医。
正捣鼓着，身后却响起了阴森森的问话：“你把他怎么样了？”
闻言，繁缕丢下包袱，闷头便往前冲。那怨灵一甩头，拉长了发，层层圈住她的脖子，怒道：“敢跑？”
那厢正用三千发丝将繁缕拉过去，这厢她却被树枝拦住，卡在两股力间，几近窒息。她挥动手里的小刀想切断乌发，意料之中的徒劳。
刹那间，从林中某处飞来一片嫩叶，利落地割断了那些绷紧的头发。两人皆失衡跌坐在地。繁缕大口咳嗽、喘气，半截发丝缠在她身上，像一层乌纱。
怨灵赶忙起身意图逃离，可脚下黄土却流动着禁锢了她的双足。她底气不足地问道：“谁在暗中偷袭？”
一玄衣男子从暗处缓缓踱步而出，墨色长发随意高束。月光下，袍上银色花纹流光溢彩。他不急不恼，拾起一旁的枯枝，绕着怨灵画起圆圈，嘴里念念有词。
怨灵在弧圈中疼得弓起身子，攥紧男子衣袍下摆，恨恨问道：“你做了什么！”
他稍作停顿，竟认真地回答她：“为汝超度。”
她虚张声势：“放了我，否然我定不会放过你！”
他似闻笑话，不禁轻笑：“既有本事，何不现在使出？”再不做停留，继续画起圈。
怨灵握紧胸前挂着的木梳：“牧颖，救我……”
“别杀她！”繁缕缓过神，瞧见怨灵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她挣扎着起身，想赶过去，不料被身上的青丝一绊，又重重摔倒。
男子转头看她。
趁他分神的瞬间，怨灵逃走了。
三
“以德报怨？”男子居高临下，有些鄙视地看着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
“我没那么伟大。”繁缕摇了摇头，拨开缠在身上的头发，“只是想起了故人。”她恭敬地朝男子行个大礼，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男子不说一语，转身便想离开。繁缕维持跪在地上的姿势，挽留道：“阁下留步。阁下法力高强，求阁下助我驱灵，事成后自当有重谢。”
男子心想她手无缚鸡之力却偏要多管闲事，实在不可理喻。带上她，还不如他一个人驱灵来得利索，于是径直迈开步子去寻那怨灵的藏身之处。
“难道阁下不想知道蝼蚁如我会有怎样的谢礼么？”
他仍朝前走，少顷却停下了脚步。繁缕知道他同意了。
果然，男子回道：“可。”
繁缕暗自得意，正想起身和他一同寻寺庙过夜，便听得他说道：“如此，今夜便在此歇息。有吾在，不必担心。”
她心中叫苦不迭。虽说风餐露宿对她而言是常事，但她已连续几日奔波，难得到了城中竟仍得夜宿野外。
男子却不管她如何想，挑了一棵较为干净的树，纵身一跃，屈起右膝坐在树枝上，背靠树干闭目歇息去了。
“我名木繁缕，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吾名，汝尚不配知。”
繁缕自讨没趣，再不理男子，瘪嘴从包袱里拿了厚衣服，随便坐在树下盖上。
月牙倒挂天际，铺就满山清辉。
繁缕抬头望去，视线落在月下的男子。她这才发现男子左眼下有陈年伤痕，不恐怖，倒添了些武将的英勇。
倦意来袭。不一会她便睡熟了去，无端做了个梦。
梦里白桦爷爷卷起书本，佯装使劲地敲她的头：“说多少遍了还记不住。”
尚是孩童的她捂着脑袋，懵懂无知，却知道每次被敲脑袋要扯着嗓子喊“哎哟哎哟”。
“妖是妖，灵是灵，妖和灵是不同的。妖可幻化，灵不能，但灵长寿。记住了么？”
她狠狠地点了好几次头。
“小缕，爷爷是灵，那你是什么？”
“小缕是人。”
“对，你是人……”
梦境一转，有一个女人伏在她肩上低低啜泣。长大的繁缕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别等了，别等了……”
不久她从梦里醒来，鱼肚色的云空渐渐染了海水蓝。
天亮了。男子还靠着树在睡。她拾掇了下，独自下了山。
男子醒后，瞧见树下一行歪歪斜斜有如蚯蚓般的字：我去城中买包子。
辰时，两人到了玉府。
老翁开了门，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却是：“玉府的事不用你管。”
繁缕一怔，纳闷老翁为何这般维护怨灵。一旁的男子见她不应，说道：“那便由吾来。”
她趁机补充道：“老伯，我身旁这人颇有些手段，更是嫉恶如仇。若不想你家小姐受太多苦，你还是把隐情都告诉我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
“为何玉小姐害了你的女儿你却还要护着她？这么多年，那个负心汉若还念着她，自然不会弃她不顾。玉小姐自欺欺人另当别论，但你应当知晓，他不会回来了。”
“牧颖不是负心汉。”玉妃铃撑着伞走到了院内。昨日未完的超度，还是让她受了重伤，不能直接站在阳光下。
“他不是。他只是……死了而已。”繁缕指向她胸前的木梳：“那是灵的本体所造。我想，他该是樱木灵。而且，爱你至深。”
妃铃眼泪夺眶而出，咬着下唇，撑伞的手不住颤抖。她显然早已心知肚明，却一直缩在自己的幻想里。老翁却比她还激动，一个劲说道：“休要胡说！老爷没有杀死他！”
男子则是意味深长地看着繁缕。他以为她只是个不自量力的，不曾料到她还能感知灵的气息。
“可他确实是不在了。如果你想知道他发生了何事，我可以告诉你。”
妃铃抬眼看了下老翁，又看向繁缕，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道：“我想知道。”
四
二十年前，牧颖殒命的那天，正是他去提亲的时候。临走前，他理了理新深衣，英姿勃发。身边的小妖们嬉笑着打趣他，催他早些上路，早些带美眷归。
“津柳若是回来，叫他留这等我。我给他带糕点吃。”他摸着小妖们的头，揉乱了他们的发，“给你们带糖葫芦。”
可他们终究没吃到糖葫芦。一个道士悄悄潜上山，对牧颖的本体——千年樱花树——施了法。待他走后，樱花树便起了火。任小妖们如何拼尽全力，也灭不去半分。
津柳从邻山游玩归来时，火焰已冲天。他赶忙念起土诀，重重沙石翻卷而上，火势未减却刮落了树皮。他不放弃，又念起雨诀。可雨水刚至半空便化作朦胧一层雾。
他急红了眼，正想去找牧颖，却隐隐听见“叮铃叮铃”的清脆铃铛声。那是牧颖从不离身的铃铛的声音。
他跑到高处，远远看见牧颖正从山脚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上山。明明身上无火，可每走一步，两侧的花草却因承受不了高温而自燃。
远山新绿，水雾氤氲。一带烈焰横贯其间，隔绝了阴阳。
津柳飞到牧颖身边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他置若罔闻，一步三喘息地朝着樱花树而去。等到树旁，
他艰难抬手，将铃铛系在枝上。
蓦地想起当初她赠铃，他低首系铃时，他言语羞涩问道：“你可愿与我白首？”虽看不见神情，却分明红了耳根，看得一旁的可人儿也面红耳赤，微不可察地点了好几次头。
津柳胡乱抹了抹眼泪，坐在地上为铃铛设起结界。他救不了牧颖，但至少，可以护住他所爱的铃铛。雨水淋湿了双眼，他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雨。小妖们学着他的模样为铃铛护法。
牧颖渐渐失去力气。他慢慢扶着树干坐下，火焰吞噬了他的躯体。树枝摇曳，响起阵阵铃铛声，即便在嘈杂雨声中也尤为清晰，宛若心中那个少女的欢快笑声。
他一点一点挪动手指，在地上划出一撇一捺。而后隔着层层水雾，张合着嘴，无声地告诉津柳：“照顾好自己。”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了妃铃的笑颜，想最后一次抚摸她光洁的脸颊，却如何也抬不起手，只能勉强扯扯嘴角，用笑容回应她。之后便带着满心的遗憾，随同大火消失了。
“你在阳间痴痴等候，但也许，他也在阴间等你。”几人坐在阴暗的偏厅内。繁缕讲述了自己所了解到的事。
“这些是津柳告诉你的么？”妃铃低头忍着泪地问道，手指来回抚摸着木梳。
“被发现了。”繁缕耸了耸肩，“今早他来祭拜牧颖，被我遇见了。”
“他一直视牧颖为兄长。他还怨我么？”
“他还小，不懂事。”
“牧颖……葬在何处？”
繁缕告诉她灵的坟墓就是他的本体，就是他们初相识的那棵樱花树。老翁默默走进里屋，准备了些祭品。
“就让老奴送小姐最后一程吧。”
“强叔……”
五
暮色降临，树叶间泄漏的柔和月光渗透静谧的黑夜，空气中仿佛漂浮着银白的薄纱。
妃铃梳洗后，换上她珍藏的红嫁衣，紧张地问繁缕好不好看。又摩挲着手上的疤痕，担心去到阴间，会遭牧颖嫌弃。繁缕一一宽慰她。
玉强和男子一同在前院等她们，随后便齐齐上了山。临走前，妃铃跪在玉老爷的灵位前，久久不言，又深深一拜。
“爹，女儿来世再向您赔不孝之罪。”
沿着山路迂回前行，不多时一行人便看到万木迎春中，黑如炭的枯树茕茕独立。
微风拂过，绑在树上的铃铛响起了清脆铃声，似是谁的思念，化成了声声呼唤。妃铃踮起脚尖，顺着风势，飘到枯木高枝上。
“颖，我来找你了。”
玉强佝偻着在树下摆好祭品，插上香烛，双手合十：“老爷当初让我去找道士，只是想测测你是否真心。谁想到道士竟会痛下杀手。老朽命不久矣，待日后九泉下，再向你亲自谢罪。”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繁缕看着树根方向。她没告诉妃铃，今早她曾在树底寻找牧颖所留之字，却一无所获。
男子仰头问妃铃：“二十余载囿于痴候，值否？”
她头倚树干，盈盈一笑：“一厢情愿，何谈值不值得？”
你呢？颖，这样因我殒命，又是否值得？
清晨的阳光懒洋洋透过淡淡云层，和煦地穿过树叶间的缝隙。
“颖，还记得你曾说过想跟我一同分享山上第一缕阳光么？从今往后，不管看多少次，我都陪你……”
妃铃缓缓合眸，眼角泪落，诉不尽今生几多遗憾。树上的铃铛仿佛心有灵犀，自动摇晃起来，清脆如心碎。
枯木树冠处渐渐樱花烂漫，如云似霞。有花瓣自树上飘下，落在靠近树根的地上。在那里，有断断续续用笔画拼接起来的两个字：“不悔。”
下边一行娟秀字体，带着女子的婀娜多姿，像是新添的，写着：“无怨。”
那一年，十岁的她途径樱花树，被纷纷扬扬的飞花吸引。她站在飘花如雨中感叹：“真好看。”身侧突然多了一人。他侧过头看她，笑靥如花：“很多人都说我好看。”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笑容染了阳光的温暖，没有预告地闯进她狭小的心里，从此便赖着不走了……
六
繁缕和男子送玉强下山时，他说道：“老爷临终前叫我照顾好小姐，他对我有恩，我对他有愧，因而即便小姐害了我的女儿，我也不会舍她而去。”
“她身上的伤？”
“那是小姐生前难忍心痛自己抓的。”
玉强走后，繁缕带男子去见津柳。正值少年的他坐在樱树对面的山坡上，泪眼朦胧地看枯木逢春，又抬头看向纯净如昔的碧玉蓝天。想起和牧颖曾仰卧原野，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见有人来，他麻溜地抹了泪水，若无其事地起身对繁缕嫌弃道：“来得可真迟。”繁缕却递给他一方手帕。
他抿了嘴，却没接，反问道：“她走了？”
“嗯，干嘛不去见她？”
“是她害死牧颖，我不会原谅她。”
“是么？”彼岸樱色飘零，轻舞如梦，又添春色。繁缕忆起很久以前那人常画的桃花扇，似有所指地说道：“我倒宁愿她放下一切，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男子喃喃复读，若有所思。
津柳反驳道：“牧颖为她而死，她怎么可以重新开始！”
繁缕摇摇头，拍拍他肩膀，对男子说道：“让这个无知小儿现形，这才是我真正要拜托阁下的事。”
津柳是灵。道行浅的灵，若非凝神细瞧，难以为人所视。好比过肩的陌生人，谁也不会在意。
“汝与其做了交易？”
“嗯。他告诉我发生了何事，让我解脱妃铃。我帮他现形。”繁缕随意在地上拾起一朵雏菊，“这个当做你的谢礼如何？”
“奸商。”津柳毫不掩饰他的鄙夷之情。
男子皱着眉头，少顷提议道：“汝助吾寻妻，吾助其现形，如何？”繁缕双手交叉胸前，学他的语气：“可。”
津柳问他：“你叫什么？”
“吾名川皓，古神川皓。”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枯木何时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