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内里金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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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微瑕抬首挺胸走出卫生间的气势，不说像只斗胜归来的大公鸡，也可以说像只刚下了蛋得意洋洋的老母鸡。
可当她一走到过道上，就刹那间鸡飞蛋打，灰头土脸了起来。
她做出个委委屈屈的神态，恰如美人落难，明珠蒙尘，拎起包说不小心被人吐了一身只好先走，面上是倒霉透顶的，声音里却有一股压不住的雀跃。
如果不是因为有女士在，赵泽当场能把那不长眼的龟孙子骂个秃噜毛。
他紧张兮兮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忽然发现这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殷勤小意道：“我送白老师回去吧，这样子也坐不了地铁啊。”
“不用了，”白微瑕客气生疏地冲他晃了晃车钥匙，“我开了车。”
这都不知道是赵泽第几次被拒，他有点麻木地坐回了座位上，游丘梅看着白微瑕急匆匆走出去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那可是只白天鹅呢……”
平日里面对画室里一干青年男女的春情骚动乃至针锋相对，汪问渠里惯常是装聋作哑的，难得今天听到了，郑重其事地转过头反驳道：“不是，那是女金刚，对了，你看过那部电影《金刚》么，白老师就是那样的。”
汪问渠审美之奇特，在画室已经是人尽皆知，连赵泽都提不起兴致跟进这个跟白微瑕有关的话题，女金刚？黑猩猩属？汪老师是什么时候就不动声色地瞎得这样惨烈的，为他心疼30秒。
汪问渠见没人搭理，只好专心致志地吃起饭来，想起当年毕业谢师宴上，白微瑕去敬酒时吕教授评她的一句话——至此之后，遽成永别。
白微瑕相貌上有多漂亮，她性格深处就有多内敛阴暗退避，她就像个不合时宜进了人类社会的异类。披了张伪皮把表面打理得一场风光水滑，可内里还是个金刚，无坚不摧，难以打动，是一种讨人嫌的格格不入。拒绝交际，拒绝亲近，虽然工作了之后改善了一点，场面上还算过得去，但她在人情往来上的僵硬，依旧错漏百出得像胎里落下了不足。
她可能会有无数精彩的过去，可惜这人毫不念旧，她一面大踏步往前走，一面和那些过去断了牵连。举个就近的例子，分明市二高是白微瑕的母校，市二高的薪资待遇也比市一高要好，白微瑕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到市二高应聘，她对旧人旧事的逃避，已然到了一副丧尽天良的地步。
说难听点，就是无情呀。汪问渠看看赵泽那副五色迷心的样子，又想起半句诗来，啧，那叫什么，任是无情也动人。
白微瑕一身狼狈地从酒店里出来，她暑假的时候刚去了趟内蒙古，几幅构思的画还没动笔。她宁肯对着画板干坐一天，都不肯在聚餐的桌面旁多坐半刻。
白微瑕在阜北一间六十平出头的小公寓住着，这小公寓地段好，离她上班的地方也挺近，健身房，小花园之类的公共设施一应俱全，她从D省美院毕业后回到Z市才正式搬进来，慢慢添置些家具之类的。
但是除了白微瑕，任何人，只要稍微学过点高中化学的，对这个公寓的第一印象就是——熵很大。
系统越混乱无序，熵就越大。
客厅的茶几上杂七杂八地放着水果，茶具，专业书，吃了一半的泡面，堆出碟子外的瓜子皮，充电器，电源适配器，大板梳子，防晒霜，化妆水，不可尽数，几乎是个定型的垃圾堆。要是不幸往沙发上一躺，还能从看见一条黑色的内衣，一半欲说还休地陷进沙发缝里，一半在沙发上风骚地躺着，是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
等被这场面打击得浑浑噩噩，摇摇晃晃地往卧室里躲，想要冷静一下。推门就能见到白微瑕那个老式的衣柜，如果柜门是关着的那还好，算有几分粉饰太平的诚意。
如果大不幸碰上了敞开的柜门，就能心酸地领悟到这可怜的老衣柜到底承担了多少不能承受之重。一开柜门就像大坝从正中央豁了个口子，衣服的大河从柜子里尽情地一泻而下，甚至淌到了地板上，在卧室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小而富足的冲积平原。
整个公寓里，就只有白微瑕是最光鲜亮丽的，即使有些违心，也不得不赞她一声出淤泥而不染，很难得了。
要是让白微瑕的妈周铛来说，那就是言简意赅、痛彻心扉的两个字——猪窝！
白微瑕在这猪窝里生活着，跟大多数猪一样自得其乐，偶尔脱离猪好吃懒做的本性，捧着耐心和良心兴了个打扫屋子的念头，便往往一发不可收拾。借着这股突发奇想的冲动，她能把床头的俄罗斯套娃从小到大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个个锃光瓦亮地站在床头无神地看人。
不过干净整洁维持不了两天，便又因为她到处乱扔东西。整个公寓故态复萌，等着她下次良心发现再收拾，是个可耻的恶性循环。
白微瑕回到家，第一件事冲到浴室脱衣服洗澡，她迅速脱了个精光，两根手指拈着那裙子的领口，这裙子还是她花不少钱买的呢，忘了叫醉鬼或者醉鬼女朋友赔，真是失策。
她忽然对着裙子嗤了一声，猛地把它丢进了脏衣篮里。
白微瑕头发很长，发梢还常常无师自通地打起来一个个小巧的卷儿。她拿了根发圈把头发全部扎起来，玻璃镜面边缘薄薄地贴着一层水雾，她在镜子里的表情也渺茫了几分。
她把冷水泼在镜面上，光滑的镜面上水流淅淅沥沥地淌下来，连带着映出她咬牙的表情。
白微瑕开了花洒，往死里搓着侧腰的位置，几乎搓下一层皮来，又打了好几遍沐浴露，才觉得自己不那么臭了。她舒舒服服地穿上了淘宝打折团的花睡衣，用吹风机把头发吹了个半干，就开了电脑。
在电脑登上网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aim的客户端登入，aim是她从二十岁玩到二十四岁的一款游戏，操作之弱智，水准之低下，简直能让若干小学生在里面横行霸道笑傲江湖。又因为游戏收益不好，游戏出品方早已经放弃对这款游戏的更新，只承诺长期运转。然而白微瑕每天收矿兑换宝物，比上班还认真。她常年混迹于死尸遍地的养老公会里，装备和技术都很中庸，混了四年，游戏好友搬着手指都数得过来。
期间徒弟也收了几个，全部叛出师门，因为师傅不声不响的功力，堪比死人。
手机忽然响了，白微瑕打开一看，发现是姜令传来的消息，附上了一张照片：“下周莲锦中心画展的邀请函，去不去？”
白微瑕没有任何犹豫停顿，飞速回他两个字：“不去。”
“你知道这次的重磅展品么！你就说不去！徐如初的《花香》在此次参展，《花香》是私人收藏物，展会完后就直飞巴黎，下次要再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这可能是《花香》在国内的最后一次展出！你还说不去？”
“怎么弄到的邀请函？”
姜令秒回：“我爹最近又肥十斤，大腿更粗了。你真不去啊，我怀疑你之前对徐如初的爱，全是虚情假意！”
白微瑕在电脑上合成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物，才放下鼠标重新低头看手机。
原来是《花香》啊。
那是她一整个大学时代，沉迷最烈的现当代美术作品。甚至因为《花香》这个作品，对徐如初其人都充满了向往和憧憬，常有不足，已经不光停留在吃鸡蛋的层面上，还想进一步地了解了解那只下蛋的母鸡。
《花香》的整个构图中，连半片花瓣，半片叶子都找不着，只有一张明朗活泛的少女脸庞，眼睛微眯，鼻翼微缩，唇角微翘，一切动作都微乎其微，然而散溢出来的花香滋味，却比堂而皇之画花要浓烈百倍。
表达得这样九转回肠，这样心照不宣。
“我去。”她默默点了发送。
白微瑕大学一毕业回到Z市，就换了Z市本地的手机号。现代人的关系看似可以很亲近，其实不堪一击，只要有心，只要换个手机号，就可以从对方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白微瑕消失得彻彻底底十分老道，只给昔日同窗留下一个孔乙己式的揣测：大概也许可能是死了吧。
姜令是她的大学同学，并不是美院的学生，只是白微瑕打排球的时候认识的，是12届学生中还跟白微瑕保有联系的仅存硕果。前段日子白微瑕被迫去相亲，三言两语打发了相亲对象，出门的时候被人叫住了，回头一看竟然是姜令。姜令不知道她大学毕业后过着这样一意孤行，几乎与世隔绝的日子，像发展邪教一样坚持不懈，一定要将白微瑕发展成她的姐妹淘。
姜令火速发回来一条消息：“我新做了款旗袍样式，暂时只有一套成衣。按着你的尺寸做的，你下周穿着去展会好不好！求你了嘤嘤嘤，这是我毕生的请求！”
是了，姜令抛弃祖业，去做了个疯得不太明显的女裁缝。平时最恨难民似的纸片人，碰上白微瑕这种肥瘦合宜的身材，活脱就是赌徒坐上麻将台，毒匪端起大烟枪，有点难消难解的瘾。
白微瑕点开她那个名字叫“柚子一统天下”的微博，看了个原配抓奸在床殴打小三和奸夫的视频，发了条评论：支持原配！打人是无济于事，可是打人泄愤啊。当然，我觉得遇上这种事的话，第一要记得保住财产安身立命，第二就是搞得渣男贱女身败名裂。扒半天衣服都扒不下来的话，我只想说，请带上剪刀，剪破了一扯就完事……
发完后才翻了翻私信，发现一个叫柚子王的小号望名生义，私她：需要批发柚子么？
……
她被这私信逗得一笑，随后便百无聊赖地放下了手机，抬眼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出神。
看了半晌，才抬起右边的手臂，慢腾腾地把腕上那串半旧的檀木佛珠捋了下来。洁白的手腕内侧是两条狰狞的伤疤，一深一浅。浅的细长，横贯过她整个内侧的腕面。深的稍微短一些，然而格外明确的穿透了表皮，切断了她的掌长肌肌腱。
换个说法，就是挑断了她右手的手筋。
两条伤疤有些微的交错，就像一个被压扁了的、交叉角很小的X型。
就是这个两刀割出来的X型，在一夜间毁了她所有的艺术梦，在她期期艾艾走了二十多年的美术道路上，立起来一块不近人情的牌子，上头写着四个大字——此路不通。
白微瑕在aim里炸掉一个目标，努力把那股烦躁克制下去。
谢峥你个真孙子，怎么还没死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内里金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