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澄心堂纸（一） 也惟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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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堂纸（一）
“澄心堂纸？”皇帝皱了皱眉，他原是军旅之人，虽然也接触不少诗文，对于笔墨纸砚这些东西还远远达不到熟知的地步，并不知道澄心堂纸是种什么纸，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是，澄心堂纸。”戚康看着皇帝神色，迟疑一下才解释道，“所谓澄心堂纸，是徽州的文房四宝之一，天下间任何一种纸张都难以匹敌。
澄心堂纸的特点是肤卵如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臣也有看过，那纸的质量极好，的确是配得上如此美誉。”
“好了好了。”皇帝挥一挥手，微微有些不耐，“你就直接与朕说，查到些什么便好，你这样与朕解释这纸有什么用。”
“这澄心堂纸，澄心堂纸是……”戚康小心翼翼地说道，“是江南那边常用的纸。
违命侯为江南国主时视这种纸为珍宝，赞其为‘纸中之王’，并特辟南唐烈祖李节度金陵时宴居、读书、阅览奏章的澄心堂来贮藏它。还设局令承御监制造这种佳纸，命名为澄心堂纸，供宫中长期使用。”
“违命侯？”皇帝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是了，朕记得，江南宫中的确有一座叫做澄心堂的宫殿。
不过既然是纸，都会流传开。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呢？”
“澄心堂纸不同于任何一种纸，它的制作工艺极其繁复。徽州造纸一概有固定的去处，多半是进了江南宫中。
如今，汴梁虽与各地互市，但这种纸并不在范围之内。不要说大部分人买不起，就算买得起，也没有地方可买。
而如今，汴梁城内竟然出现了这么大批量的这种纸，恐怕是……”戚康不敢再说下去。
皇帝眸中有一缕精光闪过，他的声音带着寒意：“你去，去违命侯府上查访一番，看能否发现别的线索。”
“是。”戚康欲告退。
“等等。”皇帝摆手制止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不可轻易透露出这件事情，更不要把风声传到外面人的耳朵里。
你是提点武德司公事，本就引人注目，难保其他人生疑。
朕记得你手下有一个姓吴的勾当武德司公事，上次有件事办得很不错，你叫他到朕这里来。”
戚康有一瞬的愣怔，但他很快收敛了神色：“是，陛下。”便躬身退了出去。
吴文守本是一个小小的勾当武德司公事，之前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还有能被皇上看重去办大事的一天。他带上几个手下的亲事官，稍稍准备一下就出宫了。
在宫门口时，他看见了一脸严肃的戚康背手立在宫门口，赶紧上前问安：“戚大人。”
戚康道：“吴文守，你可知此事关系重大？”
吴文守嘿嘿一笑：“为陛下办事，自然是关系重大。若是能够办得利索，也对得起大人素日的教导了。”
戚康不耐与他嬉皮笑脸，正色道：“违命侯不同于别的官员，你去他府上，切记不可轻慢了他，府中各人，都要以礼相待。”
他的神色严厉，吴文守连忙应声。待到戚康走远，他的眼中才露出一抹怨毒的光来。跟随他的一个亲事官凑到跟前说：“这戚大人也忒轻慢吴大人您了，当您这么多功劳都是白来的吗？”
吴文守朝着戚康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他以为他是谁！也不过是官大一级，就敢这么命令我！老子好歹还是陛下亲封的勾当公事。
总有一天，老子会取代你的位置，把你拉下马！
还什么违命侯，不过是条丧家之犬！凭什么叫我以礼相待！”
一行六人到达侯府时已近正午，是个难得和暖的好天气，并未刮大风。
武德司官员向来穿黑色常服，他们一未骑马，二未喧闹，到达侯府时并不惹人注意。
只有戴了黑色斗篷的顾桀缜，在远远的拐角处目睹他们进去后，露出一点儿隐秘而笃定的微笑，随即抽身离去。
违命侯府并不奢靡却也十分华丽，一砖一瓦的设置都十分精致讲究。府内有许多皇帝赐下的婢女家仆每天来来往往穿梭其间，热闹地直至让人心气烦躁。
侯府门前也聚集了许多护卫，本着“为侯爷安全考虑”的原则，严格控制府内人员的出入。
违命侯府，无疑是汴梁城内最富丽的官员府邸，也是最尴尬的地方。尴尬到除了魏王偶尔来访，其他人均是避之不及。
而皇帝亲封的违命侯李从嘉——曾经的一国之君、江南国主，除了会在皇帝陛下设的宫宴上受邀而去，便不会再迈出大门一步。
亡国是何等凄楚，而更折磨人心百倍的，莫过于——
国亡了，国君却还活着。
自然，这六位武德司官员的到访还是令府上众人小小讶异了一下的。
在极简单的寒暄过后，侯府主事便引着一行人到了违命侯李从嘉的书房。
自然没有众人一齐进去的道理，于是吴文守独自进去，其余五人候在外面。
书房一分为二，外面就是最通常的读书见客之地，内里还有可以简单休憩的卧榻，以帘帐相隔。一缕清甜香气自帐内溢出，沁人肺腑。
有异于外面的富丽之景，整个书房的布置偏向于天青烟雨色，帘帐多为青色，偶尔绣着几朵小小的橘色花卉图案，便再无其他装饰。
房内的用具也不多，除了几把椅子，便是一个极大的书架和书桌。
书架是枫木所制，上面摆满了书简与笔墨纸砚一类的东西。多为青玉所制，在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绿色。
此刻桌前无人，帘帐内倒是有影影绰绰的身影。
吴文守跪拜行礼：“下官勾当武德司公事吴文守，求见侯爷。”
“侯爷回房午休了，不宜打扰，不知大人有什么事情？”一个柔媚的声音响起，原来竟是女子。
吴文守暗暗在心里嘀咕一句，随即站起：“我是有极重要的事情，麻烦你请侯爷马上过来。”
帐帘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那女子已经单手挑起帘子，露出大半身形：“无论你有何事，也断用不得马上二字。
不管是什么事，既然到了侯府，便该耐心等候。”
女子身着青色衣裳，头戴碧玉钗，容貌绝艳非言语可述，此刻略含怒意，却更加动人。
吴文守想她大概是李从嘉哪个姬妾，便有些不耐地说道：“此事与你等妇人如何言说，我是奉陛下之命，有事来办，你快去叫侯爷过来便是！”
女子听他此言无礼，怒意尤甚，高声向外喊道：“崔管事，你怎么随便放外人进来！”
崔管事匆匆跑进书房，双膝跪地道：“夫人息怒，这位吴大人本是要找侯爷，小人便带大人来了书房。小人不知此刻只有夫人在。”
女子冷冷喝道：“我与你说过，不要随意让外人进侯爷的书房，你竟半点也未曾放在心上么！”
吴文守听得她言语犀利，丝毫不顾自己在侧，微感颜面有失。何况他自恃受皇帝信任，如何肯把一个侯爷夫人看在眼里。
便道：“适才言语开罪夫人，是下官不对。只是夫人如何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下官奉皇命前来是有要事，无意与夫人做口舌之争，夫人还是快快请侯爷出来吧！”
正在争执间，外面传来一阵浅浅的咳嗽声。女子立刻息声，垂首而立。崔管事也面朝门口跪下。
“出什么事，这般吵闹？”声音温平和润，一身青白长衫宛如寻常文人墨客的李从嘉缓步而入。
这样的装束，无论在何时何地遇见他，都会让人觉得他更像是一个清雅高贵的读书人。
天骨秀颖,神气清粹,姿貌绝美，这些词不是放在每个人身上都可以，然而若是对于李从嘉，只会让人暗恨难以形容其万一。
不是每个人，先天都可以得到这样清俊的姿容，更不是每个人，可以在后天育出如此高雅的气度。
惟有他，举手投足，一言一行，甚至是一个浅淡的眼神，都让人觉得高贵不可亵渎。
然而从来没有一个人，因为他的容貌而疑心他不是一个君王。
因为，即使气质清雅和贵，他仍是生了一副只有帝王才会有的相貌。
一目双眸，重瞳之征，帝王之相。
传说有这样眸子的人，寥寥无几。
一为先贤虞舜，泽被苍生。
一为晋文公重耳，春秋五霸之一。
一为末路英雄，西楚霸王项羽。
一为江南国主，李氏从嘉。
这样的容貌，这样一双眼睛，让他注定与所有的文人都不一样，与所有的君王都不一样。
即使是亡国之君，即使处在如此尴尬的境地，他仍然能够让所有的人无来由地觉得，江南那样温柔旖旎的地方，便该有这样一位国主。
也惟有他，配得起秦淮河的柔波，金陵城的丝竹。
注：开宝四年十月，宋太祖灭南汉，李煜去除唐号，改称“江南国主”。因此宋朝君臣在提起旧南唐政权时，常以“江南”代指。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澄心堂纸（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