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师》钺之

7、老师池铭安

　　周繁在望京住了整整一个月，每日访客不断。
　　来讨论学问的，就备好茶，好好接待；来拜师的，就扔给学生们；来说谢蓁坏话的，咳咳，就干坐着，听他们说，说完就送客，也不备茶水，也不管饭。
　　如此下来，竟什么表示都没有。谢蓁每日去请安，他也不说别的，只管与学生讨论讨论功课，顺便关心一下学生的身体健康。天色晚了还管一顿饭，给学生撑足了场面。
　　学生很高兴，老师护着他；皇帝很高兴，老先生不拖后腿；世家们的心情就不怎么好了。
　　有心人找上了池铭安。
　　这个人就是池铭安的兄长，池铭和。
　　池铭安和他哥的关系说不上坏，但也绝对不好。
　　当年，池铭和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因为长得好，学习成绩也好，还是个世家子，就被一将军看上了，要把女儿嫁给他。
　　这个将军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从普通士卒一口气做到二品镇南将军。出身庶民，因为会打仗，人又忠心得很，深得先帝信赖。乍得富贵，也想给女儿找个好婆家。这年头，世家就是“好”的代表啊。
　　将军觉得自己虽然是寒门，可是自己官大呀，那时候池铭安他爹才三品呢。本来想要池铭安的嫡兄做女婿的，谁知道他有婚约了呢。再看看池铭安，小伙子长得不错，学问好，气质好，行，就他了，那个儿子不是儿子呢。
　　池铭安他爹觉得，用一个庶子，交好一个宠臣，这买卖值！
　　从头到尾就没有人问过池铭安的意思。
　　池铭安一点也不想娶！
　　且不说将军家的女儿长得好不好，举止得不得体，就说说这位镇南将军吧。
　　做官了，有权有钱，不想着赡养父母，却对自己打仗掳来的一个小妾特！别！好！觉得那就是一朵惹人怜的小花儿，娇羞的不得了。要啥给啥，说东不往西，要星星不给摘月亮，妻子被小娇羞赶到柴房去住，干着下人的活儿。
　　对大老婆生的孩子也不好，他觉得，不管嫡子还是庶子，那个都是他的儿子嘛，有什么区别呢？这还是池家强烈要求要去嫡女，否则他能把小妾的女儿嫁到池家。
　　家里事务都是小妾在主持，出门应酬只要不是见皇后，都让小妾去。别人看在他的面子上要么就忍了，要么就避开，谁让皇帝觉得他好呢。
　　就这样家庭里出来的女儿，能好到那里去？池铭安果断反抗，结果失败。
　　没关系，咱还有老师呢。一边儿写信给周老师，一边儿离家出走逃婚了。
　　周老师护短啊，连谢蓁这个没什么感情的都护着，别说池铭安还是从小在他跟前长大的。周繁接到信，立即出发，去池家给学生撑腰去，
　　此时池铭安在逃……
　　池铭安逃出家门，很快就被发现了，池爹令他大哥，就是池铭和带人去捉他回来。池铭安边打边逃，最后用了两队足足三十个人才把他绑回家。
　　就这样，虽然最后将军倒霉，被抄家了，婚事不了了之，池铭安同家族却生了嫌隙。不肯回家，也不肯结婚。同他大哥关系也不怎么好——就是他大哥带队捉他回家成亲的呀。
　　所以池铭和来这一趟纯粹就是白来，还被气着了。
　　池铭安上来还挺客套，问了家里的情况，家人都好不好，池铭和一看，有门儿。遂说明了来意，要他劝一劝周繁，不要被谢蓁的外表骗了，那不是个好人。
　　池铭安不干了，他跟谢蓁关系好呀，而且谢蓁不是好人，你们就是好人了？好人你还绑我回去娶个有那样父亲的女儿，庶子也不能让你们说卖就卖呀。
　　“茂先（谢蓁的字）如何不好？”池铭安面无表情。
　　“人品不好。”
　　“他夺人家产了？还是强抢民女了？”
　　“他是奸臣！”
　　“奸臣？他是不曾安境抚民，还是不曾忠君体国？他是私通敌国了，还是谋逆造反了？”你说你说你说呀。
　　“没……”
　　“那他哪里不好了？”
　　池铭和说起谢蓁或是“陷害忠良”、或是“贪赃枉法”的例子来。
　　池铭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陷害忠良？那些人难道没犯错？议罪时难道没有证据？都是朝廷议过的，圣人深恶痛绝的，怎么到现在了，就成了忠良了？”放下茶杯，“至于贪赃枉法，证据呢？做官嘛，那个不收点孝敬呢？是你没收过，还是诸位宰相有谁没收过？”池铭安冷笑，“只怕，这点上你们还不如他呢！”
　　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家大哥留。
　　池铭和讨了个没脸，张嘴想说点是什么，被他弟弟打断了。
　　“家师只懂学问，你们整日里跑来说些没用的，是想借着先生来压制茂先吗？若先生不知茂先本性，或是个人云亦云的，只怕会让你们哄骗了，此番或许就带着茂先会青州了！如此用心，何其毒也！”
　　池铭安一甩袖子走了，也不说送送他哥。
　　没过两个时辰，大家都知道，池铭和去找他弟，然后气急败坏的出来了。

　　“何必如此动气？我又不是被他们说了一次两次了。”谢蓁给池铭安满上茶。
　　“哪里全是为了你。不如此，先生怎么能早点回去？”
　　“先生要走了？”
　　“嗯。今天以后，再没人能用先生来压制你了，也没人会以你去打扰先生了。”
　　“是我连累了先生。”谢蓁羞愧。
　　“先生爱护弟子，岂会怪罪于你？先生也实在看不上他们的样子，你不必愧疚。”
　　“那就好。”谢蓁直视池铭安，“这次来，就不走了吧？”
　　“嗯，留在京城也不错。”池铭安顿了一顿，“子期如何了？”
　　“能如何？自有其名士风流。”
　　“哈哈，我就知道。先生白白担心一场”
　　“他那个样子，做了官也不理事，全交与下属去做，我说了他一次，”谢蓁苦笑，“便连官也不做了。”
　　“唉，他是受不了这样的拘束的，又何必为难他。你纵是不喜他这样的做派，不也是保全了他？”
　　谢蓁轻嗤，“纵使我不管他，他姜家还保全不了他？”
　　“他总是先生最担心的，多看护着吧。”池铭安有点儿同情谢蓁。
　　“不提他啦，你——”
　　“什么？”
　　谢蓁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你就这样，一辈子啦？”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池铭安叹气，“都这么过来了，习惯了。”
　　“也没收几个学生照顾你？”
　　“也想过，早些时候家里送来几个，都不大像样子，我送回去了。”
　　“那，你看……”谢蓁倾身，靠向池铭安，“我家那几个怎么样？”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