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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爹是奸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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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夏日。望京的夏天最是难熬,皇帝心疼自家小妾和孩子,要带着得宠的妃子和年纪大些的孩子们前往景山避暑。
景山在望京北边,据说是当初挖护城河时挖出的土堆成的。当然这只是传说,望京有上千年的历史,各个古迹传说多到不可胜数,大多数已经不可考了。前朝在景山上大修土木,用十几年的时间建起一座皇家别院,风景如画,是避暑的好去处。每到夏季,皇室便道景山避暑。
皇帝都来了,也不能臣子们留在望京,那好,都来吧。皇帝大笔一挥,将外围的别业赐给了臣子。谢蓁作为最得圣意的“首相”,得到了皇帝的特殊照顾,分得了一座不是最大但景色最好的别业,离皇帝也最近,其他四相眼红极了。
当然啦,去景山要带的东西是不用谢潆操心的,自有人替她收拾。
晚饭后,谢潆继续读书,这是她从她爹书房顺来的前朝史书。
“六娘别离灯太近,仔细伤了眼。”婢女提醒了一句。
对于谢潆时不时的拿本书看,她的婢女们都已经习惯了。她们小娘子不爱玩闹,倒是喜欢翻书,嗯嗯,她们家小娘子最是聪慧了。
只是今夜注定不平静。
才翻了几页,隐隐听得外面有嚷动。谢潆问婢女银瓶,“外边怎么了,去看看。”
银瓶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没什么事,夫人让六娘早些睡。”
这话鬼都不信!谢潆想了想,放下书,走了出去。
宝钗见了仔细的把书收了起来。这年头书可不便宜,没有印刷术的世界里,书都是手抄的。谢蓁是出了名的爱书,书房里珍本、孤本更是不少,是远近闻名的藏书家。
谢潆身边有六个婢女,分别是银瓶、宝钗、玉环、金钏、琳琅和珊瑚年龄在十五到二十之间。名字很是整齐,这是王氏取得,谢潆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到是王氏说等她六岁便可以重新挑选婢女,而且还可以自己取名,这让谢潆琢磨了很久。
谢潆跑下楼,琳琅在后面喊:“六娘慢一点,天快黑了,不要跌跤。”
谢潆人长得小,腿脚也不怎么灵便,让婢女们给堵在院子里。
“到底怎么啦,快告诉我!”
银瓶无奈,低下头小声说:“是相公(既是宰相,又是公爵)对大郎动了家法。”
谢家“家史”短,家法还是谢蓁制定的,范围极广,从日常生活到财产分割均包含在内,只是惩罚方法很单一,一个字,就是“揍”。
谢潆觉得很奇怪:“大哥素日是极好极好的,究竟是什么事,惹得阿爹动了家法?”
说起来,谢祎是谢家最有规矩的人了,儿子都八岁了,谢蓁不满意,也不能动家法,让他脸上无光吧。
不过王氏已经知道了,谢祎吃不了太大的亏。
谢潆先是到了王氏的正房,看见没人,就知道大家都在书房。
进了书房,发现谢韪、谢韬、谢韧和谢韫都在,侄儿们除了太小的也都在,齐齐的跪了一地。
谢祎正被按在凳子上挨打,赵氏妯娌三人也顾不得回避,王氏在一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谢蓁坐在椅子上,脸色在烛光闪烁中变换不定。
最可怜的是两个仆人,打两下看看谢蓁,打两下再看看王氏和谢祎。他们也不想打呀,奈何谢蓁下令又不能不从。
谢蓁黑着脸,看着不松口的儿子:“知道错了吗?”
谢祎咬着牙回答:“阿爹,陆景逸不是恶人,何必赶尽杀绝?”
陆景逸这个名字谢潆听说过,征北将军。
谢蓁看着一脸坚持的儿子,怒极反笑:“好,好,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儿子!”看看也不能再打了,“来人,扶大郎回房。”免得被气死。又对下面跪了一地的人说:“还不回房睡觉!”
谢潆:“……”
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第二天,谢潆终于从谢韫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陆家家主上书请复旧制。
陆景逸是陆家家主的嫡长子,虽然做到了征北将军,却是个没有爵位的。自梅静渊改革袭爵制度后,想要继承爵位就要降一等。陆家虽是二等世家,可家主只是伯爵,望京的贵族多到不可胜数,哪个世家还没几个爵位呢,谢蓁还有个公爵呢。
陆家以军功起家,却不如其他世家“历史悠久”,再加上陆景逸他祖父和他爹都有些古板平庸,皇帝也不怎么喜欢,爵位并不显。等陆景逸做家主的时候,就只能是个子爵了。这些年皇帝对封爵越来越谨慎,并不肯轻易封爵。
陆家家主这次上书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坑了,当了个出头鸟。可以肯定,这是符合世家甚至是勋贵利益的,是受他们喜欢的。
可是皇帝不满意呀!
说到爵位,就不得不提提梅静渊。
梅静渊,字佑安,并州五原县人,是个地地道道的寒士。十二年前皇帝“慧眼识英”,拜为宰相。梅静渊拜相后很快提出改制,从政治、经济、习俗等各个方面阐述了爵位太多对国家的危害,皇帝听后大为振奋,果断支持。改革成功了,梅静渊却很快便遭到了世家勋贵的反扑,一时间弹劾不断,最后死在牢里。死后名声也很糟糕,还连累家人,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
梅静渊死时,改革刚结束,为了应对世家勋贵的反扑,皇帝起用了谢蓁。这也是谢蓁年纪轻轻就做到宰相的原因之一。
谢蓁上台后,硬是帮着皇帝抗住了压力。要做成这件事,自然要有帮手,要杀一儆百什么的,故而名声也不好,什么“结党营私”啦,“陷害忠良”啦,“贪赃枉法”啦,都是他干过的。
但是!皇帝觉得他好!
所以谢蓁的罪名又有一条“谄媚于上”,是奸臣!但是皇帝觉得谢蓁是给他背了黑锅得,再加上谢蓁把洗白的技能练到了满级,皇帝愈发的觉得谢蓁是好人,是忠臣。
就比如现在。
上书房内,君臣相对。
“此事当真?”
“当真。左威军大败余吾水部于天井关,在渔阳郡;被屠的几个村,也在渔阳郡。”谢蓁皱眉,做忧虑状。
“屠村的,当真是左威军?”
“是。左威军麾下一偏将。”
“……”
“据说此事是偏将自作主张,征北将军并不知情。可屠杀百姓,冒领军功,影响极大。渔阳郡守上书请罪,罪名是不能护佑治下百姓,并痛斥左威军杀民冒功,暴行残忍,请求严惩,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嗯。”皇帝沉思。“陆敬鹏请复旧制……”
“陆家原是侯爵,陆敬鹏是降过爵的,再降,便是子爵了。许是……想趁着这次陆将军有功,再进一步?”谢蓁猜测。
“屠杀百姓,还有功了?”皇帝瞪眼。
谢蓁苦笑:“圣人,左威军大败余吾水,岂非将军之功?至于屠村之事,陆将军并不知情。”
“不知情便可免罪?”皇帝再瞪眼。
“正是呢,”谢蓁正义凛然,“部下犯次大错,坐下这等丧尽天良之事,陆将军纵不知情,也是平日治军不严,教导无方。为告诫众将,也为了枉死的百姓,必须严厉惩戒!”
“爱卿说的是!”
当下,君臣两人又商量了如何解决屠村的事,怎么惩罚,怎么安抚,怎么让军中众将严格遵守军纪,怎么让天下百姓感受到朝廷的温暖……
皇帝觉得,谢蓁又给自己扛了一次黑锅,并且公平正直,又心怀百姓,不仅是忠臣,还是纯臣呐!
次日早朝,便有御史弹劾陆景逸,罪名是不仁,还有冒功。
说起来这件事不是他惹得,是他的手下。今年胡人(余吾水部)犯边,作为一个资深将领,领了皇帝的工资,带着人抄家伙上吧。由于一开始吃了点儿小亏,将士们都有些火大。手下脾气暴躁的,砍人砍得顺手了,不小心把平民给砍了。看到一半,呀,看错了。
为了不让消息透露出去,索性全砍了,充作军功吧。
这也是边关常有的事。
打仗是要拿功劳的,跟打游戏似的,经验够了才能晋级。同样,功劳够了才能升职。功劳不够怎么办,有动歪脑筋的,拿敌国百姓来抵。
这种事陆景逸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谢蓁扶持的于洪达,镇北将军,也是这么干的。反正是敌国的,不心疼!
可是这次有个偏将砍得太顺手了,砍到了一个杂居村落……
这下篓子捅大了。
本来,这件事是能压下去的。边境远在千里之外,又是陆家经营了多年的地方,想不让人知道还是挺容易的。可这件事还是让谢蓁知道了,可见这奸相包藏了多大的祸心!
朝野上下是很同情陆景逸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毕竟把胡人给打回去了嘛。陆家世代为将,朝廷上姻亲遍布,也有不少人给他说好话。陆景逸也不容易呀!
可是皇帝不答应。
几百年来,表面上国家的主人是皇帝,实际上那个把持朝政的是世家。世家大族不但世卿世禄,还世婚,坚如磐石。这年头世家是瞧不上皇室的,嫌他们“不知礼”,本朝的礼仪还是开国之初各世家受命制定的呢。
若是草根出身的皇帝就更被嫌弃了,连皇帝的女儿都不愿意娶,更别说是入宫为妃了,做皇后还差不多,亲王的王妃也行,优等和一等世家的女儿不能做妾。
本来,皇帝是不介意自己的国土上有一些有底蕴的家族做点缀的,可是你把持朝政就不对了。皇帝二十七岁登基,当时世家占了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数量的五分之四,六七八品的官员更是数不清。对于世家来说,姓氏是最令他们骄傲的,所谓“以姓氏傲王侯”,我的姓好,就算我八品,你三品,我也比你高贵;我的姓好,就算我是臣,你是君,我也比你骄傲!
世家是满意了,可皇帝不高兴呀。我是皇帝,权力却被你们分享,这叫什么事儿呀。好吧,挽起袖子,干活吧。
皇帝他老人家先是励精图治,然后借口政务繁忙,把宰相的名额从一个增加到了五个——分权。既然这么些人,当然要有一个是“首相”,是头儿,名义上总揽所有事务,实际上也,咳咳,剩下四个是帮手,也分管一些事情。
他尽力提拔寒门出身的官吏,最杰出的代表就是前任首相梅静渊和现任首相谢蓁。而后就是打击世家,相互制衡。皇帝登基三十二年,现在朝中世家官员的数量已经减少到二分之一了,这是个了不起的胜利。
皇帝老了,往往耽于享乐。没有了青春,没有了勇气,甚至连生命都消耗的差不多了,更想抓住手中的权力。但是他又会觉的自己掌握国家几十年,已经十拿九稳了,没什么可以担心的了,可以玩了。
这样的皇帝最惹不起,要么睡死,要么醒过来一巴掌把大家抽死。
所以谢蓁拿到陆景逸的把柄,皇帝很高兴,朝臣怎么劝谏都不听。念在陆景逸这些年有些功劳,降三级听用,查查于洪达,祖宗八代都是平民,再一看本人,挺沉稳的汉子,又是谢蓁推荐的,就你了,接替陆景逸吧。
早朝刚结束,消息就传遍京城。
人人都说奸相谢蓁又一次成功的陷害忠良,毕竟消息是他先得到的,领头弹劾的御史武易是他的党羽,建议严惩不贷的也是他,就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蒙蔽圣听”的。
很快,谢祎便知道了。他还强作镇定的与同僚争辩:“杀良冒功难道不是事实?主将难道没有责任?御下不严难道不该罚?”可这话说的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道理是对的,但是阿爹你做的也太心急了吧。
在外面一定要维护父亲的权威和形象,在家里,谢祎觉得,身为长子,身为一个孝顺的好孩子,他该和他爹好好谈一谈的。晚饭过后,谢蓁关心完子孙的学习生活,谢祎留了下来。
话没说完,谢蓁就怒气冲天了。外人不理解自己就罢了,怎么儿子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了呢。耐着性子解释了一下,陆景逸这样的,他家世代为将,一直率领左威军,这是十分不利于国家和谐发展的。
谢祎底气不足的问了一句:“不是为了于洪达?”
谢蓁第一次对长子生出一丝失望来:居然这样幼稚!
放到了就打。
几个子孙本就没走远,这父子俩的对话内容和情绪都比较火爆,他们想不听见都不行,后来又叫了家法,就闹得全家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