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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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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交流障碍的安定的不断努力下,两人私下的关系愈来愈好。不过,一遇到执行任务这类的事情,抢人头,分功劳,虽然不至于大打出手,但小吵小闹这类的麻烦肯定免不了。
前期清光作为技艺纯熟的老人是占绝对上风的。可按照异能管理局的规定,执行者必须尽可能地在第三阶段来临之前将异化者扑杀完毕,实际操作的难度也就降低了许多。渐渐地,安定后来居上,体力和异能方面的优势使得他能够在危险性不大的战斗中,将精力完全集中于手中的利刃,而不必顾及其他。经常是清光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定就手起刀落,畅快利落地剁下了敌人的脑袋。
时值三月,樱飞似雪。
没有任何异能的普通人若不是有过一次在B市周边的旅行,往往凭借浅薄的了解,就将这座几乎只有异能者居住的城市看作是常年遭受劫难的人间地狱。现实情况是,在B市的城市的历史上,有关异能者暴走导致城市被大规模破坏的记载非常有限。大多数的突发情况通常在第一时间被富有经验的管理局派出的清理人员及时控制住。托这点所赐,B市的市民欣赏到抢修中的惨淡的残垣断壁之余,还有机会见到沿街绵延数十里攒聚而起,如同粉红色小山丘一样的灿烂盛开的樱花。
大和守安定的印象中,这一年的花季尤为漫长。能回忆起的几十天里,每一天都是艳阳高照,春风和煦。不到七天,就有十几名执行人员因为感染了严重的花粉病而申请休假。到了三月的倒数第二个星期,底层的出勤人员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八个人。
“喂,你怎么还不得花粉病啊。”
执行任务时,清光操使着他那把十二月,一边斩下异化者那条膨胀如腊肠的手臂,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一次的异化者有吸毒犯罪的前科,估计是趁着春色正好坐在花下多喝了几杯酒,毒瘾上来了,一时没能刹得住车,昏迷之后又被什么反对政/府的人动了手脚,以至于在第一阶段,清醒的意识就已经不复存在。
即便是这样,两个人还是按照以往小心谨慎行事。
“我这人从小就很少生病。”
安定回答着,躲避开异化者向自己袭来的重锤一击。在他似蜻蜓点水般跃起的地上留下了一个烟雾弥漫的半人高的深坑。他紧握着那把无名的武器,下一刀捅向的依旧是怪物身上不痛不痒的部位。不过,恰到好处地引起了将大部分精力集中在对付加州清光上的异化者的注意力。
连咆哮声都无法发出的异化者发出了咕噜咕噜的难以理解的声音,艰难地挥起另一条孤立无援的手臂。
“你可别硬撑。我早就想好了,你要是真住院了,我当天就去装病申请休假,定一套豪华海鲜大餐专门到你病房去吃。”
清光笑嘻嘻地说道,并没有因此减缓手上的动作。
“你啊,别尽想着偷懒了。”
“我要是偷懒,还会陪你干活到今天吗?”
见异化者纠缠着安定,而那家伙居然还在傻愣愣地与之周旋,一刀一刀地招架对方的攻击,清光撇了撇嘴,不屑地哼了声,从后方健步冲去。
十二月寒光乍现,听到异响的异化者未能回头一见始作俑者,身躯就像戳破了的气球,自忽忽悠悠如残损枯枝般落下的孤臂的断口,向四周喷射出乌黑的腥臭味的血浆。
毫无防备的安定闪避再快,还是被溅上了好几星墨汁。
就在清光动手前一刻,他已经找到了敌人的弱点所在,正准备着化万刃于一刀,于在旁人看来的僵局中将对手一击致命。可惜,他没有算计到清光会急躁地跑过来故意搅乱自己的阵局。
和清光相同,安定讨厌持久战。不过,不是由于自身近战型一旦受伤无法立刻修复的异能体质,而是出于另一个无法当面说出的原因。
“呿。”
看到黏黏糊糊的朝自己脚边涌过来的越来越多的液体,加州清光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也顾不上痛苦地在地上滚动着、随时可能晋升到下一阶段发动新一轮攻击的异化者了,竟然蹲下身,两只手一左一右,将靴子迅速提了提,畏缩地退向了后排。
“就交给你吧?嘛,也不用我再解释一遍了——记得把最后一刀留给我。”
(又开始了。)
安定心想。
第一次清光将制敌的机会交给他时,用的是“我很讨厌脏工作”这样的理由。安定以为这是谦让的托辞,好让见习生的自己也有亲临战场的机会锻炼身手。可随着两人的认识逐渐加深,清光以此耍无赖不干活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安定渐渐怀疑,是不是对方先前表现出来的骁勇都是假的,这个像少女一样挑剔,爱干净的清光才是对方的本心。
说来也奇怪,安定也没见到过和其他前辈临时搭手给新人演示时,清光有对敌人嫌弃并因此手软。
“好,好。”
安定很想说,你要是老不练习,也会退化生疏的。可这么说,必然会伤到对方身为前辈的自尊心。于是他索性答应了下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削弱敌人,速战速决。
安定抓着刀,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最稳妥也是最浪费力气的方式,眨眼之间就麻利地将异化者主干之外的部分剁成了碎片。
正当他热血往头上涌,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而双手颤抖,禁不住执刀对准那团血肉模糊的躯干的心脏位置时,在不远处观赏风景的清光慢悠悠地走过来,从后面扶上了他的肩膀。
“行了。我来吧。”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患上花粉症的先兆,这一和平时无异的动作,使得安定忽然感觉有些不大好。一向除了疼痛之外都感官迟钝的他,一下子就清晰地感受到清光随着风飘过来的柔软头发在有意无意地搔弄着自己颈后的皮肤。
对方身上的带着体温的汗水蒸腾,混杂在花香里,散发出一种好闻的味道。
(他今天喷了香水?还是……)
“你今天挺精神。”
安定收起剑拔弩张的架势,转身说道。他原本准备用的词是“漂亮”,可在他的理解中,漂亮形容女孩子比较多。
但是,“精神”又不能很好地传递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不对,我的意思是,”他望着清光——对方果然抬起眉毛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马上修正,“你今天很可爱。”
可爱的话,对象是男是女都无所谓吧。
安定想形容的是刚才清光凑近自己时,自己心中突然萌生出的那一种强烈地想要去保护对方的、近似于怜爱的心情。
(怜爱难道不应该是对于比自己柔弱的个体吗?他不解地想。)
听清楚安定在说什么后,清光微微地张大了他那双绛红色的桃花眼,脸上写满了惊讶。
“啊……”
安定还没有蠢到把自己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他眼见着清光用左手捂住嘴,急切地偏过身去,好久才缓过神的样子,不敢轻举妄动。
“那我以后也这么打扮好了。”
清光闭上眼睛,有些飘飘然地说。
他从安定的身边路过时,又轻拍了一下对方的后背以示谢意。面对着异化者一息尚存的残骸,集中注意力,高高地举起了十二月。
第一刀试图穿透敌人的心脏。折射着寒光的利刃势不可挡,却在就要接触到表面时失去了气力,如同日晒过度的植物,萎蔫瘫软在了要害的上方,只留下一道说深不深的刻印。
第二刀落在离先前更远的位置上。像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向一侧,远远避开了心脏砍到了坚硬的骨骼,还未穿透就被弹了回去。
至于第三刀——
加州清光就要对异化者砍下第三刀的时候,被大和守安定拦住了。
尽管嘴角不自觉弯起,带着在安定看来有几分诡异的笑容的清光坚持自己最后一次肯定成功,可安定认为,异化者接连承受了那么大的伤害,再不解脱就有些太过可怜了。
“还是交给我来完成吧。”
“你不相信我的实力?”
清光目光灼灼。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收起了自己的武器。
“没有。”安定在内心里苦笑着,重新摆好姿势,“你只是偶尔发挥失常了。”
四
执行完命令的两个人又和往常一样,开着车在城内东张西望,寻找着不同寻常生活中平淡的乐子,直到天空遁入沉寂的墨蓝。
趁着清光去淋浴间洗澡,精疲力竭的安定将自己的爱刀清洁整理好,以仰卧的姿势重重地陷进柔软的床上。
他有些倦了,但还不至于像清光那样总是在沾到床后倒头就睡。即使是闭上眼,安定的头脑还在浩瀚的宇宙中飞速地运转着。
清光连续两次没能砍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异化者的要害,并不是偶然。
这一个月以来,奉命前去清除异化者时,只要是他们两个人联手,没有更多人参与的场合下,清光或多或少都有些发挥得不及以往,也时不时犯低级错误。
例如,有次离开时,他竟然忘记对表检查异能者是否被清除干净。
“结束了。好累啊——”
安定记得那天似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好事,清光显得尤为开心,刚完成任务就满面春风地像个孩子似的欢快地小跑过来。
“我说结束,你先别急着回去汇报啊。听说,市中心那家最大的商店,为了做广告,从哪里搞来了一匹马,不如下午我们去看马好了。”
“好。我也是只在电视上见过呢。”
望着清光难得一见的天真笑颜,自然而然就感到心情愉快的安定顺口就答应了。然而,就在同时,他注意到对方的全身被覆盖上了深色的、蛛丝般的阴影。地面上原先死亡的漆黑色液体瞬间重新拥有了生命力,编织成一张大网,从浑然不觉的清光的身后扑来。
肾上腺素急剧增加,一把将对方揽到身后并趁势拔刀是听从灰色脑细胞的本能反应,凭借直觉生存的以命搏命的炮灰执行人遇到紧急情况无需章法,只是依凭耳畔疾风的振动,自由流动,切割。
在一片交织的银辉中,待到跃起的自己重新落地,安定才意识到他自始至终憋着一口气从未有机会换过。顿时胸口一阵闷痛,眼前金星缭乱,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而直到目击安定扶着刀柄勉强站起,加州清光竟然都只是半张着嘴,手中的十二月未能出鞘。
“你……”安定喘息着,提醒道,“之前忘记看红点了吧。”
“……啊,什么?”
许久,失魂落魄的清光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挽起戴着手表的左手臂的袖口。
——清光究竟是怎么了?
再这样下去,如果自己不在身边时刻注意着,对方越来越差的状态迟早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从来没有哪一段时间,大和守安定如此迫切地想要学会察言观色,读懂人的内心。甚至他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一个人过来告诉他,那个名叫加州清光的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就足够了。
可惜没有。
安定所能做的,也只是将这些话咽进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清光合作,在一次又一次的任务中,抢先以无人匹敌的速度与力度,更加漂亮精准地将白刃刺进怪物的心脏里。
“那个啊。下个星期开始要打乱组合临时编排搭档。”
正当安定翻来覆去被烦心事所折磨时,淋浴间的门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我想过了,反正迟早……”
雾气氤氲中,将头发束拢并用绑好,裹着一件洁白浴衣的清光旁若无人地缓缓走了出来,他装作不经意地眯起眼,瞟向另一张床上将手背在脑后仰躺着望向天花板的安定。
“咦,没睡?”
(他之前是在自言自语?)
愚钝粗线条如安定,偏偏那个晚上,他的理解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不知道和他近来对清光精神状态的担忧有没有关系。
“嗯。”
“有心事?”
“没,你先说。”
“我吗……我的事情不重要,还是你说吧。”
清光含糊地推辞道,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剩下的床上躺下。不太确定安定有没有听懂,他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不用瞒着我。”
考虑了一会儿,大和守安定犹豫着,朝向清光侧过身去。
“你最近这一阵,是身体不太舒服吗?看你每次执行任务,都有些力不从心。”
刚说出口,安定就慌了。换做平时,要是自己这么直白地指出对方的心不在焉,清光肯定会搬出一大套道理来反驳,最后毫不客气地用前辈的身份打压下去。
然而,这一回,对方竟然不假思索地承认了。
“是。”
“生病了?生病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上前线了,以后坐在车里,让我一个人去解决就好。”
“不是生病。”
否认后,清光动了动嘴唇,轻轻摇了摇头,两弯细细的眉毛无奈地耷拉下来,目光游离。
安定还真没有思考过身体问题之外,能够让最初见到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清光变得精神恍惚的原因。他本应该很容易就猜到的。
谁也不愿意主动再向前迈出一步。两个人就此陷入了沉默的煎熬中。
“说来,有件事我挺在意——”
突然,清光像是想到些什么,张口问道。
“安定,你是不是不怕死?”
他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没有人不怕死。”
“啊,对啊。”清光恍然大悟,“但身为一个脆弱不堪的炮灰——我没有嘲讽你的意思,却一马当先走在前沿,尽做些冒着生命危险的事情,不是很奇怪吗?”
安定想要回一句“你不也是吗”,却依稀回忆起自从那回从药店归来后,清光收敛了许多,已经很久没有拼上性命,与异化者迎头正面交锋了。他叹了口气,用弯曲的手指抓了抓粗糙的头发。
“你知道的吧。既然是干这一行的,多多少少都是抱着自己终究有一天会死的觉悟而来的。这一点上,是谁,又或者他的能力如何,都没有太大差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的死法怎样,除了那袋留给亲属的抚恤金外,还能给别人带来些什么。”
清光微微咳嗽了一声。他将绑好头发的软毛巾解开,坐起身,任由半干不干的细发垂在背后。擦拭着,他用意味不明的闪烁目光望向大和守安定。
“那你的意思是……你愿意为我而死?”
“为了救重要的伙伴而死,算是其中的一种吧。”
安定坦然地回答。
清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轻咬着嘴唇,原本想要垂下头,却又朝着对方释怀地笑了。
“嘛,虽然不是我最想要听的答案。不过,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我总算能够稍稍理解你了。”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翳。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去救的。这当中,有许多无可救药的人,他们加入清理者的目的是为了摆脱行尸走肉,去体验活着的感觉。”
——为了有一天,能够痛痛快快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