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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如痴如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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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楼的人几乎每天都能看见静水湖渡口边上,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柳树下,傅凌姑娘陪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在那逗鹩哥玩。
那只鹩哥自从见了李容锦后性格大变,再不爱待在笼子里,而是在这长恨楼四处瞎飞。傅凌对于这只“忘恩负义”的鸟儿甚是不满,戳了戳站在李容锦肩上的东西,恶声恶气地说道:“你这鸟,平日里见你以为是个沉稳的主儿,竟没想到这么能玩呐!”
李容锦笑了笑,偏头望着小鸟,淡道:“因为不知道去哪里便安生立命,看到了想去的地方,它自然不会甘心待在囚笼。”
唤作风儿的鹩哥闻言,像是听得懂般,仰头响亮地叫了几声,在空中盘桓了几圈,便又不知飞去了哪里。
李容锦望着它消失的地方,耳边听到傅凌在笑话:“这鸟儿真是小气,还不能说它了。”云雾稀薄,她的目光不知为何渐渐染上哀色。
身后雨水溅过的青石板石阶上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二人回头,傅凌便见到无月公子从柳枝下渐渐走下来,身后的石板路蒙上一层淡淡的白,像是从天上走下来的谪仙。
踏声轻稳,李容锦抿唇,想到见过的祁无月走路的样子,一步一步皆是美态。
让傅凌离开后,祁无月站到李容锦面前,垂眼看着她。
女子微微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双手静然垂放在膝上,面容淡然。
他低了声音,有些哑声道:“听说,你不肯医治?”
李容锦一听,大惑不解般偏头反问道:“如何得知?仲先生的医术不错,如今已经好了大半了。”
“是么?”
李容锦讶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突然清香靠近,脸颊被一只手轻轻抚上,沿着嘴角,慢慢挨着眼上白缎的边,移向她脑后。太阳穴处感到一松,李容锦下意识抬手握住他的,急道:“湖边风大,......”
祁无月一声轻笑,尔后轻轻靠近李容锦的耳朵,在她耳边低喃:“仲先生说,你有心结。本公子不知,你的心结是什么,不如李姑娘说出来,看本公子能不能替你解了。”
身下女子微颤,明明在逃避什么,却依旧笑得淡然,她道:“公子说笑了,容锦能有什么心结?大概是神医不愿承认自己治不好罢。”
祁无月顿然便是怒气横生,他冷冷一笑,不顾李容锦挣扎,将她拦腰抱起,回了自己屋子。
“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么心结不让你睁开眼!”
眼上蒙着的白缎被挣下,一阵寒风吹来,她疼得连忙抬起手,挡住眼睛,颤声推他:“你放我下来!”
祁无月已是气得七窍生烟,听也不听,冷着脸,抿唇抱着她一脚踢开房间的门。踹开跟前碍眼的侍女,他把人扔到床上。
他暴躁地欺身压上李容锦,钳制住她乱动的手,不管不顾,愤怒至极的,吻上她的嘴唇。
几番发狠似的啃咬,怀中的人已是身体僵硬。
祁无月突然柔柔一笑,从她水嫩的嘴唇一点一点亲吻着靠近她的耳廓。微微睁开了眼看着她,他轻轻搂抱着的李容锦早已惊得瞪大了眼,眼中分明无神,却让祁无月看到了惊愕。
祁无月更是愤怒,他心里恨恨骂了一遍李容锦,却是在她耳边低声,柔媚而嘶哑地启唇,轻软问道:“不知李姑娘是否可以告诉在下,心结为何了?”
李容锦眼中渐有水光,耳侧是祁无月宛若情人的呢喃,语气温柔疼惜,连抱着她的力道,也轻柔得令她不相信。
她看不见他,不知多月不见,他变成什么样子了。
身体的每一处感官都萦绕着他的清冷檀香,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只是他的檀香气,一点一点快要侵蚀她。
一滴泪沿着脸颊滑到祁无月的手掌,他愣住,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李容锦。
李容锦闭了眼,喑哑了嗓子,低声几乎是泣然问他:“无月公子想知道什么心结?容锦能有什么心结?”
她竟仍不肯告诉他!
无论何时何地,当初夺了他的心的女人,此刻在他怀中仍然不信任他!
祁无月恨了眼,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为何你总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背下是他房中的丝丝暖意,他搂着自己,像一对情人在床畔低语谈心。李容锦下意识靠近了些,挨到祁无月的胸膛处,听到那里剧烈起伏的心跳,怔怔道:“我,大概是要死的,那会我好像,都能看到勾魂的黑白无常了。可是还是撑过来了。郎中说这是我有执念在心,拼下所有力气,只为圆了执念。”
“你,你执念什么?”祁无月低声,喃喃问他。
他心中一片茫然,已不是无边恨意。
若是她执念的,是别的东西怎么办?若是她的生命中,一点也不是为祁无月而留的,怎么办?若是,她根本就不爱自己,怎么办?
她却不再说话,像是在思考着,自己到底在执念着什么,又像不是。
他在心里胡乱问着自己,得不到她的回答,埋首在她颈窝,咬着牙,发抖的声音在努力冷漠:“李容锦,你知不知道,你最可恨的是,什么?!”
李容锦不知。
她一直不知。
正如太平盛世下百姓不知战苦,不知离愁那般,她从未知道,若是当初她选择老死长安城,之后的结局会如何。
她的风儿见了她终于要摆脱囚笼,容锦遇了他,终于想要逃脱桎梏。
“你最可恨,就是明明不爱我,却还故□□我的样子,让我,相信你。我最后悔的,就是那日,相信了你。”最后,祁无月苦笑着说出那样的话。
祁无月终于起身,再也不看她,出了屋子。
所有的一切,止于说明,也始于说明。
祁无月想,为什么李容锦可以这么狠心,一遍一遍的欺骗他,甚至连半句真话都不肯告诉他,独剩他一人在那里,为她伤,为她疯。
如今,她是不是在想,到底该如何摆脱我?祁无月冷笑,摆脱?他祁无月认准的,想得到的东西,还从未有人能夺走过!
风吹幔落,檀香交织,室内一片安宁。
替李容锦施针的时间到了,仲和找了半天只在湖边找到那把木头轮椅,轮椅上,躺着一条白色缎带。
只稍作猜测,他便知道人被谁弄走了。果不其然,等他到了祁无月的房门外,叫了几声也不见人来开门。
姗姗来迟的侍女说是无月公子今日暴怒,扔下姑娘便不知去了哪里。仲和吓了一跳,推门进去看过之后,只得亲自将昏迷不醒的人抱回她自己房中。
鸳鸯蛊不得大悲,不得大怒,李容锦还有个原因便是因此,她早已受不得蛊虫的半点折磨。
选择离开长安,原是她希冀着祁无月若是看在二人就算只是靠着周师叔的情分也不会迁怒于她,可是,她却是从未想让他恨她。
他想要李家不得安宁,想要观望着仇人在他手中不得好死,李容锦虽说顺了他的意反让李成善登基,可也是她换来了李家朝堂的平静。
她曾不止一次想,祁无月恨他如斯,到底是什么。回了渝州,李容锦浑身每一处好的。鸳鸯蛊毒作祟,是以,她从未动过哪怕丝毫的愤怒,就算是见到雪樱那般趾高气扬的模样,就算是真的很难过,她也如当初站在他面前跳舞那般,不动声色地生生忍了下去。
如今想来,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祁无月他是不是,也是喜欢自己的。
以往她一直在试图原谅别人,没想到,后半生她竟要要乞求祁无月的原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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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神医比以往更忙了些,他的病者因为不可道的缘故好容易养得好了些的心脉突然崩血大亏,险些一条人命就摘了他神医的匾额。
清明节后,江湖上的热闹只增不减,只因有人看到容家苦苦寻找的小锦姑娘那日在渝州,是被无月公子的人带走的。
听说那个带走小锦姑娘的穿了一身粉色长衫,清秀的眉眼,难怪骗得小锦姑娘放了警惕。
容老爷听罢这些传言,和夫人相视苦笑。
小锦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哪里还能被骗?大抵是被这无月公子强行掳了去。
二老已经鬓发斑白,盼了七八年终于盼回来的孙女重伤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人被个杀人魔头抓了去,如何不让人悲痛?
听闻近来江湖上一群热心的侠士集聚起来,挑了个日子去攻打长恨楼,一是为江湖除害,一是替容老爷救回孙女。
可祁无月如今功力大增,就算是前来讨伐的尽是江湖中的高手,也不一定能攻得上长恨楼。
容老爷和夫人听闻后,便简简单单收拾了东西,赶往扬州。
只是这二老方一起身,一大堆人便围住了静水湖。
李容锦终于醒来,却连轮椅也上不了了。她本不是腿脚问题,只是身体虚弱无法长久走动,加之之前看不见听不见的,容家二老便让工匠做了轮椅,每天都会让晴好推出去散心。
躺了几天,李容锦实在受不了屋中烦闷,傅凌只得违背仲神医的嘱咐,推了她出去,散散心。
几日未见那只吵闹的黑鸟,傅凌不禁十分奇怪。更让她奇怪的是比她还挂心的李容锦竟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她问起,甚至还语气淡淡地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傅凌不由得开始抱怨:“平日里嫌它吵,这会想让它出来闹腾了,却不知道死哪去了。”
李容锦抬头看向不知名的远方,虚虚指了指,道:“大约是躲起来,去了远方罢。我的母亲,也是这样躲起来的。”
听到李容锦说起别的人,傅凌来了兴趣想要她多说些,李容锦却是什么也不再说了,只是沉默地坐着,头微微仰起,不知到底在看什么。
傍晚,长恨楼有人在凤回山山脚捡到已经死透的鹩哥,送了回来。
傅凌终于明白,那个时候李容锦到底在看什么。她和从早上便没有再说一话的李容锦一起,将鹩哥埋在湖边那棵柳树下,像模像样地插了小墓碑后,才推着李容锦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