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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密会裁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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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使狄蜜安王后还保持着三年前的余威,那么她在得知自己的丈夫准许一个陌生男子带自己的女儿出远门,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赏他们两人耳光、当着众人的面对他们破口大骂。
但这一项前提并不存在,因此在奥林匹娅丝的坚持下,国王不得不准许奥林匹娅丝随行。
「我该拿你怎么办?」涅俄托勒摩斯问着他骄纵的女儿。「你总是令我无法拒绝。」
「那么就不要拒绝,我不想一直待在多多纳城,我快闷死了。」奥林匹娅丝大惑不解,丝毫没意识到父亲话语中的重点为何,自顾自的发号施令,「我们可以带上十几名护卫……喔,我不要穿这一件、给我蓝色的……不需要轿子,我可以自己骑马!」
「晚一点吧,你不等亚历山卓吗?」安提帕特提议。
「晚一点」这个推托词的杀伤力然相当大,尤其是说出口的是不久前不断拒绝她随行的安提帕特,此时亚历山卓的意愿也显得不重要了,奥林匹娅丝不悦:「我等得够久了。」
「塔瑞摩斯、普勒托斯,你们也跟去吧。」涅俄托勒摩斯宣布。
两兄弟中小的那一位皱了皱眉,他原先就不认为涅俄托勒摩斯应当准许妹妹奥林匹娅丝出远门,「父亲……」但大哥普勒托斯的反应打断了他的话,普勒托斯咧嘴笑了几声,热情的加入奥林匹娅丝的准备工作。
这一支队伍很快在几人协力之下成型,并在午后向西出发。
※※※
从十天前,安提柯就开始与跟踪他的人玩着捉迷藏。
三个人,年龄都比他小一些,都是年轻的贵族子弟,他应该在宴会场上有打过照面,不过竟然看降身价做个偷窥者,地位应该不高。
他与这群跟踪者的互动就像在树林间穿梭的兔子以及虎视眈眈想要大快朵颐的狐狸,不过作为兔子,他一开始也是兴致昂然的,他只是漫无目地的在城内四处闲逛兜圈,然后在晚间饭点时刻准时回宫,没有任何可疑举动,让那三个小子抓不出一点错。但接连九天的游戏让他感到无趣了,好在那群家伙也被闷坏了。直到第十天、也就是今日,他总算逮住机会,让跟踪的人放送警惕,接着甩开了他们,转入了一个小巷内。
「安提柯,你总算来了。」披着黑色披风、男人的五官隐匿在墙面造成的阴影中,幻化成一团黑,让人看不清楚,更平添一股诡异。
安提柯内心冷笑,这些天自己的形迹已经被对方知道了,但对方确实乐的袖手旁观他躲躲藏藏的窘态,尤其是话语中的讥讽显而易见。他露出应酬式的笑容,尽管并非发自真心,但依然给人灿烂舒心的感觉,「这阵子先别来找我,蒙提费欧的人快把我逼疯了。」他将背袋中放着的信件交给对方。
对方冷淡、带着俯视意味的「嗯」了一声,许久才说:「腓力要我告诉你,这里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了。奥达塔已经被逐出了伊利里亚,提赛斯特与伊利里亚的协议形同作废,量提赛斯特也没什么胆子公然背叛──你如果想跟我走,今天晚上,就在同个地点。」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好意。」安提柯一口答应,心中却已经思索起来──他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潜伏在这里,难道就这么无功而返?
他没有优秀的家世背景,腓力发布给他的下一个任务遥遥无期,他如果放弃了这边的监视任务、就这么趁夜逃回马其顿,无疑是错失了宝贵的机运。
……
回到毗邻首都的城镇时,发现街道两旁的人正对着街道指指点点,气氛说的上愉快,令安提柯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忽略了某个节庆。
他随意找了个路人问:「发生甚么事?怎么这么多人?」
路人说:「是摩罗西亚来的人。」
询问的那一位不懂摩罗西亚人有甚么值得一看了,他来这儿也快一年了,依庇鲁斯各国总是在盟友国间进进出出,基本上只要出示证明,驻守关卡的士兵并不会有过多的为难,因此要在此见到摩罗西亚人并不难。
但基于从众心理,他依旧挤在人群中,接着看见了一支队伍,而队伍中的其中一位他说的上熟识――
确认并非自己眼误,他心中一时也说不出示喜悦还是慌张、头也不回的往原先的路离开。
※※※
这支小型的队伍在街道上格外显眼,主要是依庇鲁斯年轻的贵族骑兵组成,人数不过十人。而十名骑兵所护卫的对象正被他们围在队伍中央,其中三名多数依庇鲁斯人民并不陌生,是他们盟主国摩罗西亚的两名大王子以及摩罗西亚国王涅俄托勒摩斯奉为上宾的马其顿人。
不过除去三人,受到护卫的最后一位、也就是队伍中心偏后、被安置在整支队伍的重点保护区的,是这支队伍唯一一位女性,一个队伍的男性护卫队伍中的女性,这是平凡而常见的配置。
但队伍依然成为了民众驻足围观的焦点,其中女孩无疑才是今日最受到瞩目的对象、两位王子及声名远播的马其顿人反倒成为配角――她年龄不过十岁,有着皮肤白皙、一头柔顺光泽的红色鬈发、五官讨人喜爱,想必再过几年她便会成为无数男性追捧的对象。而最使她脱颖而出的正是她灿烂的笑容,她看起来有精神极了,第一眼看到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这么想,碧绿色的眼瞳透彻明亮,在光影交错间闪烁着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真烂漫以及男孩子身上比较常见的活力,如同森林中无拘无束的月猎女神。
从这支队伍的成员可以看出女孩也是个摩罗西亚人,就算不是公主也是个身分贵族的小姐。而自从摩罗西亚的阿利巴斯从雅典游历归国、带来雅典许多学术成就的同时也一并将贵族小姐的教育典范带回了摩罗西亚,如今的摩罗西亚很难再看到如此好动的女孩了,为了追随潮流,他们甚至会装作自己连骑马都不会――显然这位小姐不在他们的行列中,她年幼而身材略显幼小,但却轻而易举的驾驭一匹适合成人骑乘的骏马,且随行并没有配备轿子供她休息。
……
「应该是奥林匹娅丝公主,如果我没猜错,还真是突如其来的贵宾啊。」
「我也认为是公主,你们看看她的红发,与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是公主没错,有个旅人告诉我他三天前经过多多纳时,这一支队伍正离开首都往我们这儿来,而当时他问了周围的人,他们一致告诉他这位可爱的姑娘是他们的公主。」
「说起公主的母亲,我记得……」
人们停止了谈论,队伍正从他们面前经过,距离非常近,这也使他们注意到包围圈中的女孩热情而亲合、对着他们露出灿烂笑容,令他们不禁自勾出浅笑。
……
奥林匹娅丝难掩嘴角的笑容,她是整个队伍中最愉快最轻松的那一位,她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三天下来除了前行路线主要由安提帕特策画,其他事务的决策都以她为优先,何时休息、休息的地点也都是她决定,至于行径速度她想快便快、想慢便慢。这一次与之前相同,她在经过民众聚集的城市地带放慢速度,享受当地民众的围观、与他们微笑招呼,彷佛是凯旋而归的战士――她的哥哥正是这么调侃她的。
而她的举动所带来的回馈令人满意,她比她的两名兄长还要出名,她的笑容征服了民众,他们的情绪受到了感染、脸色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么一个小姑娘的喜爱。
两位年长的王子纵容妹妹的行为,也对这一现象感到有趣,他们从没想过奥林匹娅丝会如此有耐性的与民众交流、乐此不疲的持续三天,甚至极可能会维持整趟旅行。
「看来父亲不必担心了。」大王子趁着妹妹忙于应付民众,压低声音对着弟弟与一旁的安提帕特说。
安提帕特也是这么认为的。
涅俄托勒摩斯没有解释,但他也清楚国王准许奥林匹娅丝西行、并赞同她拒绝带着轿子的要求的用意了:国王在向整个依庇鲁斯介绍他的女儿,希冀奥林匹娅丝可以得到各地的支持,让她未来可以立足于依庇鲁斯。
这证明涅俄托勒摩斯并没有放弃自己对于爱女归属的想法,嫁给安提帕特是最后且不得不的选项。
队伍总算脱离了人群的包围,两位王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亲爱的妹妹,可以加快速度了吧。」
「是啊,我如果没记错,你不久前正吵着要休息呢。」
奥林匹娅丝确实感到疲惫,不久前为了享受民众的关注而忍住了,但兄长们的调侃使她不大高兴,「你肯定是听错了,我好得很!」被她瞪视的兄长窃笑着与围在他们周围的护卫小声聊了几句便开始哄笑着,除了充任护卫的卡德摩斯一双眼惊疑不定的在奥林匹娅丝与安提帕特身上打转,内容无疑是与奥林匹娅丝有关了,奥林匹娅丝将之视为针对她的攻击性言语。这样的针对一般人会感到不好受,更何况是奥林匹娅丝。
安提帕特从旁观看,将这各怀鬼胎的一幕收进眼底,只好避开卡德摩斯的目光,佯装不知的观察摩罗西亚王室兄妹的互动。两位王子这阵子似乎受身旁同龄伙伴的影响,越来越喜爱捉弄自己的妹妹并乐此不疲的看着妹妹发怒――奥林匹娅丝无法制止兄长与护卫们的窃窃私语,恼羞成怒的控制着自己的马匹到他的身旁生闷气。
奥林匹娅丝的怒火通常不会持续太久,这一点确实也让安提帕特感到有趣,不过现在不是在王宫而是在户外、而奥林匹娅丝有着一匹速度在这个团队中数一数二的马,为避免意外,他告诉奥林匹娅丝:「再过一天我们就会到伊古迈尼察。」奥林匹娅丝嗯了一声当作回应,他继续向她介绍当地的特产与气候,接着问:「你不好奇我为甚么要到那吗?」
奥林匹娅丝果然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拜访朋友。」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令他好奇:「为甚么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吗?他们都说你学会了各地的语言、结交许多朋友,你这一次是要去伊古迈尼察拜访迦太基人,他们的商船正停驻在港口进行交易。」奥林匹娅丝认定了自己的答案是对的,自顾自地说:「我想跟他们买些乳香和丝绸,喔,还有薄荷,祭司告诉我的梅杜莎需要它们。」「梅杜莎」正是他之前买给奥林匹娅丝的宠物蛇,在奥林匹娅丝的照顾下,比从前粗了一倍。
奥林匹娅丝转头看了下依旧谈笑风生的她的兄长与护卫,「他们真糟糕,我不懂他们为何总是想惹我生气,我可不是傻子――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确实是刻意的,但那是因为他们喜欢你。」
「你就不会,他们真幼稚!」奥林匹娅丝刻意提高音量,要自己的哥哥们听见。但这只造成了反效果,两位王子哈哈大笑,转头又继续跟友人闲聊,队伍的阵线越来越乱。
安提帕特知道王子们笑的原因,这不仅是对着奥林匹娅丝,也是对着他,他们知道涅俄托勒摩斯与他私下的决定,因此妹妹无意间说出口的话语格外引人遐想。虽然知道他们不会四处宣传,但王子们的态度太过大意,当着这些早已了解情.事的青年们调笑自己年幼的妹妹与他是极其不理智的行为,很难不让人注意到其中的不对劲──卡德摩斯的脸已经黑了大半。
他想着要说些甚么岔开话题,忽然注意到前方来了一队人马。
「等等。」他下令并让所有人停下来,护卫总算想起自己的职责,纷纷整队回到自己的岗位。
这支队伍正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人数不多,身关正规铠甲,显然是王宫派来的使者。
他们位在首都的边界,要遇见盗匪的机率不高,不过因着奥林匹娅丝在场,他们尽可能保持戒备。
使者来到他们面前,为首的那一位向他们宣明来意,「陛下早已听说摩罗西亚的王子与公主会在今日到达我们提赛斯特。要一时间找到合适的下榻处有些困难。陛下邀请各位可在王宫稍作休息。」
安提帕特看过其中的几位使者,他们曾经同是讨伐凯尔特的依庇鲁斯联军成员。
王子们答应了他们的邀约,作为关系亲密的提赛斯特,国王听说了他们到此不可能不主动邀约,而他们更不会拒绝友国的邀请。奥林匹娅丝对此则毫无意义,反而高兴极了,她希望洗到热水澡然后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拒绝带着轿子远行是件错误的事,她热爱骑马,却从来没有一连三个白天都坐在马背上,这种长时间坐在马背上所带来的腰部与腿部的酸痛是前所未有的。
然而这支提赛斯特派遣的迎宾队伍令安提帕特不得不警戒,当他们带领安提帕特等人往王宫的方向前行时,他们气氛说不上愉快、甚至有些紧张与犹疑。虽说他目前担任摩罗西亚公主与王子们的保母一职,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话并没有绝对的决定权,尤其是王子早已二话不说答应了邀约,因此他不再多言,跟随队伍进入了王宫。
他们进入王宫后,提赛斯特的大王子克鲁提尼斯热情的在门口迎接他们,「欢迎各位,」他与关系亲近的两位王子说:「很抱歉,我的父亲腿疾又复发了,所以父亲就让我代为招待各位――喔,这位就是奥林匹娅丝吧,与王后真像,日后必定是我们依庇鲁斯最美的公主。」
奥林匹娅丝嘴角再度噙出得意的笑容。
寒暄了一阵之后提赛斯特的王子便让他们先行洗漱、略作休息后参加晚上为他们准备的盛宴。
……
「怎么了?」依庇鲁斯的大王子早已发现安提帕特的不对劲,后者虽然情绪起伏不加显露,但长久相处下来他依旧从一些小细节看了出来。他们跟在领路的女奴身后,他压低声音问:「拒绝一个朋友的邀请是极为不礼貌的事情。」
「我知道。」
「不过我情况不大对劲,另外这位提赛斯特的继承人身边跟着托勒密的人。」
「你是说被佩尔狄卡斯杀死的那一位托勒密吗?」
「对――」他正想说些甚么,女奴停下了脚步,转身对他们说:「尊贵的先生,到了。」女奴背后的走道连通浴池,浴池内住满的热水逸散着蒸气,沿着走道飘到了他们所在的空间。
※※※
当来自摩罗西亚的贵宾正在享用柔软的床铺与干净的洗澡水时,会议室正上演着一场论战,提赛斯特的王储坐在中央席尽可能平复自己的怒火,过一会儿用手掌大力拍着桌面。
随着三声拍击结束,众人停止了争论,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
「现在还在浪费时间猜测是谁向摩罗西亚泄密是毫无意义的,他们的人已经来到这里――我们应该决定的是该怎么处理他们。」王储说。
「杀了他们。既然事情已经被揭穿,就没有甚么转圜余地了。」
「不能杀,在这种情势下惹怒摩罗西亚是非常危险的,你难道想要对抗依庇鲁斯的联军吗?」
「愚蠢,我们把摩罗西亚的王族奉为座上宾,伊利里亚不可能原谅我们两面三刀的行为。」
「摩罗西亚在近、伊利里亚在远,就算他们承诺会援助我们,援军到时也早已来不及了。」
「蒙提费欧,你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在质疑我们议会票选、殿下决定的结果呢。」
「胡言乱语!殿下,我并不是质疑神圣的议会,也不是质疑您,但我们不能操之过急啊。」
「殿下,蒙提费欧说得不错……」
「哼,你们这群家伙何不躲在深闺绣花?摩罗西亚派几个小鬼来向我们施压你们便成了逃窜的老鼠,况且以涅俄托勒摩斯的手段,你们认为他真会放过我们?」
……
「安静!」王储转头询问坐在自己身旁、从头到尾不发一语的异国青年:「你认为如何?」
黑发青年笑容依然腼腆和煦,彷佛这些争论不存在,他俊秀的样貌为他添上更多吸引力,但在场多数人无不感到厌恶,他们不只一次怀疑他能得到克鲁提尼斯的重用,多是因为他以色侍人。只见他站起身,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下说:「首先我想问,当初与我们签订结盟的伊利里亚人是谁?」
大部分人以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那位不久前备受质疑的蒙提费欧见状赶紧应和:「奥妲塔。」
「没错,正是伊利里亚的奥妲塔主导了这场联盟,但是想必各位都知道,奥妲塔已经被驱逐了,那么与提赛斯特结盟的事究竟算不算数,可说是个未知数。」
「无知的孩子!你今年才几岁?你还没出生我们的国家就在与巴耳底利斯对抗了!」反对者口中的巴耳底利斯,正是伊利里亚联盟的统帅、达尔达尼亚的国王。
「没错!你认为巴耳底利斯会是那种擅自撕毁盟约的蠢货?」
……
「都安静!」王储的一句话使得反对者不得不停止发言,「让他说完。」
黑发异国青年继续说:「各位说的都非常有道理,或许巴耳底利斯并没有背弃盟约,但你们难道没发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吗?如果摩罗西亚要向我们施压,何必派了大半王族成员?两位年长、拥有继承权的王子,再加上年幼的公主,这样一支队伍说是要来试探贵国的意向,或许也太铺张太冒险了。」
「你一个外国人懂甚么?」
「没错,我们依庇鲁斯从来不畏惧冒险。要不是因为祭典,我看涅俄托勒摩斯这家伙会亲自过来。」
「伊利里亚与我们的协议可是他们国王认可的,那女人不过就是一个中介者,你这番见解未免太过偏颇。」
「我知道了,说甚么被马其顿放逐,我看你根本就是马其顿的间谍、惧怕我们跟伊利里亚结盟让马其顿面对更多敌人,所以才说些扰乱我们议会秩序的言论吧。」
随后就连支持异国青年的那一派都加入了论战。
……
王储忍无可忍,「够了。」
会议室再度回归平静。
「各位的想法我已经听到了,我将遵守我最初的承诺,不会如同我父亲那般独断专横,所以究竟要如何处置摩罗西亚的使者,就让我们投票表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