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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玉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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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下崖顶,踏上山道,未行几步,便拐入了一幽然小径。因着小径狭窄蜿蜒,仅一人单臂余的宽度,遂跟随那人来的侍从仆婢多半留在了外侧,寻了空旷处等候,只少许人捧了简小的物器随侍其后而入,但在他人眼中那些闪烁着夺目色泽的器皿玉雕,透着贵气光彩的绸缎锦布......已是觉着了奢华无比。可怜了刚被惊吓过度且已稍许适应不少的木兰公主再度因这样的阵势陷入惊讶,不禁喃喃:“这是什么?搬家?”......搬家?这个用辞倒是贴切,只是眼前这些不过是其“家”的沧海一栗,此人要真作迁移之事,按其奢华的用度,怕是连十座华容山都容不下的阵势。
行走间,两旁密林逐渐稀疏错落,径道渐宽,循了一小坡而上,顿得眼前豁然开朗。日光昭昭,山泉泠泠,鸟语花香,一座别致的竹屋坐落于一旁,房屋交错,漫延至了旁侧翠色密密的竹林,颇有世外意境,让人心旷神怡。不曾想这华容山上竟会有这样的居处,这玄兮倒是会打算盘。
“屋内已备了茶水,各位今日就在此稍做休息吧。”说着,那一身白衫的玄兮已是领头而走。几人随了他入得屋内,依次落座,便有侍从端茶以待。众人皆端茶休憩,又是那闽香,自是不错。不经意瞥见那身绛红,所座之地不知何时已是铺就了一席高贵的软丝紫毯,隐约可见的那双隐藏于红衫的白皙裸足轻搁于白貂细毛上,于微风的吹曳下似还能隐见环于其上的碧玉脚环。其身后站了四人,那灰衣老者自是不必说,其他几人衣着墨玄,或男或女,此刻正忙于倒茶于随带的玉杯。而就座几人已然无视,与主家寒暄。
坐于最外侧,打量四周,一般布置,皆是竹质,透了股清新。忽觉了一道视线的注视,抬头望见了那双隐藏于乌发下黑眸的灼灼,却有着似无意识的忧伤。忧伤?回了一礼貌的微笑,换来的是已习以为常的点头漠然。还是这样吗?不免为以后之事,对她心升了一丝愧疚。但转念这一切只取决于烨伽,在于他的选择,不是我亦有其他人,只是希望不会走到那一天。视线离了那立着的殷晋,转至坐于她身前的烨伽,碰巧撞上了那双透着精光的赤眸,那样地霸世,已是料到那样的希望是这么地渺茫,只因他的眼里只有天下。不免习惯性地一瞪,只因那张薄唇微微张合的动作传递了一个讯息:难看。
几句过后,那玄兮便虚礼借故离了开去,临走时倒是朝此处多望了一眼,便也没说什么进了内室。倒是那医者任烟平行至身侧,对至始都躲于身后的木兰轻声唤道:“小姐。”虽只是仆下对主人的唤声,却没有一丝谦卑,这倒也不奇怪,总有人是本性傲然,特别又作为身份特殊的医者。奇怪在于那一声漠然的唤声中竟透了股凌厉,自那身后的人不禁一颤的身体便可晓得,这股凌厉是怎样得让人恐惧。这又岂是这两人身份可处的气氛,又是一声轻唤:“公子等你。”而这声里更让人意外地多了份叹息和柔软。虽是那样的几不可闻,若不是站得近了,细心留意,倒是察觉不得。不免对这医者更是疑惑起来,这两人的关系似没有那么简单吧。尔后,那医者便转身进了内室,而躲于身后的木兰只是紧了紧抓着我的衣袖的手,似是低头思索,终是随之入了内室。
“真奇怪!”娇嘻的声音从身边而来,转头终是见着了失踪多时的沐锦,此刻她依旧是翩翩紫衫,那双灵动双眸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嘻笑地看着我,说道:“这两人真奇怪。”是啊,真是奇怪。望着那张依旧面若桃李的娇颜,却有股怪异的感觉。虽还是那样嘻笑燕燕,娇语连连,但总透了股疲惫,无奈的疲惫。面对慕容冉旭时,虽依旧那样地甜腻,只是这种甜腻中让人看了心痛,绝望地心痛,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只为留下最美的回忆。最后的......告别?伸手抓住那隐藏于紫衫下的细手,探其脉搏,待沐锦反应过来便被不着痕迹地避了开来。
“真奇怪,是不?”未等我回答,只留了一个甜甜的娇笑,便转身向已落坐于一旁的慕容冉旭奔去。望着那只被避开的手仍旧停在身前,感觉着那似还停留在指尖微乎其微的波动。奇怪,真的奇怪,为什么?那又是什么呢?指尖再次触上了另一个强烈的波动,正常的波动,那刚才到底是什么?“奇怪,奇怪......”轻声喃喃。
“什么?”许是想听清,身前人更是凑近了几分,近得冲鼻的兰香,近得只是稍一动作便软唇便能碰上他那细致如脂的肌肤。
霍地也不管屋内其他几人,拉了身前之人,便往外而去。出了竹屋,拐出幽然小径,疾步踏上了山道,奔至崖顶的时候,夕阳已暮,洒了一色的金黄。原还是尸野一片的崖地上已是空无一物,似那场厮杀从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些盛开于平地上的红花才依稀瞧出血色的痕迹。太快了,处理得太快了,简直象怕被发现疑迹一样地毁灭一切。
“真是好手段。”被紧抓而来的那人脱开了我,迈着缓慢的脚步沿着山壁巡了一圈,行至那十三杀阵留下的痕迹处停了下来,原微笑的脸庞渐得起了光色。疑惑此人发现了什么,便走去,问道:“什么?”循着那视线看去,待看清,不禁眯起眼,听得身侧:“觉得怎样?”
“好手段,毁得够彻底。”化骨销魂......彻底得狠绝,深深地剥夺了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的存在,即便是残骨断骸。只是这场玩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笛声幽幽,缥缈于林间,泠泠的月色透过竹林的间隙洒了下来,爬上了敞开的窗上,漫进了屋内。一只墨色的鹏鹰栖息于不远处的屋檐上,似戒备地四处张望,忽得夜风瑟瑟,枝叶摇曳,一抹黑影自当空的月中晃过,只见那只墨鹰展开了它的鹏翅随了那影子而去。眨眼间一切又归为了平静,凭窗而靠,只听得蝉声鸣鸣,夏日然然。山间的晚风透着凉意迎面拂来,却抚不去心中一丝微细的烦躁。是的,烦躁,多久没有过了的情绪。摊手于前,那指尖残存的波动已然消失,只是这种消失的感觉委实难受,难受得心痛。那种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无力感真的不想再去感受,一次便已足够。不免收笼了摊开的掌心,想去抓住眼前的那抹绛红,可是他站得那么远,远得可以遗忘一切,却又那么近,近得仅在咫尺。空中隐约着银铃的叮灵,幽幽的月光洒了他一身的光辉,却仍照亮不了他的世界。他似隐在最灰暗的地方,独自在夜风中飘曳,似在那又觉着那仅只是自己的幻觉,只有那双如一潭深渊的碧眸是那样清晰,夺目,让人深陷而无法自拔。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似又站在了那个终年云雾环绕的茂密竹林,似又看见了那个满身不堪却坚韧顽强的白衣少年。只是眨眼,这个竹林不是那个竹林,那个少年亦不再只是那个少年。不自觉地伸手摸上了内悬于前的那块血玉,那样凉薄冰冷,似他的人一样。可世人皆认为他是块玉,温润儒雅的美玉,但正如他说的那不过是世人附加于他的表象,而他自己没有心思去反驳而已。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玉珂公子,玉京秋。
在这个硝烟纷乱的时代,他是一个传奇,振奋着那些麻木心灵的奇迹,激昂着那些野心雄望的契机。一个已经淹没在硝烟下被世人遗忘的国家的落魄皇子,在这个四国称霸的时代,建立起了那个独立于四国,无国于世,被誉为“天下第一大家”的无世城。无世之城,东临皇,西至玄,南靠兰,北接殷,处于四国的交接处,地理重要且有利,危险却安全。虽是一座“城”,但其实力已足以敌过一个“国”,足可以与四国中的任何一国相抗衡。只是,无世城有治理无世之城的城主,但没有统治无世城的帝王;有训练有素实力不凡的护卫队,却没有烧杀抢掠攻击迅猛的军队;有无数为躲避战火而来自不同地域不同种族的城民,却没有上下等级贵家贱奴;有邻家争吵、村落不和的一时乱局,却没有残酷争夺、血腥杀戮的一世战乱......而无世城有独立于世的事实,却没有称霸一方,欲争天下的迹象。由此,天下因其实力不敢攻之夺之,“欲得天下,必先拢无世”便成了当下四国共同的认知。无世城如同四国的围墙枷笼,将四只猛兽阻挡在外,谁先破围,谁便占了先机,多了取胜的机会。而无世城又如同一把四方利器,对准了四个方向,谁先磨平了那面的锋利,谁便可借此攻伤其他,其势之猛,足以毁灭敌家,摧伤对手。只是至今谁都没有成功过,围未破,利在磨,无世之城依旧无关世事,独立在外。而这一切只因了他,这个被天下誉为传奇的人,无世城的城主,玉珂公子--玉京秋。对有些人来说,他是神,高贵的神;对有些人来说,他是圣,贤明的圣。他们总认为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他不想做的;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他自己丢弃不屑的。美貌俊颜,君子谦谦,才能卓越,地位高贵却待人温和......是那样一个完美的,人?不,他们愿意相信他是神,来解救他们于苦难的神,即便是那稍显喘弱的身体和奢华铺张的用度,亦只为他添上了传奇的色彩,神话的成分。但人们都忘了他只是个人,普通的人而已。容颜是父母给的;才能、地位是拿命拼来的;至于性格,那只能说世人眼光的肤浅,或者该说他伪装的高绝。而那一身的喘弱是他所深觉痛恨的,那是过去的一切不堪耻辱在他人生中的烙印,深深地烙印,抹不掉,烧不毁。他不愿脏了世界,亦不愿再沾染上这个人世的肮脏。世人皆认为玉珂公子温润如玉,微笑地面对每一个人。其实他不爱笑,只是习惯地扯动嘴角,似嘲讽又无任何意义,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只因这个世上已没有什么值得他开怀的人,没有他值得欣喜的事,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条路,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的路,又是不得不走的路。他站在那里,但却不在那里。于是,世人皆认为玉珂公子超凡脱俗,平静地看待人世悲欢。然而他不是神,只是习惯了处身事外,冷眼旁观,将自己藏得那么深,深到忘记了迷宫的出路,徘徊在错综复杂的差路上而不愿出去。只因这个世间已没有什么值得他真诚的人,没有值得他用心的事。对他来说,这只是一道门,门外喧嚷,门内凄凉,而他只是站在门栏的一边,那双幽幽碧眸看透一切,却没有看进一切。他只是站在那里,却依旧不在那里。
一阵心慌上了心头,抓紧了掩盖着那块血玉的衣襟的手指微微地白,如他的肤色样地苍白。多想越过眼前这个不高的窗台,到他的面前,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只是想,仅仅想靠近而已。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的靠近只能让他退却,退得更远,为此我只能等着他的靠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因他说过要我乖乖地呆在原地等他。
可是,京秋,我怕了。你曾问我可曾怕过什么?那时的我是那样坚定地摇头。可是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怕过,真的深深地害怕过,怕我的靠近让你退却,怕我即便在原地等待,亦等不来你。如同那个妇人一样,只是不同的是他们真正地相爱着,相持过,相守过,可是对你来说我是什么,或者曾是什么,而现在又该是什么?夜风袭袭,眨眼便带走了你的气息,这样地无声无息,没有留下过一丝痕迹。你总是这样,来过,却从没有留下答案,徒留我独自猜测。好怕你只是我的一场梦,因你的远离。
抬头望夜,月光依旧幽幽,嘴角不免一扯,待察觉,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将他的习惯变成了自己的习惯,可我明确感受到自己的这份自嘲。将那块血玉自衣襟中掏出,在月色的银辉下依旧耀眼着它的血光,杀!心中一叹,京秋,或许你不知道,我竟曾在你的眼里感觉到了杀意,对我的杀意。多可笑啊!但那一刻,我却没有感觉到一丝恐惧,只因在那一刻,我实实在在地知道你把我看进了眼里,放在心上。那一刻,我知道,对你来说我有存在的价值。而这世上有了你觉得有存在价值的人,那么你便还会在那里,那便足够。
身后传来叩门的声响,打断思绪,将那块玉塞回衣领里,起身应门。
未看清来人,一阵风来,胸怀里竟已扑进了一片柔软。“木兰姑娘?”疑惑地唤道。稍挣了身子,却未能脱离,一时,两人竟就如此僵持在了门边。正待询问,只见怀中的人儿霍地一抬头,险些撞上下巴。只见那娇颜一脸的坚决,说道:“娶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