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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 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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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我迷惘的睁开眼,右脸朝下,过了一会才适应光亮,没有焦距的看著纯白色床单。
“快!快去告诉K!他父亲起来了!”
听见”乒乒碰碰”的声音,有人轻轻摸上我的头发说:
“你昏睡了三天,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我呻吟了一声,喉咙乾涩发痒,沙哑的说:
“…水。”
那人修长的手指握著透明塑胶杯,满满的,放在我嘴边渡给我喝。
我整个身体趴在床上,右脸窝在枕头,所以只能用左半边的脸喝,可是才刚开口喝了口水便抽到了脸上的伤口。
好痛…
“别急,慢慢来,用嘴唇。”极温柔的语调。
顺著对方的手指,我看见了一个男人,也或许是女人,对方清秀的脸实在过於中性,穿著宽大的绿色无菌服还有帽子,分不出性别。
他把杯子更加靠近我的嘴唇,依照他的话,沿著杯口沾了几口,果然好了很多。
“砰!”
那人手一抖,水洒了出来,抬头看向我身後。
“K…”他拍拍额头很无奈的说:”你必须穿无菌服。”
因为声音在後边,而我右脸正面对著枕头,所以看不见那里的事情。
但是我感觉到有人快速走近的声音,然後忽然放慢脚步,摸上我的腿、腰、肩膀,像羽毛飘上,一直到达我的左脸,很轻,并没有让我感觉到疼痛。
他蹲下,与床同高。
我看见一张满脸胡渣的脸,眼睛下有浓浓的黑眼圈,明明很颓废,却看起来一脸震惊与兴奋,眼睛晶亮的看著我。
“爸…”他说,怕伤到我似的,一下、两下摸著我的头发。
我任他摸著,等他把脸贴近我时才问:
“…你是谁?”
一阵沉默。
我见他张大眼睛与嘴巴,一脸不可置信:
“我是康龙啊爸,我…”
“不…”他尖锐的声音让我头发疼,我闭上眼睛想著,康龙不是这样,康龙他小时後圆嘟嘟的很想让人捏一把,长大後像个臭屁的孩子不太爱说话,现在他…他怎麽样了呢?
“K冷静点,他睡了这麽久,恐怕还不太清醒,你先去换衣服,让他休息一下,换我和他谈谈。”
男人不理会,抓著床边,手指松开又放松,如此重复,欲言又止的看著我。我不断听见’咿哑’的摇晃摩擦声,想著这张铁架的床会不会倒时,穿著无菌服的人拍拍男人的肩膀,男人才一脸不甘愿的站起来,离开我的视线。
留著的人拿了一张小凳子坐在我眼前,温柔的微笑说:
“我是Tina,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们曾经见过面,在陈医生的诊所里。’
原来她是女孩子…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我犹豫了下,脑子里好似手表的零件卡住一般,有些麻麻阵痛的跳动,却还是挣扎的移动一格。
“范文…”我说。
她松了口气。
“不记得刚才那个人吗?”
我应该记得的,他是谁?脑子里一片混乱,头痛欲裂,有些东西呼之欲出。
我闭上眼睛。
“我想休息。”…不要再问了。
Tina没说话,站起来替我捂好被子,我听见刚才那男人的声音在後头焦急的说:
“他还记得自己,怎麽可能忘了我?”
“…K,我们出去讲。”
“他那时候还大喊我的名字…怎…”
“你知道他当初是真的死了,现在复活本来就很匪夷所思,人体的器官又不是机器,关掉三个月怎麽可能有些零件不故障….”两人声音越来越远,最後“喀”的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消失不见。
2
之後男人又冲进来一次,他抓住我的左手臂,激动的问:
“爸你在看一次!我是康龙,你再看一次,你认出我了吗?”
他虽然捏的力道不大,但是在他摇晃的时候,我感觉整个左半边背部在抽,痛得有些让我喘不过气。
“哈…哈…”
旁边的心跳仪传来”哔哔”的声音,异常响亮。
“K!他不能呼吸了!你走开!”
男人被推开,一脸错愕看著我,他发抖的手举在空中,隔著拿著氧气罩的女孩显得如此震惊与痛苦。
“来──呼气──吸气──”Tina放大的脸在我眼前,我难受的闭上眼睛,无法关注其他事情,只能靠著氧气罩的帮助缓住呼吸,竟然连张嘴都感觉到困难。
等我听见旁边的”哔哔”声规律跳响,再张开眼时,窗外一片黑暗,男人已经不见踪影。
我想我可能忘了一些东西。
当我回忆以前的事情时,某些记忆到了一半就记不得,或是有些人的长相怎样都想不出来。可是却不愿花脑筋去想,太令人心烦,不想不记得,就不会头痛。
第三次看见男人时已隔了一日,他穿著宽大绿色无菌服,整个人已经奂然一新,脸上的胡渣都已经清乾净,虽然脸颊还是有些病态的消瘦,却看起来乾净整齐多了。
那名叫Tina的女孩站在他後头不断念著:
“…不要让他动到左半边的手和背部,你知道虽然他幸运的没有伤到任何内脏,可子弹的高速旋转伤到他左半边肩背神经,一个不好就会瘫痪,就像昨天那样非常危险。”
“…谢谢你…Tina”
“不用谢,如果他真的瘫痪你还不杀了我?”女孩笑:“说说而以别那个脸,如果情况良好,还有三天他就能和你回家了。”
男人看著我,叹了口气。
Tina拍他肩膀:
“这可能只是暂时的,K,要有耐心。”
等Tina走後,男人也拿了凳子坐在我面前。他伸出手──想摸我却又收回,又再伸出手──如此反覆有些好笑,我知道他可能是怕如同之前一样伤了我。
虽然他三番两次让我头痛或是喘不过气,不断逼问让我备感压力,但我晓得…他绝对没有恶意,而且不知道为什麽,我很想和他亲近一些。
我开口说:
“可以把我的氧气罩拿掉吗?”声音闷在里面,鼓鼓的听了不舒服。
他犹豫下,看了旁边的心跳仪正常才帮我把氧气罩解开。
手指是那麽不灵巧,我注意到上面有乌青受伤的痕迹,很严重。
我问他:
“你的名字是K吗…?”
他点头,又摇头。
“你…我…是康龙。”他的表情有些期待,却又忐忑不安。
“贵姓?”
他苦笑的说:
“范,我姓范。”
“范康龙…?”你和我儿子名字同音同姓,真有趣…可是我可以…叫你K吗?”
“可以…你想要叫我什麽都可以…只要你…好好的活著。”他说,手终於摸上我的头发。
我晓得自己为什麽想亲近他了,男人身上有一种,非常让人安心的味道。
3
K每天都陪著我,时不时带来好吃的稀饭,细心吹凉、然後喂我吃下去。
每当我说吃不下的时候,他就会软硬兼施的劝说,若我真的没有胃口而不肯张口,他就会把汤匙举在空中,一句话都不说,用落寞的表情看著我直到我认输为止。
…他真的很知道怎麽对付我。
其实另一个我不想吃喝的原因,是因为要排泄。
第两天还忍得住,可是到了第三天我真的受不了,肚子里涨涨的传来阵痛,我看著坐在传床边打盹的K,眼睛下有浓浓的黑眼圈,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Tina每天都会来看我两次,但她是女孩,我更不可能开口要求。
现在的我一动上半身就痛,若是想上洗手间,一定要有人在旁协助,想到那些画面,就十分难堪。
虽然大家都是男人,但K又不是我的谁,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可是真的…好像要出来了…
我咬一咬牙,用蚊子的音量叫旁边的人:
“…K”
没有反应。
我动了一下上身,果然一系列的疼痛传来!
因为忘掉一些事情的关系,我始终不了解身上这些伤是哪来的,为什麽搞得这副德行。
还有…我都成这样了,康龙和爸妈为什麽没来?
这几天因为有K的照顾,现在这一刻才感到悲哀,我就像个年迈又残废的单身老头子一样没有人照顾。
肚子这时候还应景似的痛了起来。
“…K”
这次他有了反应,头在顶著的手掌用力点了一下,惊醒的抬头看我。
“怎麽了?”
“…我想…请你...带我去洗手间。”
他张嘴,一脸恍然大悟,小心翼翼的把我抱起,细心的几乎没让我感觉到不舒服,但是到了洗手间里才真的感觉到非常尴尬。
我的双腿一沾地就无力,需要K的搀扶。
我想我从四岁以後,就没有在别人的帮助下上过厕所,而他竟然还在旁边一脸镇定的等我、忍受那些味道…我已经不记得怎麽回到床上,只希望哪里有地洞哪里我都会钻进去。
手脚无力,从头到脚都是问题,一点用都没有,就像是个废物。
可K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厌恶或是不耐烦,他一样对我体贴,一样百依百顺,一样无微不至的处理我日常起居。
简直比我儿子还孝顺。
一直到我醒来第四天,Tina帮我再做了一次全身检查,说了声OK可以回家後,K的脸上终於露出这几天以来唯一的笑容。
Tina在向K交代一大堆注意事项时,我不得不打断他们的话:
“可以…请你们帮我打个电话…给我爸妈或是我儿子吗?”
我看见K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容又消失不见。
Tina看了看没有回答的K,有些支吾无的说:
“呃,这个,K会照顾你的,不用担心。”
他们两人自从那天我无法呼吸差点死掉後,对我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不提到敏感话题。
“但是…不方便吧…”他为什麽要对我这麽好?”不然你一个月要多少钱,我请你好吗?”我对K讲。
K步到我身旁,摸上我完好的另一半脸,一样什麽都没说。
“如果你对价钱不满意还可以再谈,好吗?”我头又开始疼了,从我醒来後,只要讲话讲得太急,或是快速思考就会头疼,我原本以为只是一阵子,可是都已经好几天了。
他见我难受,终於点头。
4
离开Tina那里时,K拿了一台轮椅给我,还郑重的和她说了谢谢。
Tina微笑:
“不用谢,你付钱给我们佣兵团,替人消灾是我们本事。倒是我还得感谢你,当初在内界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的情况下,你还肯培养我们,相信我这女人的能力,让我们现在变得如此强大。”Tina顿了一下,忽然像个女孩笑的可爱:”只是好夥伴,到时候要多汇一点到我私人帐上啊。”
我不懂他们的话,而且为什麽我生病K还要给她钱,可是到了半路时我总算想到医药费的事。
“那个…医药费”
“不用担心,不会很贵的。”
我住在单人病房而且仪器俱全,想也知道不可能便宜到那里去,他只是个青年看护,哪里来的那麽多钱?
我不说话但是默默的记在心里等到时候一起还他,但是我没有理财的习惯,希望到时候银行里的钱还够。
他开著我没见过的车款,平稳的送我到家门口。
家里的外观看起来还是一模一样,不过我注意到──门口的盆栽几乎消失不见,剩下来的皆已经枯萎,门口满是落叶,看起来一副衰败的景色。
我和康龙虽然没有偏爱那些花花草草,但妈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往我们这里送来一、两株盆栽,叮咛我们只要两三天浇一次水,这些都是康龙在做…如果它们没人照顾我…突然有些喘不过气──醒来後受重伤的身体、枯萎的花草,Tina和K对於康龙和爸妈暧昧的态度,不都是代表──这个家出事了吗?
“怎麽了?”
K把车停好,转过头看见我这模样,立刻紧张的问。
“没…事…”
他还没能说句话,我们就看见突然有两、三部车子紧急煞车,堵住家门口,也堵住我们现在这台车,大咧咧的停在那里没要移动的意思。
里头走下来了几个人,穿著黑西装看起来都有些凶神恶煞,只有中间那个一头咖啡色头发的男孩看起来温和,可是年纪甚至看起来没有K大。他一脸凝重的看著我们这部车。
K皱著眉头,让我留著独自下车。
那男孩走到K面前。
“你就是…范康龙吧?你好,我想…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你堂弟范纪云。”
K哼了一声。
“这几天我们拼命的找寻你们,可是完全没有踪迹,几分钟前才终於有消息。”
“少说废话,你要干什麽?”
男孩咳了一声:
“我知道叔叔重…的事情,想请他去见我爸一面。”
“休想。”
大概是K拒绝的太快,对方无法反应只能呆愣看著他。
”你...”
K转身上车拿轮椅,要把我从车上抱下来,那男孩看见我时脸色大变,下一刻突然冲到车窗前要抓我,K不得不把我放回去。
他虽然动作很轻,可我不小心抽到背後的伤口,痛的疵牙咧嘴。
K脸都白了。
那孩子见抓我不成只好猛拍靠近我的车窗说:
“叔叔请你去见我爸最後一面,他快要死了!”
窗子发出’砰砰’的声音,男孩打的手都红肿。
K平常不说话时脸色就不太好,这次他满身戾气的走到那男孩旁抓住他的衣服,手指发出’喀喀’的关节声连我都能听到。
尽管对方已经防备,可是下一秒就被揍的躺在地上!
後面的保镳赶紧上来分开他们。
K脸上有些伤痕,可是绝对不比那男孩满脸红肿嘴角还流出血严重。
“死了最好!”他说。
K抹了脸走回我这里,我听见男孩在後面捂著嘴角大骂:
“范康龙你没有人性!我知道是你杀了小陈,你也想杀了我爸,范家出现财务危机都是你搞的鬼,你这个疯子为了一个人想要整个范家都来陪葬!”
男孩说了太多,我的脑子又开始无法运作,好像有些头绪却又从我手中不断溜走,疼得我抓不住、呼吸不了。
K不断拍我脸问怎麽回事,我头疼的看著他,看那熟悉的眉眼,看那关心的眼神、还有紧张我的模样,突然苦笑出声…怎麽可能忘了?忘了自己也忘不了他,我换了身体成了王夏颖惦记的也还是他。
叫他K只是浅意识不愿承认,我的儿子范康龙怎麽会杀了人,怎麽会如此冷漠可怕不熟悉?
我儿子他…虽然常和我闹脾气可是很体贴,虽然一脸冷酷的表情可是很温柔。
所以…他是K,不是康龙。
K和康龙…他们是不一样的。
5
K很紧张,我看见他拿出电话对著Tina那一格按键时手都在抖,这一刻他的神情是如此的脆弱,不复方才那样强大而满身戾气,
此时的K又成了康龙,我的儿子康龙。
我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他,我的脑子好似被扯成两半,一半是残忍的他,一半是温柔的他,为什麽能并存?
“Tina──.”
“别…”我喘气阻止他说下去:”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带我进去吧。”
闭上眼睛平息混乱的脑子和呼吸,康龙立刻抱起我进家门,不管范纪云还在後面大呼小叫。
这个家终於不再是我以王夏颖身分来看的那样脏乱,虽然看得出来是匆忙整理过的,一堆杂物堆在墙角,可是好了很多。
当初那装著我们父子俩碎掉的玻璃相框,现在好好的被人伫立在架上,那时的康龙一脸孩子气的微笑,看起来是那麽的温馨。
好似一切都没有变过。
可是我还记得我是王夏颖时的他──暴戾、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的脑子又被扯成两半,尽管我靠在他怀里感觉到熟悉的温度,为何却有陌生的错觉?
康龙抱我进卧房,轻轻的把我放在床上,把我的脚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握著我的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这麽无助。我想,此时,我不应该让他这麽担心,不应该在疑神疑鬼,因为现在的他关心、疲惫、心疼是真实的,不论是K还是康龙。
我很想摸摸他脸,他眼下的黑眼圈都快成了一只猫熊。
我用指尖点他的手。
“上来吧…我们一起睡。”
他睁大眼睛,露出喜悦的光芒,如捣蒜的点头,跑到外面把所以门窗上锁窗帘放下弄得霹雳啪啦作响,到我身旁时反而轻手轻脚的小心躺下,从棉被下握住我的手。
我本想抽开,可是我们以前甚至都抱在一起睡,我还能觉得不习惯?
“还觉得不舒服就叫我,不要逞强。”闭上眼睛之前,他还说了这一句。
我愣住,心里泛著无奈又苦涩的笑…还是没变啊,一样喜欢用这种大人的语气和我说话,就像他才是父我是子。
这明明是原来的康龙,为什麽我觉得他是K呢?
一觉起来,天已经黑了一半,我看见康龙已经起来,坐在床边拿著一本书看。
“康…K…”他没有注意到我叫错名字,从书中抬起头。
“你在看什麽?”我问。
他微笑,显然心情很好。
“我刚才去书店买的,想你会喜欢。”
他还是一样这麽贴心,我从小就爱读书,他每天都会拿一本给我,书房里的书几乎有上万本,已经快放不下了。
他小心的扶我坐起,把书放在我的手指旁边,这样翻页的时候就不会用到肩膀的力量。
然後亲我的脸颊说:
“我去做饭,很快回来。”
彷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但有些事情不会一样了。
他走後我想像以前一样专注於书本里的字,可是我发现自己没办法再一目十行,当看得太用力时,头就会开始疼痛,不然就是书中的意思在我脑里晃了一圈,却什麽都没出来,那些字就像飘在云端,看见了却不清楚。
我甩头,从第一行在看一次,依然雾里看花。
为什麽会这样?
我心一急,身体都在颤抖,却越来越慌,在我膝盖上的书落到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啪’。
康龙冲进来。
“怎麽了?”
“我…看不懂,为…什麽?”
他先是愣住,把书捡起来看了我掉落的那一页,然後面无表情的放到抽屉里。
“没什麽大不了的,你才刚醒来,别想太多我去端粥给你吃。”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是我醒来後思考缓慢,说话不流利已经好几天了。的确像Tina说的,人又不是机器,脑子停工这麽久怎麽可能不出问题?
可是我开始感觉到害怕,如果我赖以维生的头脑,以後不再运作,那…那怎麽办?我的工作怎麽办?我的人生怎麽办?我还剩下什麽?
突然觉得恐慌,那放著书的那格抽屉,像潘朵拉的盒子一样刺痛我的脑。
好疼...
也许这是老天给我的惩罚,我逆天行事重生,什麽都不会留下,因为我本该是个死人。
我为什麽还活著?
6
早在陈美玲杀掉我时候,我就不该存在这世界上,我为何复活?这简直是一场闹剧。
大概是我没了声音,康龙摸上我的手。
感觉到他的触碰,我看他──如果我不活了,怎麽办?
没想到自己说了出声,看见他脸色大变。
“别这样,你只是睡了太久,过一阵子就好了。”他紧抓住我的手。
我们俩沉默了一阵,也许都知道哪些话是谎言。
忽然他说:
“如果你想死,叫我一声,我陪你。”
语气再认真无比不过。
我在想什麽?我明知道他在我死後什麽模样,怎麽能拖康龙下水?他为我做了这麽多,我怎能如此自私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别…只是说说。”
他没有回话,可是我知道,他说到做到。
他煮了一锅粥我们两人没吃几口就拿了下去,他也没像之前一样强迫我吃,我说的那些话对他影响很大,前後差别如两人,可是我不知道怎麽开口,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怎麽劝说他?
当天晚上我发了高烧,Tina之前就有说过伤口可能会引起高热,没想到来的如此快如此猛烈。
我半梦半醒,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境。
每次睁开眼,就看见康龙坐在我旁边不断替我换额头上的毛巾,或者替我擦拭身体流出的汗液。
我梦到康龙小时後,是那样的可爱惹人疼,梦到他高中时,那样严格的限制我自由,我也梦到现在的他哭了,那样的留著泪说:
“不要死,我求你,要死一起死这次不要抛下我。”
再次真的恢复意识时,窗外的天空已经蒙蒙亮,身体发软的陷在床里,不知身在何处。
我转头,看见康龙坐在椅子上,头趴在床边,又成了那副睡眠不足的憔悴模样,连睡梦中都皱著眉头,很是痛苦。
我不想吵醒他,慢慢起身,这几天康龙帮我擦完身体後,就会帮我伤口上药,冰冰凉凉的,感觉好了许多。
右手肘撑著身体,想要自己起来,康龙却惊醒,因我的动作。
“我…只是想起来走一走。”
“恩。”
因为伤口在左肩膀附近,他从左边扶著我的腰起来,所以我一边靠著他,一手摸著墙壁,慢慢下床。
双脚一落地时,就发现没有力量站立,不断发抖。
“我的脚…。”一股恐惧感上心头,连我的脚也…
“你只是太久没用它了,我每天替你按摩的时候,它都还是有反应的,你只要好好练习很快就恢复。”他说的很快,大概又怕我有了什麽想法。
抬起脚往地上踩了踩,确定它们还是能动的,我松了口气。
不过才试著走了三步就像连走了十个小时,气喘嘘嘘全身发抖。
“我们明天再练,你先休息。”不容我多说,他抱我回床上躺著。
他刚抱著我到床上坐好,就听见门外传来疯狂的敲门声。
是谁不按电铃用敲打的?
这样说起来我在发高烧的时候,好像一直有听见响亮的门铃声。
我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叫:
“范康龙你出来,我要见叔叔。”喊了很多次,是范纪云的声音。
我看见康龙皱眉,满脸的不耐烦起身要出去。
我问:
“范重祥…怎麽了吗?”
康龙盯著我说:
“你…还记得范重祥?”
我点头。
“那…你记得我是谁了吗?”他跪在地上,让我摸他的脸,用期待的眼神看我。
门外范纪云还在大叫,我有些呆愣,怎麽问这种问题?
他见我没有回话,心死的表情浮在脸上,闭上眼自言自语的说:
“你还记得他却忘了我?”
康龙起身走了出去,我想抓他衣服解释时抽到了背上伤口,抽痛呻吟,他却没有回头。
没过多久,听见范纪云’唉哟’一声,外面的世界又恢复了平静。
7
康龙没有再回来卧房,我看见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打起闷雷,一声大过一声,终於下起滂沱大雨。
康龙…他出去了吗?有没有带伞?
我坐在床上想等他回来解释,他离开的时候情况非常不好,我开始担心他。
可过了很久,连天空变成黑色,连到我许久不运作的肚子都发出声响,我终於听到大门被关上的声音。
却没有人进来卧房。
康龙是出去回来了?还是刚才…才出去?
接著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证实康龙刚才回来的想法,可是还是依然没有人进卧房。这不正常,从我醒来以後,康龙从来没有离开我这麽久。
“碰!”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在卧房里听了心也一紧。
“康龙──”我从卧房里焦急的喊,没有人回应。
该不会…是..小偷吧?
我下床,这次没人搀扶,才走了一步就跌倒在地上,背後传来麻热的疼痛。
我嘲笑自己:连走路都不会,真的成了废物。
幸好轮椅就在床边。我爬到轮椅前,用右手撑著身体上去,直到坐好时我彷佛用完了这辈子的力气,没想到没有别人帮助,原本简单的事情,全都变得如此困难。
我在房间里折腾了这麽久,再也没有听见外面的声音,心中越来越不安。
用手的力量轻轻转动轮椅出了卧房,一下子就看到了坐在玄关处的康龙,他头靠著大门口紧闭著眼睛,刚才那声巨响应该就是他跌作地上时发出来的。
拨著轮椅慢慢滑近他,才看见他全身湿淋淋如落汤鸡,头发一根根贴在脸上。康龙平常很敏感,我一动他都会醒来,可是这次我转动轮椅在他身边,都没有发现。
他的脸色苍白,脸颊却发著红,我摸上他的额头,立刻感觉到异常的高温。
以我现在的身体,当然抬不动他进房间,正要叫他的名,忽然见他双眼发红,用力捏住我的手骨,像只负伤野兽。
我呼吸一滞。
他看了我几秒,大概认出我,露出心安的表情,慢慢平复下来改成握住我的手,说:
“怎麽出来了,饿了吗?”
他都发烧了,还在想著要照顾我,於是我摇头。
可是肚子发出不争气的声音。
他轻笑,站起来可是连我都看得出他脚步虚浮的走到厨房,身上的水珠落在地上,留下一路的湿痕。
我想到,我还没和他解释,还没说我记得他,就听到厨房那里传来的声音。
又是’啪’一声,我看见康龙躺在地上,旁边有碎裂的碗,那一刻,眼泪终於不自觉落了下来。
因为我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他就会开心会难过会不顾自己的身体,他可以不分昼夜的照顾我,也可以淋雨发烧却不跟我发脾气。
那天在别墅也是这样,他没有认出我的脸时,也没有开枪杀我,是因为不想杀人,可是却因我我杀了小陈;在Tina那里时,因为他差点让我呼吸困难,便折磨自己的手成青紫,到现在还没好。
我轮椅滑到他旁边,整个眼眶已经乘载不住泪水,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