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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梦王廉帛 莫道君王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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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梦王廉帛
莫道君王无情,你岂知那重重宫帷下掩去的寂寞容颜?
花起花落之间,我们,谁还记得谁?
我是归乐王——廉帛,但世人提起我,总喜欢称呼我为梦候王。在他们眼里,炙落,是他们心目中唯一的王,而我,如今只是个好大喜功的夺位昏君。
一歩一步……正把归乐带入毁灭。
三年前,炙落失踪,我摄政。人们都说国之将亡。我从来不是一个好的君王,在身为梦候王时就是。我喜欢江南的烟雨,朦胧的醉花,那飞溅的清露和若有似无的淡淡哀愁。
在我的宫殿里,夜夜笙歌,迷离的香气弥漫。
我的妃子,清媛,总是会用纤细的指尖抚摸我的眉间,“我的王……你在思念着谁?”
犹如叹息。
我很想告诉,没有思念。思念,那是一种浅淡的犹如浮云般的东西,身在高位的人,是不需要它的,曾经炙落这样告诉过我。
犹如相思,亦如相忘。
第一次见到炙落,他还是太子。那个身在高位的人,温文尔雅,如果不是他脖颈间的代表其身份地位的碧珠绿芒闪耀,总让人觉得那只是一个在江南的烟雨中对着漫天的柳絮轻吟诗词的书生,而不是将来要登上高位的归乐太子。
他低头看着我,归乐皇族人丁单薄,这一辈里,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帛!”他很高,我要很努力的抬头才能够看到他的眼睛,灿烂犹如星辰。“帛……我是炙落,你的表兄,以后……由我来照顾你。”他拉起我的手,向上举起,宣布。
“从此,你就是梦候王!”
在一旁牵我手的奶妈激动的握紧,生疼……
满朝臣子俯首。
“梦候王!”
……
被赐予千亩丰沃的土地,万两贵重的黄金,住在临磐宫殿的我,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儿时在穷苦中长大,记忆力总是有无穷的饥饿、寒冷和讥讽,还有那时常的疼痛,被鞭打的疼痛……
奴隶,十岁以前,我只是一个奴隶,最低层的那种。
搬着沉重的石块,那些守兵并不会因为你的年幼而稍加仁慈,当那带着倒刺的鞭子挥向我的时候,只有奶娘瘦弱的身躯会努力的阻挡,但也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所以我知道,痛苦,被别人分担,不会给自身带来抚慰,只有更伤更痛……
奶娘说,因为皇权的争夺,我的伯母,炙落的母亲——艳涟,让自己的妹妹下嫁给当年的叶岱亭大将军,从而掌握了归乐兵权,扶持丈夫登位。
但是,狡兔死,走狗烹。
那个身为归乐国最尊贵的女人,却拥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卑劣的心肠,她用莫须有的罪绞死了自己的妹夫,把自己的妹妹软禁在深宫地牢。
赶——尽——杀——绝!
“帛儿……要记得,皇上年迈,整个皇族里面只有你和炙落,只要除去炙落,你就可以登上归乐王的宝座,那样子,你才能够为你的父亲报仇……你才能够见到你的母亲。”
……
奶妈苍老的满布皱纹的脸总是在我面前,眼神疲惫而混浊。她一遍遍的的述说着同样的话,夜夜叮嘱。我总是听话的点头,心思……却不自觉缠绕在那双温柔又耀眼的眸子里,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
因为年幼时的遭遇,我的身体很弱,时常卧病在床。那个时候,我就看着窗外那翠绿的合欢树,等待着那个身着紫色华服的尊贵少年的到来。
炙落端着药,轻柔的询问,哄我喝药。我总是撇开头,然后炙落就会无奈的轻叹,先喝上一口苦涩的药汁,再喂我喝下。他一勺,我一口。日日复夜夜,年年复年年。
他对我,总是内疚的疼惜着。
“帛,如果能够早点找到你,那该多好!”
“帛,你那么小,真的只比我小三岁么?”
“帛,你不要怪伯母好不好,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我们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不开心好不好?”
“帛,为什么总是不叫我‘哥哥’?”
“帛……我会保护你的。永远……”
炙落说这句话的时候,温柔的让人心碎。
“帛儿……不要心软,那个人,是你的仇敌!”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奶娘的话。
低头,让炙落抚摸我柔顺的发。
嘴边扬起微笑,有点阴狠也有点苦涩。
岁月永远从容而过,只有人,望着它的流逝而叹息不断。
终于,在我十五岁那年,奶娘在我的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睁开,仿佛有着什么深入骨髓的心愿还没有完成。
“我以我的一生来起誓,完成我们的心愿,除去炙落,为父母报仇!”
我举起手,对着那个魂魄已经消散的躯壳起誓。
奶妈闭上眼,有什么从眼角划落,我伸手想要接住,只有一片湿润的冰冷……终于——放声大哭——紧抱住奶娘的身体。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这个年迈的犹如百龄老者的妇人,就是我的亲身母亲。那个在年轻时候风华绝代的女人,在漫长的折磨仇恨里丧失了容颜,健康……以及勇气……认自己儿子的勇气。
而我,却也只能这样唤着奶娘,浑身颤抖!
同一时间,炙落病倒。群医束手无策,查不出丝毫病因。宫中人人焦虑异常。
我来到他榻前,执起他的手,他的手修长温厚,只有指尖有些粗糙的茧子,那是他长期握笔的手。
他……消瘦了很多。
他睁开眼,有一丝恍惚。“帛,是你么?”
我看这他依然清澈的眼睛,却知道他快瞎了。
见我没有说话,炙落微笑,“别为我伤心啊,帛……这有可能是我的劫数,也是我们归乐皇族的报应吧……”声音平静无一丝波澜。
“只是希望你以后能肩负起皇朝的责任,让归乐的百姓能够更好的生活。”
我只是握紧他的手,这双手,他将我带离那童年地狱般的梦魇,给与我最好的一切……
但是同样这双手,成为我永生永世的束缚!
“帛,你怎么不说话?”炙落疑惑的说着,“你已经十五岁了呢……”
他有些欣慰,“我的弟弟,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
“你……”我终于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异常沙哑,每说一个字,犹如烈火在灼烧我的咽喉。
“炙落,你会好起来的,真的!”我的声音,为什么要颤抖!
炙落苦笑,“你还是不肯叫我声哥哥呢!”他低下头,我恍然的发现,我已经长的和他一般高了,病中的他瘦弱无依,两人的角色对调。
曾经,他说,他来保护我。
那么现在,是不是应该由我来保护他?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把我吓了一跳,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奶娘……不,是母亲最后不肯闭合的双眼和最后的那一滴冰冷。
起身,“炙落……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他显然很失望,失望或者悲伤的时候他总是会这样不自觉的微笑,眉头却会轻轻皱起。
“恩……不打扰你修养,你会好起来的。”
炙落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只是在我踏出房门的那一霎那,听到他的叹息,很淡很轻……却悠远绵长的缠绕在了我的心头。
回到我的临磐宫,我第一次喝醉了。其实我喝的是木蓿花酒,浓郁的甜香,味道清冽,就是喝上百桶,也不容易醉倒。
但……我还是醉了,有时候人不想要清醒的时候,就算是清水依然能够让他醉的。
我宫殿的地窖里,都是这样的木蓿花酒。炙落怜我年幼体弱,只许我喝这酒。“木蓿花有镇定养气的功效,对我的身体很有益。”
炙落如是说道。
他却不知道,我的身体,早就好了……
现在虚弱的躺在床上的……是他!是他——炙落!
我大笑,摔碎酒瓶,满地狼藉。
在一旁的侍女被我吓的四处逃散。
是啊!一直温和开朗的梦候王什么时候这样烦躁暴怒过。
不知道是什么在心头发酵,我看着满地的碎片,忽然发现我在这归乐皇宫除了母亲和炙落,再也没有别人。
茫茫天地间,萧索无趣至极……
……
有一双手拦住我把酒瓶砸下去的动作。
那是一双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
那个人,是清媛。
“殿下,动气伤身!”清冷的眼,秀气的五官。她只是个负责的女官,不忍心主子糟蹋身体,不顾暴怒的气息来到我的面前。
我甩开她的手,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力气。
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她低头,“清媛!”
我看着她,她没有回避。
“陪着我吧!”未经大脑的话语脱口而出,却不后悔。
“留在我身边,做我的王妃!”
清媛看着我,双手抚胸,低头——女子那是对于丈夫的礼仪——说道,“你是我的王,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永远……”
我抱住她,感觉眼角有什么在划落,却是无言。
……
第二天,我迎娶了清媛。虽然身份相差悬殊,但我坚持,同时归乐上下都在担心炙落,所以,我的决定并没有遭到太多的阻碍。
我冷笑!
后来的后来,清媛告诉我,那晚的我,很像孤独的雁,徘徊矛盾的让人担心。
我用唇堵住她的话语,“那你爱我么?”
清媛清冷的眼凝视着我,“我会永远待在你的身边!”
犹如誓言!
我抱住她,满足的低叹……
宫中逐渐流言四起,据说是梦候王常年服用的补药里有慢性毒药;据说炙落太子常年陪弟弟一同饮用身中奇毒;据说梦候王要弑兄谋权……
直到我被带到王的面前。
王苍老而疲惫,“帛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冷静的看着他的眼,“王,你也相信外面的那些流言么?如果我真的下毒,为何我没有中毒?”
王无语,审视的看着我,忽然道,“帛儿……你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
他的语气里有怀念和感叹,却让我感觉背脊一阵冰凉。
回到临磐宫,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不管清媛在外面忧心的呼唤,只是紧握拳头。我很想大笑,却管不住眼泪。
是的……炙落他,是我下的毒!那你一口,我才喝一口的往事,恍若隔世。
曼斯花语,缠绵的犹如情人,慢慢的潜进你的身体,夺取你的健康。视力,听力……无助的在黑暗空洞里死去。
那时候,母亲把那丹药带过来,让我先服下解约。她说,“帛儿……这是当年皇宫里的禁药,如今只剩下这些。你服下的是唯一的解约,我们看着炙落他,如何慢慢的,痛苦的死去!”眼神怨毒,让我不寒而栗。
曼斯花语……多么美丽的名字,我看着我的双手……就是它们,把那个应该在殿上一呼百应的人困锁在了病榻上。而我,罪魁祸首却不知该是欣喜还是悲伤。
我在等待,等待那个我也不知道的却是必然的结局。
但是……炙落失踪了!
那个连床榻都无法下地的炙落,在重兵把守的皇宫里面,失踪了……了无声息!
宫中一片混乱,四处搜查,却不见丝毫踪迹。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努力对自己说,不要去想,不要去想,他总是要死的,那么现在失踪也没有所少关系的。
可是,喉间总是有着什么卡在那里,刺痛!
再然后,过了半年。
炙落回来,带着寻韵。那样女子,就算是世间最美丽动人的词语也无法述说她半分颜色。我冷眼看着他健康的回来,归乐皇族上上下下喜极而泣。那些刚刚还密谋辅佐我的大臣良将,转眼俯首在他跟前。
王把皇位传予炙落,淡然离去不留半点尘烟。
炙落迎娶寻韵,看不见那个自小注定是他妻子的白悠。
他漠然的看着我,犹如陌生人。
我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闹剧,而我,恰恰是这场闹剧里面的丑角。
是计谋吧?失踪的半年,秘密治疗身体,又可以放松我的警惕,保住皇权!
“过去的事情我不会计较,梦候王!这几年你帮助我统一军权,算是将功抵过”
炙落高高在上的看着我,冷漠。
还是,从我的出生,到接我回宫,那温情那珍重,真的!真的?只是梦境吗?
那么我的矛盾我的痛苦我的仇恨我的茫然,都只是,他们的棋子吗?
“以后还要请梦候王多多辅佐!”
可笑可笑,真是可笑!
可是,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冷,好冷!
“谢……陛下!”
我突然发现,我只是个小丑,小丑!
从此临磐宫里夜夜笙歌,每每梦见母亲苍老混浊的眼,却不和我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我,有着失望,刺穿我的心脏。
醉生梦死!
此种情景,被监视我的死士传到宫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只是说,“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
我冷笑,炙落啊炙落,你认为我已经输了么?那么,你太小看我廉帛了!
……
十三年后,我的胸口终于戴上那曾经在炙落脖颈间的碧珠。旁边的清媛温婉的开口,“吾王!”
人人都说炙落失踪是为我所害,却都苦无对策!
而我,只是……说者格杀!
渐渐,无人再在我耳边提起“炙落”这个名字。
我的那些义子义女,如今也只剩下芙越一人。
十年前……三年前……
那些人……那些事,恍若隔世……
母亲、炙落、寻韵、赵泽卿……我已经开始遗忘!
只有那炙落最后离去的那个眼神,依然纠缠在我的梦里。
忽然感觉“梦候王”的称号是多么的贴切,梦候梦候……一生长梦不复醒,只待封候称王时……
我决定开凿梦川,大战将至又如何?我只知道,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想找到他,问问他,为什么?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