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鹿》浅色珏

2、一，深山旧宅 夜，常年雾

　　一，深山旧宅
　　夜，常年雾气弥漫的深山，里面有座废宅，也许是没落的有钱人家遗留的屋子，经过风雨的侵袭，外表已经斑驳。又不知何时传出的关于这宅子隐密的传说，总让人觉得这宅子围绕着阴森的感觉，所以长久下来，鲜少有人迹。
　　这时在这废弃宅子门口却站着三个人，也幸好没有旁人看见，否则又会多出一个鬼神的故事出来。只见那带头的宫装女子嘴里发出类似黄鹂的轻吟，只一会儿，门就打开，却没有见到开门的人。
　　三人鱼贯进入，起先四周蜘蛛网缠绕，破旧不堪，越往里走，却突然开阔起来，等到进入最里面的屋子时，四周已是金碧辉煌，尤是那皇宫也就不过如此。
　　屋外早已经候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十三四岁的光景，大眼笑窝，很是讨喜，只是现在却是来回踱着步，神态焦急。见到来人，神情一松，伸手，“拿来……”刚才还在丈外，一瞬间就移至宫装女子等人面前。
　　这小小少年的轻功竟如此厉害，就是在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看了都要为之变色。可是看到这的三人却都面色平静，显然是早已习以为常。
　　旁边的妙龄女子示意的看了看诸葛柳，后者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那木盒平平无奇，但看男子那小心翼翼的神情便知里面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慎重的交给那少年，少年也不多说，接过，才开口，“少爷让你们进去。”
　　三人皆是一愣，互看一眼，才挨次进入里屋。

　　屋内烟雾弥漫，两侧是香炉，烧的是上好的紫檀香，香味清远而不会让人觉得气闷。左侧是书架，密密麻麻的都是厚厚的书册。书架前方是张桌子，零散的放着几张白纸，旁边笔墨俱全。右侧也是一张桌子，却放着针线等女子刺绣的物品用具，在满是书香气息的屋子里，平添了几分诡异。
　　三人垂手在旁，却都没有说话。
　　里侧的床榻上，用上好的轻纱隔着，只隐约见到一个淡色的身影。
　　只听那里面的人轻咳一声，“你们回来了？”是清越的男子声音，却是分外好听，好似是把整个世界的清澈都注入在了这个声音里面，魅惑却又纯净。
　　“是的，主子……”那之前的宫装女子拱手回话，相对于刚才在客栈里的妩媚，现在余下的只有肃然，那是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尊敬。
　　“你又擅自做主，我并不急的……”低喃的口吻，有点惋惜，又似责怪。“倒是，可惜了一匹流光。”那疾奔致死的良驹，是有名的流光，‘流星纵、光乘即’，这可遇不可的的千里名驹，要培育是很难得的。
　　“纱纱知错！”宫装女子——朱纱纱低头，只是嘴里是在认错，可是眼底依然倔强依旧。
　　知道她在想什么，深知她性子的男子在帘后幽幽叹了口气，“下次别这样了……”其实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毕竟他们也都是为了自己。现下天色刚暗，三人从丘宸赶至几千里外的这里，却只花费了短短的个把时辰……再次叹了口气， “这次麻烦你们了，下去早点休息吧。”
　　“是……”
　　离去的脚步有点犹豫，朱纱纱回头看向帘子后面的，有点担心，也有点欣慰。
　　“还有事么？”
　　“不……纱纱告退。”
　　……

　　听着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离，确定四下无人，帘后的男子才放纵自己的骤然猛咳，胸口的搔痒必须不断咳出才能够稍稍抚平，却又加速心头的剧痛。咳嗽声起先还强制压抑，最后却变成咳到及至的呜咽，在空旷的房间里若有似无的响着。
　　“怎么才半个月不见，你又成了这付鬼样子了？”身后是女子冷冷的声音，原来帘后还有人，只是刚才室内烟雾迷绕，那女子又特意隐藏住气息，所以其他人并没有发觉。
　　拨开纱帘，回头看了看男子已呈半昏迷的侧脸，女子皱了皱眉头。男子有张让人惊艳的脸孔，就像他的声音，明明应该很媚惑人心却偏偏干净清白的好似湖边的芦絮，就算在这种狼狈的情景下也能让人看目不转睛。昏沉的看着眼前的女子，“越儿……”
　　相对于男子，女子的五官很是平凡，顶多算是清秀，这样的面孔，在你面前幌个十次八次你才有可能记住。但女子周身散发着一种傲气与淡泊相互混合的气质，矛盾的吸引人，再加上女子有一双奇特的眼睛，狭长的凤眼，却不染一丝烟尘。那双眼只淡淡的看着你，你就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想要跟随，无论天涯海角。
　　男子勉强支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一脸你活该表情的女子，“越儿，怎么还不离开？你父皇知道怎么办？”男子年岁只是稍长于女子，用的却是长辈的口吻。
　　女子挑眉道，“笑话，我何时回去需要他管！”她半眯着眼睛，神情高傲，明明是张文静秀气的脸，气势却嚣张的是像是一个女皇。
　　而她的身份却也是十分高贵的，归乐国的三公主，曾经的梦侯王，现在的归乐帝——廉帛最最珍视的女儿，闵芙越。
　　眼睛紧盯着对方的苍白的脸，话锋一转，“你怎么回事，又自己试药去了？”
　　“恩，别担心……我有分寸的！”浅笑的看着越儿，心中感叹，她的性子依然没有改变，依然是我行我素。
　　“谁……谁担心了？”恼羞成怒，芙越脸色一沉， “赵泽卿！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什么？”轻声低吟，轻按额头。这药效来的激烈，幸好去的也快……脑中思考着药效的成分解法，有点惑人的声音漫不经心的问道。
　　咬咬牙，闵芙越说服自己不要和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计较，一字一句的道，“我下个月就二十了！叔叔……”
　　两人相差不过数岁，竟是叔侄关系？了解归乐国的人有可能会感到不解，归乐国皇族一脉淡薄，除了三年前失踪的炙落外，只有廉帛一人，况且他也只是炙落的表亲。何时又多了个弟弟？况赵字并非归乐国姓，这其中的原有，恐怕是只有当事人才了解的。
　　“下个月？”赵泽卿一愣，心头一阵感叹，越儿已经二十了呢？在这座幽深的大宅里住了十年，竟然连时光的流逝都毫无所觉。
　　时光匆匆，那个老跟在自己身后的丫头已经正式成人了，只是……“是要礼物吗？”有点尴尬的笑着，“越儿你知道我这儿，药材是不少，不过其他恐怕没法满足你的要求。”想起整座大宅的清冷，嘴角还是不可抑制的产生苦涩。今生今世，恐怕自己是没有机会出去的，除了……眼光看向屋子边的某处……
　　“或者，我帮你绣个东西吧？你喜欢什么？”一个男子刺绣，似乎是件不伦不类的事情，而且说出去恐怕会笑掉那些满口“君子”的人物的大牙。你说自古以来刺绣这件事有男子做过么，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神情高贵的男子。
　　可是屋里的两个人，说者不认为哪里不对，闻者也只是刹有其事的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是要礼物的，而是想要兑换你的承诺！”低头又想了想，“至于你那天下一绝的绣品，等我大婚时给我用吧？”
　　赵泽卿闻言一愣，脸色有点苍白，勉强笑道，“怎么？小女孩想要嫁人了？”
　　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个人，闵芙越别有深意的笑了，“因为……我有想要嫁的人呀……叔叔。”

　　“我有想要嫁的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越儿她，难得的，很温柔……
　　忽略心头的酸楚，赵泽卿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那到时候我一定绣上最美丽的火凤，当做是我这个做叔叔的祝福。”用最美丽的火凤鸟，幻化成无数的红羽，这样子，你就不会再感到孤独。也或许，你倾心所恋的人，一定能够让你感到温暖，所以，你应该已经不需要我了……
　　兜兜转转的十年，我依然只能这样子在你身边！叔叔？可笑的字眼，却又是那么可悲，把你我的距离拉的那么近，又那么远……
　　把略微颤抖的手抑制在背后，微笑，“什么承诺？”
　　后者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探究着什么，“你……真的不记得了？十年前的中秋，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满二十岁成人，就会陪我去流池湖去看火鸢的。”
　　火鸳是这片大陆的神鸟，如其名，遍身火焰般的羽毛，艳丽非常。这传说中自上古以来便有的神瑞之鸟，与凤凰其名，却比凤凰更加神秘难寻。此鸟性格温顺，喜静，好水。整片大陆也只有流池湖中有它的踪迹，但流池湖地处险要，很少有人能到达它的源头，所以这火鸳在整个大陆却也是传说。
　　归乐人相信看到此鸟会寻得幸福，女子婚前都会企盼能够见到此鸟，以保日后婚姻美满。越儿她也是这么想的么？可是如今的自己……为什么不找她未来的夫婿？
　　赵泽卿看着闵芙越，从她的眼里看到企盼的神色，心头一痛，掩饰的低下头，“越儿，……那只是儿时的戏言，况这火鸳踪迹难觅……，要不要这样，换个要求，好么？”有些祈求的看着对面的女子，越儿，我……没有办法完成这个心愿的，我也……不是那个能和你一同看火鸳的那个人，所以原谅我，好不好？
　　“可是……那是你答应过的呀……”失望让闵芙越忘记维持自己高傲的气质，紧抓住他的肩膀，“赵泽卿，你答应过我的，只要这十年里我乖乖的待在那该死的皇宫里，等我成年，你就会带我去的，带我去……看我的母亲……”
　　你不知道这十年来支撑我的就是你的这个承诺，你的拒绝那样顺利成章，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当年就是为了你才会掉到那流池湖里去的，我只是想去看一看我母亲，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去看那火鸳，可是你怎么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就拒绝，甚至用的……是那么淡然的口吻。对你而言，母亲的成全，我的心愿，就这般不堪一击么？
　　赵泽卿，不要让我痛苦，求求你……不要，让我恨你。
　　她那么用力的抓着自己的肩膀，甚至让自己感觉到了疼痛，明明应该在余毒的威力下感觉近乎麻痹，却依然感受到她的手在颤抖，是愤怒悲伤到及至的颤抖。
　　“越儿，我……是你叔叔，你应该和你未来的夫婿一起去的。”温和的声音传来，依然是那么的平静的温和。
　　那该死的平静！
　　徒然松开手，闵芙越冷笑的看着他，很好，他竟然说让未来的夫婿陪她，她居然承认自己是她的叔叔。这几年她没事就来看他，总喜欢有事没事的喊他“叔叔”，却从来没有想过他有一天会承认自己的身份。
　　眉微挑，“赵泽卿，你会后悔的。”她顺顺刚才散落下的发，瞬间的狼狈好似错觉。漠然看赵泽卿一眼，转身离开，没有一丝迟疑，高傲的自尊不允许闵芙越问第二次，那婉转千回的复杂心事，隐的更深。只是手掌微微的刺痛提醒着自己，自己的心，还是受了伤。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一霎那，赵泽卿手指微微一动，却又瞬间停止。心头的剧痛也掩不去她离去是的空洞，越儿，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啊……我……
　　心头猛然一紧，瞳孔放大，忽然看不见任何事物，知道是余毒作祟，赵泽卿咬牙，不再想其他，定下心神，努力对抗着剧烈的药性。恍惚间有人进来喂自己吃了粒药丸，剧痛慢慢消散，睁开眼，是个白衣女孩，只才十四五岁左右，却已隐隐看出以后的绝代风姿，正一脸关切的看着他，旁边是刚才站在门外的少年，也是一脸焦急。“重雪？你怎么来了？”
　　白重雪皱眉，“我不来行么？”她虽然年幼，神情里却安详内敛，让人一看只觉得信任，又隐隐淡漠，产生敬重之感，而丝毫不敢有轻视之意。
　　一旁的少年却已经是泪眼在眼眶打转，让赵泽卿既是怜惜又是好笑，“傻鹭鸣，怎么又哭了，看你雪姐姐，也只比你大个两岁，怎么差别就那么大？”
　　“什么？要和她比？那我还不如去和财叔比，还比较‘成熟’！”刚才还欲哭的小脸马上一换，变成张牙舞抓的小猫样，盯着白重雪，很有干上一架的意味。
　　但与之相反，那白重雪却只是淡漠的看着面前的男孩，也不答话，只是冷冷的说道，“公子稍微好一点，安静！”
　　看着被重雪呵斥后缩在一边又不甘示弱回瞪的鹭鸣，再看看一旁训斥完后一脸没事人样的白重雪，赵泽卿无奈的微笑。
　　名唤鹭鸣的少年今年十三，同年长其两岁的白重雪都是赵泽卿收留的孤儿，两人分别习武和学医，但并非出自赵泽卿，其本人年纪本也不大，因此两人都只唤他“公子”。两人年龄相近，际遇相似，本应是互相扶持照顾，但不知是何缘故，两人互不对盘，一见面非要争上几句，只不过每次都是鹭鸣落败。
　　看鹭鸣都气的快冒烟的头顶，赵泽卿微微一笑，“好了，别闹了。这次多亏了纱纱他们三人，否则……”轻叹，“这次也许真的撑不过去了呢……”
　　那鹭鸣本还在气头上，听见他这样说，本还圈在眼眶的泪水便不自觉的掉了下来，“公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那廉帛我们根本就不用害怕，我们……”
　　“鹭鸣！你下去！”打断鹭鸣的激动，一旁的白重雪冷冷盯着他，“我要帮公子把脉！”
　　有些愤恨的看了白重雪一眼，跺跺脚，走出门外，不由自主再回头看向屋内，烟雾迷蒙间只有一青一白的影子若隐若现。
　　自语道，“我干什么那么听话！”

　　屋内静无声，白重雪把好脉之后看着沼泽然，神情依然是淡漠，只是眼里已经露出杀气。
　　“那人这次下了‘浮霜’？”
　　“恩，重雪……看来你的医术又有精进，那白老先生到还是真的用心教导你。”答非所问的转移话题，“只是？不是一直在不死谷里么，怎么会出谷来？”
　　那有些拙劣的转移并没有成功，白重雪放下手中的银针，“为什么不叫我，这次要不是诸葛柳和元一梦在海兰洲找到芝株，又及时送来，你有可能熬不过今晚！”
　　没有回答她的质问，赵泽卿只是微笑的看着她。
　　白重雪无奈的叹气，“海兰洲是北漠最后一个绿洲，正好赶上那里的水源有问题，那里的百姓请人来不死谷找那个老不死的来检验，是那个人告诉我的。”毕竟，芝株很是难寻，又隐在地底，能寻得必是大事。
　　“要叫师傅……”无奈的纠正称呼，却也知道效果不大。看到白重雪只是挑眉却并不作答，不禁感叹当初把这个孩子送出去学艺是否正确。
　　“公子还没有回答我，这次是‘浮霜’？”
　　无奈的点头。
　　白重雪杀气更胜，“前次是蚀魂，上次是兰荐草，这次是浮霜，好！很好！那个廉帛，欺人太甚！”一个拂袖，竟然把地板上的大理石块震裂数块。
　　看着一向淡漠的白重雪为自己动怒，赵泽卿感动的同时也倍感凄然，毫无血缘的人尚能如此对待自己，可是偏偏是自己至亲的人，却是恨自己入骨。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子相互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