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于妍》不与夙

1、第一章

　　九月初八。

　　沉寂多年的即墨府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热闹。今日是即墨府大公子即墨赟的二十四岁生辰。自从三年前太傅即墨晖麟离世，即墨夫人因悲痛过度一病不起，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便如秋叶凋零般悄然沉寂。

　　即墨晖麟，二十岁起便被先帝钦点为太子少傅，数十年来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他虽身居高位，却无半分傲气，为人谦和正直，处事公允，深得朝野敬重。他的猝然离世，令无数人扼腕叹息。传闻就连一向沉稳的当今圣上闻讯后，独自在御书房静坐一日，最终掩面痛哭。

　　即墨府昔日的繁华，皆因太傅之名而起。无论是寒门学子，还是商贾名流，皆以能与德高望重的即墨太傅结交为荣。而更深一层的原因，则是当今圣上早已有意将独女琼函帝姬傅梦妡许配给即墨府长子即墨赟。能与皇室联姻，即墨一族自是荣耀无限，前途无量。

　　然而，百善孝为先。太傅新丧，婚嫁之事只得暂缓。三年守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琼函帝姬乃天子独女，金枝玉叶，青春年华如昙花一现，岂能轻易虚度。即墨府虽为高门显贵，但终究是臣子之家，又逢丧期，于皇室而言，实为不吉。

　　女子的青春年华本是昙花一现，这三年守孝不长不短，帝姬傅梦妡是当今皇上的独女，是天骄之女，万千宠爱在一身。即墨府虽是高门深户，但是毕竟君臣有别，又是嫁期逢丧，对于皇室来说，实为不吉。这般情况之下，只要帝姬稍稍不愿，这即将栖府的凤凰恐怕是连琼羽都不会落下一根。

　　琼函帝姬可谓当今天下家喻户晓，童叟皆知。上至朝堂重臣，下至妇孺老妪，一闻“梦妡”二字大都是摇头摆手，连连叹气。倒不是那琼函帝姬长相气度鄙陋，论容貌，琼函帝姬生得娇艳妩媚，倾国倾城，平日也是举止优雅，风华绝代。她尚未出嫁在京中已有府邸，每日歌舞升平，饮酒作乐。这都还不是问题，重要的是，她身边有四名绝美俊秀的男子，寝居不离左右。

　　古语有云，男人三妻四妾，帝王三宫六院，但凡未出嫁的女子，自是该闭门浅出，待字闺中。姑不论那四名男子是否与帝姬有何渊源，到底男女有别，何况还是金枝玉叶，如此荒唐行径让众多士族弟子，风流才子，望而止步，避之唯恐不及。

　　可是帝姬毕竟是天家之女，自是与众不同。

　　自太傅离世之后，这三年来不知有多少重臣富贾费尽了心思挤破脑袋想要做那天子之婿，竟是未得皇上一字半语。更有甚者，暗地网罗美男数名，守在帝姬梦烟宫门口，以盼能得到帝姬意外青睬，一朝佳人才子倾情邂逅，当传为千古佳话。

　　可偏偏事与愿违，那些男子从无一人能近得帝姬身边。且每逢此事，次日一早那男子必定被剥去外衫丢在东朝门外，迎接上朝的百官以及帝姬鸾驾。帝姬是进宫给皇后请安的，而百官之中自有那些男子的主子亲戚。这一般来，早朝前的八卦便不得而知了。

　　几次三番后，那些有心人便明白过来，此路不通。至于不通的原因—定然是帝姬身边那四名男子妒从心起，报复为之。

　　可谁家有甘心错过此般平步青云的大好时机？于是但凡世族贵家子弟皆都请神邀佛，各显神通，锲而不舍。

　　所谓花开有期，岁月无情。正逢人人猜测驸马之位会否有变数之时，即墨赟却是声望渐起，不仅深得皇上信任，其四平八稳、温熙泰然的处事作风更是在朝中左右逢源，官阶由六品连连升任，年仅二十三却已官拜正二品工部待郎，让众有心之人不得不无奈认了。

　　眼看三年转瞬即逝，即墨赟孝期已满，正逢其二十三岁生辰。皇上岁未提起赐婚之事，却是明确颁下口谕，着礼部赵大人亲自去为即墨赟操办生辰。这一举动并未言明，却一暗中昭示了即墨赟的皇家人士身份。毕竟在辉荧朝能劳动礼部出力的，除了立下汗马功劳的重臣也就只有皇室贵胄了。

　　于是，即墨府里阔别了三年的欢声笑语终于再次响起，张灯结彩，喜庆临门。

　　“赟儿，皇上素来尊师重道，想来也是认定了你的身份。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亦会感怀宽慰。”久病的即墨夫人，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娘请放心，为了即墨家，孩儿定不负所托。”墨色的宴服将俊秀的即墨赟衬得更加挺拔修长。可那稍微恍然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即墨夫人轻咳了几声，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丰神俊挺的长子，柔声道：“赟儿，你自幼稳重懂事，凡是不让娘多操心。帝姬殿下虽说行事荒唐了些，心性却不坏，娶妻当求德容出众，她容貌倾城，又深得帝后宠爱。”见即墨赟的眉又皱了几分，叹声道：“但毕竟是天家之女，你......”

　　即墨赟脸上闪过几不可见的波澜，“娘亲，你多虑了，若皇上真把帝姬许与我，她便是我即墨府的人，想来皇上也会提点几分。”

　　他心里不以为然，确实在难以开口。皇上连天家的颜面都不顾，那会去离即墨家的颜面？那琼函帝姬，小时侯就有了倾城姿色，跟即墨府也时常来往。长大后与他渐渐疏远。不知何时起，她身边多了四个“得力助手”。他自幼识书谨礼，日后该与那四个人如何和睦相处？

　　即墨夫人叹了一口气，她深知这长子虽然外表温柔，行事却素来自有主张。有些事情，她即使有心也怕是无力啊。当下转开话题，柔声道“你爹的事已过去，日后你成了驸马，便是万人之上。即墨一族的未来，就靠你了。”

　　闻言，即墨赟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接过丫鬟递上的清茶轻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娘，二弟不是说今日回府么？可曾来看过娘？”

　　即墨夫人蹙了蹙眉，尚未来得及答话，却听到门外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大娘，哥。”随之一位绯衣男子慢悠悠地踱进了房，唇角一弯，闲闲开口，“方才路过前厅，礼部赵大人正四下寻找大哥。”半眯的凤眸斜斜地掠过即墨赟，“不过是要过个生辰，还不是嫁进皇宫，你也不用躲在娘这里不去见客罢？难不成还怕生不成？”

　　即墨赟温润淡定的神色微微一哂，有些哭笑不得。这二弟向来便是个没正经的性子，此番多日不见，竟是丝毫未有变化。

　　“二弟，”眼尾轻抬，正见门外小厮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恭敬道，“大公子，赵大人正寻你。”

　　“我这便过去。”即墨赟低头微微一笑，抬步向房门走去。经过即墨与身边时，顿步睇了他一眼，“你一去半年，连封家信也不得见，想来实在是忙得无暇，”见其神色微敛，眉目愈发舒展得和熙如春，“二弟此番回来，不妨多住些时日。”

　　即墨与额角跳了跳，毓秀的眉目间漾起些无奈之色，“是，未来驸马大人。”

　　“与儿，过来。”即墨赟才步出房门，即墨夫人便将二儿子唤到床边。她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你大哥即将成家，你呢？一年到头大半时间不见人影，也该收收心了。当年你娘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我总得替她好好看着你。那古家的孩子我瞧着倒是不错……”

　　话音未完，即墨与一摆衣袂，已飘然不见踪影，“大娘且先歇息，我去看看房里那盆菟槿，也不知那几个丫头偷懒没有。”

　　只眨眼的工夫，那声音已在数丈以外。即墨夫人怔忡之余，觉得有些头疼。今日早晨起来，许是借着赟儿的生辰得了喜气，又许是皇上对赟儿的重视让她彻底放下了心，身子便难得觉得爽利些。总之般般皆好，却在此刻见到了难得回府的二儿子，莫名地又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若即墨与能像他大哥那般稳重，她便不知要少操多少心。将可他自小到大便心高气傲不说，她娘如何将他样貌生得比女子还要出众，不知道是看不上其他女子还是其他原因，不提婚事还好，尚能应付你几句，但凡提到个婚字，他定会遛得比兔子还快。总之与她这大娘竟还不如园子里的花草亲近。倘若不是这几年她病情愈加严重，怕是一年半载也未必能见他回府一次。

　　当年她嫁入即墨家，生下即墨赟后，即墨晖麟因皇上指派南下两年，途中险些被谋害坠入山谷，幸得武林泰斗洛山洛家家主洛青渡之女洛聆薇相救。两人日久生情，待回来之时，已经有了即墨与，即墨晖麟将洛聆薇娶为平妻，她自小将女训女戒熟读，自然没有妒妇之心，与洛聆薇相处甚好，情同姐妹。

　　可惜天不遂人愿，洛聆薇因自幼修习寒气极重的武功，怀上孩子已属不易，生产后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在即墨与七岁那年，她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将即墨与托付给她抚养。待即墨与十二岁时，又将他送至外公洛青渡处习武。若不能亲眼见到即墨与娶妻成家，她如何对得起洛聆薇的托付？

　　“芜儿，你去前面帮我瞧着些。”即墨夫人抿了口手中的清茶，眸光转向门边的青衣丫环。

　　芜儿略一弯身，领命而去。

　　一盏茶时间不到，芜儿便飞奔了回来，脸色惊惶，气喘吁吁道，“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出事了。”

　　　房内地上铺着锦绣云石，十分齐整。芜儿却忙乱地打了个趔趄，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平儿一把扶住。

　　即墨夫人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抬手抚住胸口，颤声道，“出了什么事？”今日可是赟儿生辰，又逢皇上赐宴，怎能生乱？

　　“大公子怎样了？”几个丫头亦是脸色大变。两个冲过去扶住即墨夫人，另一个则急忙冲过去倒茶。须知如今这即墨府全靠大公子光大门楣，真出个什么事，还不知能否指望上那常年不见踪影的二公子。

　　芜儿见此情景，知道她们会错意，心底连骂自己沉不住气。夫人卧床三年，神衰气弱，又哪里经得起这般惊吓？当下拍拍胸口，吐气稳住语调，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夫人，大公子人没事。”

　　听得这般一句，众人神情皆缓，一旁景丫头忙又接了一句，“那到底如何？莫要吓着夫人！”以芜儿的性子，这般神情，事情不凶也险，实在叫人一颗心生生悬在半空之中，不能踏实。

　　芜儿定了定神，琢磨着该怎生表达刚才见到的情形。想了想，竟是不假思索地蹦出七个字，“大公子跟人跑了。”

　　“跑了？”众人闻言皆是一楞。景丫头手中茶壶跟着晃了晃，几泼热水立时溅到手背上，“当”的一声，那精细的鎏金荷叶白玉壶从此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