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红颜》董瑾萱

14、第十一章 越国，皇宫

　　越国，皇宫中，

　　越国皇帝将盖了玺印的奉书，降表以及国玺都郑重的交给了最新委任的遣使手中，礼部的官员双手将拟定的宫中珍宝造册兢兢业业的举过头顶，等皇帝做最后的御览。

　　内侍将造册呈上，皇帝只看了一眼就合上，颓然的说道：“不用看了，传旨恒王府，令璀嘉公主明日入宫。”

　　月仙阁，是越国恒王府的一处偏僻的阁楼，听着高雅，在主子的眼里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地方，但凡主子，很少踏足此处。

　　一个月前，这里住进来一位本就在府上的舞姬，还拨了几个婆子伺候着，所有人都以为此女要飞上枝头成半个主子了，却也没见着府里的爷们来过。

　　这日恒王屏退了下属，终于踏入了这个冷清的院子，低沉的琴声颤若龙吟，环绕在整个院子像是转了一遭后才传到墙外，琴声妙，却是听不出弹琴之人的心思，婆子欲要通传，被王爷挥退，婆子们极有眼色的都退了出去，整个月仙阁只剩下了两人，一个在楼上抚琴，一个立院中凝神静听，恒王听着古琴的淳厚声音，心中竟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一曲终，恒王清咳一声，楼上的女子从窗口里露出了绝美的脸，令人呼吸一滞，恒王也不禁愣神，她来府上已经四年多了，竟然还是当年投奔到府上时的模样。

　　楼上女子见是主子，赶忙下楼，婀娜的身形小小的莲足的踩在木质楼梯上，竟没有发出一点的声音，轻巧的快步走到楼下，在恒王一丈开外的地方，敛衽跪倒，双手交叠放于膝前，额头抵于手背，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恭谨道：“奴参见王爷。”

　　恒王低头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女子，半晌后才叫起身，女子低顺的垂手而立，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雅安，许你公主之尊，你可愿去魏国？”

　　雅安一愣，并没有因为这话的内容讶异，只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来。

　　四年前，她拿着她娘临终时留下的玉佩找来这恒王府，虽收留了她，可连正经主子的面都没有见着，被放到豢养着舞姬的院子里，却是连面都没有露过，知道自己这是被软禁了，怪就怪在这张脸，跟眼前的这位因倾城容貌而闻名天下的王爷太过于相像了。因此这一个叫雅安的女子，因为不重要，所以已经在这个尘世上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四年了！

　　这位爱惜羽毛的恒王爷怎么会允许一个顶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在外为奴为婢招人话柄呢？

　　雅安思量片刻才开口说道：“当年王爷既然将奴安置在府中，定然也是摸过奴的底细，当年流落金陵时，奴是在别人府上做过主子的贴身丫鬟的……”

　　话不用说的太明白，聪明人自然会明白，虽然他可以随意作践践踏，可是这些话却也不是能摊到明面上说的，不是打脸，胜似打脸，果然话音未落，就觉得头顶上落下的目光冷了几许，雅安脸上不动声色，心下更是冷嘲了几分。

　　大局不稳，远处的战火丝毫不影响后宅的灯红酒绿，可自一个月前被安排到这月仙阁来学习宫中规矩的时候，她就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八分像的容貌两分妆容可补，二十三岁的身段模样也因当年为了续命服下了那颗生肌丸所致，仍像是二八年华的清白样子，只是不知自己这并非完璧的身子，这位爷要怎么糊弄那宫中的验身女官？

　　“只要你同意，这又有何难！”恒王一直看着这个始终垂首的女子，在他的角度只能够看到她的头顶，她端的是四平八稳，不伤不悲，不怒不喜的样子，恒王心头升起了一丝烦乱，他不禁好奇起来：她竟是都不抬头看一眼，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模样吗？

　　雅安依旧微低着头，莹白的素手打衣领处拽出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上面雕着精致蟠龙的图样，用红绳系着，她将玉佩解下，复又跪好，将捧着玉佩的双手举过头顶，说道：“奴以此信物得以入得王府，可当年奴的本意却是为了了却母亲的遗愿，来拿那把凌霄环佩，不想却是耽搁了这些年，如今终于得见王爷真容，奴斗胆，将事重提，将旧物归主，还望王爷成全。”

　　恒王信手捻起玉佩，手指触到那玉佩，还带着女子身上的体温，似乎能从这上面找回当年那女人身上的触感，拇指划过龙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竟是要以自己来做筹吗？

　　“你可知，一旦带上了公主的金冠，你便脱不开这杨姓的烙印，归还一块玉佩，是为了你那点可笑的骨气？”

　　雅安终于抬起头来，轻笑，有着触目惊心的美，她盯着恒王，慢慢的说道：“王爷，人贱到一定的程度，很多东西都可以舍去的。骨气，真算不得什么。”

　　恒王府的另一边的舒欢院中忙的不可开交，婆子丫鬟们将房中的的珍品，主子平时喜欢的玩意，习惯用的砚台镇纸都收到箱笼里，舒欢院的主子坐在窗前托着腮凝视着院子里的一棵海棠出神，忽有下人来报：“启禀公主，随您前行的乐姬侍婢都等在前殿给您请安，王爷请您过去。”

　　璀嘉公主缓缓的转过头来，美丽的眸子轻轻流转，说道：“知道了，你去回禀父亲，我即刻就到。”

　　话音刚落，就有教养嬷嬷走上前来：“公主贵为千金之躯，掌一宫主位，应自称本宫，请公主慎言……”

　　璀嘉公主冷冷的盯着教养嬷嬷，气氛登时冷凝起来，教养嬷嬷四平八稳的模样让璀嘉公主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笑：公主？从郡主到公主，提的是品级，失的是尊严。

　　前一刻自己还是恒王府最受宠的郡主，后一刻，自己贴上了公主的金箔将要作为一个玩物，如同宫里那些珍宝一样打上国礼的名号送给了敌国帝王，前路等的是什么，她实在不能想到乐观。

　　金陵城

　　林璟去城十里接母亲归家，

　　他凌晨到京，边将无诏不得入京，边疆无战事，他自认不是主将，自打自家媳妇临近生产这一个月，他的折子跟流水一样的进了信阳殿，请求归京，皇帝被他缠的无法，便给了他三日功夫，恩旨入京，回来后先进了宫，却被他的长姐当今皇后以皇帝还未下朝之名在叫他在宫门跪着，晾了他一个时辰。

　　他心急如焚的等着，好容易等到皇帝姗姗来迟，不轻不重的笑刺了几句，又扣了他一年俸禄，这才风尘仆仆的归家。

　　见了长辈，见到产后累及已经睡下了的媳妇那一颗心才算稳当了下来，没稳当上一息的功夫，便接到信说母亲已经朝金陵城来了。

　　队伍停了下来，林琳卷起帘子看着那由远至近的马匹被御马之人生生勒住，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跪伏在褚柯马下，林琳远远听到那人说道：“不孝子林璟，恭请母亲大安。”

　　褚柯亦下马，扶起来人，拍了拍肩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他亦一一作答，再然后那位林璟便朝林琳这边看来了，莺时欢快笑道：“是大公子来了！”

　　是林毓如的大哥。

　　他渐渐走进，亮光中看着他一脸灰尘，衣服也皱巴巴的裹在身上，可见已经几天舟车劳顿，车马没停。只那牙齿熠熠生辉，他近前来朝着林琳，大咧咧的对他行礼的莺时挥了挥手，朗声笑道：“琳琳儿，可是大好了？”

　　林璟今年二十六岁，身板高高壮壮的，英气逼人，很有武将的气势，由于长期在北地，他这一口的“琳琳儿”煞是好听。林琳知道林毓如小字为琳，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叫她，甚是亲切，她便歪着头打量着他，不自觉的就带了几分笑意出来。

　　林璟成年后一直在漠北的褚家军中，如今已是正四品的骠骑将军，纨绔的时候少，虽没有那些贵公子的故作优雅之态，处处透着军人的利落和潇洒之姿，这位被林家和褚家寄予厚望的长子果然也不负众望，逐渐的挑起了褚家军的军务。

　　别家的少年郎被教导着通晓人事的时候，他在军中大营中赤膊练兵；别家世家子弟吟诗作乐时他在战场上挥洒热血挣军功；别家少年夫妻后院明争暗斗闹翻天的时候，他却无妻无妾逍遥自在。
　　这位大哥，也曾是京城和漠北两地最受期待的钻石王老五啊。

　　褚珂相中了永庆侯家的嫡长女，待他到了弱冠之年，很是顺遂的定下了亲事，却又因为女家母丧须守大孝，又生生的等了三年。

　　终于成亲，却又聚少离多，是以，这位林璟将军，乃是晚婚晚育的标兵人物。

　　他住的新景苑里也是简单的很，他也没有妾室，听林毓如说他也曾收过别人送来的什么美姬，可还没等那位嫂子说什么，他自己就嫌麻烦的都打发了出去。用他自己的话说：“整日价连陪夫人的工夫都还欠着还不上，弄一起子这些个，家去了也没个清净去处。”

　　林琳飞快的在脑中过完了大哥的资料，三十而立方续须，看着他带着青色胡茬子的脸，走近后更显年轻的模样狠狠的恶寒了一下，还是按照林毓如教过的乖乖叫人：“阿兄！”

　　林璟大笑拍了拍她在车窗探出的头，惊奇道：“果真乖巧些许！”他将马夫赶下马车，回头对林琳大声说道：“琳琳儿稳坐”他空中扬鞭一响，朗声说道：“兄为吾妹作车马！”

　　林琳看着林璟宽厚的背，无声的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