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不知人事改》一局

2、第二章

　　我的厚脸皮并不能让陆霆回家，我还是独自守在一间大大的屋子里。

　　家里面的阿姨和医生平时都像消失了，一点声响都没有，我曾经坐在屋子里想，他们是不是陆霆变出来的，需要的时候就召唤来，不需要吹一口气幻化成烟。

　　还是我寂寞的太久，已经对很多事物出现了幻觉。

　　坐在落地窗前，我好似看到了以前认识的人，不止一个，两个三个，他们在门外对我笑着招手。他们和我一样，年轻的脸，年轻的体格，笑得很开心。我也抬起手对他们招手，笑容才开一半，身后的门打开了。

　　阿姨站在门外，有些局促地说：“夫人，有人找您。”

　　我再次回头，他们还在对我笑。

　　这真的不是梦！我跳下椅子，盘坐已久的双腿麻木酸疼，我站不稳差点摔下去，可是撑在膝盖歇息片刻，拒绝阿姨的帮助，一步步走下去。

　　久未蒙面的朋友，我的同事们，我下去后和他们一一拥抱过去。像在单位里一样，练格斗出身的小李和我对撞了拳头，尽管他放轻了力度，我还是疼得不轻。

　　我背过手，对他们说：“你们来了。”

　　领头的是经常照顾我的小陈，他说：“你查出病后就辞职了，我们还没得来看你，打听你家，发现你搬走了。”

　　小李子附下身，对我耳语：“我们是在上个星期发现你的，你出现在陆霆的公司，我们顺藤摸瓜查到你住在他家。”

　　我有点感动，说：“浪费警力。”

　　小陈说：“我们都是下班后才几个人凑一块商量的，和局里没关系。”

　　在场第二位女性小薇走过来抱了我，她说：“你当初协助局里破了陆鸿生的大案，我们都商量好给你安排庆功宴，谁知道你竟然辞职了。害得我们都找不到你。”

　　我低着头，不知该说什么。

　　小陈问我：“你怎么住在了陆霆家里，是不是他现在为难你？”

　　我摇头，说：“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我爸爸是他爸爸的司机，这是我对局里唯一隐瞒的情况。现在，我生病了，我爸临死前对他嘱咐过他，所以他对我算是照顾几分。”

　　众人听后，互相对视几眼，可能他们在唏嘘我的过去，有好几次小薇张开口要说点什么，小陈拉住她，制止地摇头。

　　我看到却不点破，招呼他们吃水果，和我聊聊最近发生了一些什么案件。我想想侦破的方法，活动活动锈化的脑袋。

　　一行人聊了好久，幸好在我身体撑不住的前一刻，他们要离开了。

　　我站在门口，抱着他们，每个人都对我说，要坚持治疗，会好起来的。我回答他们，我也是这样想的呢，我好起来后回去找你们去练练跆拳道。

　　大概这是我此生跟他们相见的最后一面，我久久站在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离去不知多久，我才扶着木门跛着脚，一瘸一拐回去。

　　阿姨眼疾手快，奔出来扶着我上楼。

　　我坐在床上，盖着被子，怎么也睡不着。同事的到来，让我无法去忽视对陆霆做过的伤害。

　　我亲手送他的父亲进监狱，由于受贿数额巨大，他父亲被判了死缓，在牢里呆了半年，头发都花白了，人瘦了几圈，像只皮球泄了气。

　　没等来年开春到来，他父亲因为心肌梗塞死在了监狱。

　　他恨我在他如此信任我的时候，利用他的信任自由出入他家，获取了他父亲犯罪的证据。

　　他说过，早知道我心黑毒至此，他就不该向他买结婚戒指准备向我求婚。

　　要说就怪我不好，为了一些必要的情报，我确实不得不施以一点非常的手段，放松他的戒备心。

　　陆霆晚上回来，很出乎意料。前两天，我听阿姨微微不满地和老司机聊天时提到陆霆，于是我停住了脚步，在楼梯猫着身子探身听。

　　这一听，可以说差点没把我气得背过气去。

　　陆霆他在外面真的有女人了，而且三天两头往女的学校跑。还是个女大学生，就迫不及待等着我咽气，我偏不！

　　理所当然的，下午我赖床了。上公安大学那会儿养成了规律的作息，甚少在床铺逗留，可是最近身体有点越发虚弱了，我强撑了好几次，倒在了床上。顺水推舟，我就睡了一个下午，心气不怎么好。

　　陆霆站到我的床铺前，他没有和我说话，我也不睁开眼。

　　听得他嗤笑一声，随后声音沉沉道：“玩花样了是不是？想要走还不容易，我的车停在楼下，现在就带你走。”

　　没等我混沌的脑袋思考完毕，他一把拉起我，带着我起来，手下一点都不留情，我被拖扯着下楼上车。经过楼下，我看到阿姨惊慌的脸，想安慰几句，发现说不出话，我有点心急，再次要开口，喉咙像是塞了团棉花，声音嗡嗡的，又犯病了。

　　陆霆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甩着我进了副驾驶，还没坐稳，车子离弦之箭轰鸣一声飞出去。

　　我的头撞到了车窗玻璃上，疼得眼泪汪汪。对痛感异常明显的我，真的是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揉着敲疼的脑袋，我看到窗外急急后退的景物。

　　一晃神的功夫，他开到了一个地方，猛地刹车，我身体前倾，又差点撞上了挡风玻璃。他一把定住我的肩膀，神思有点不清不楚了，我觉得他像我一样。

　　他说：“那帮人为什么会来，你是不是又在计划什么？我的公司清白起家，你要是还想趁机装可怜窃取我公司的情报，打垮我，可没那么容易。”

　　说完，他钳制我的手臂放开了几许。而后又像想起什么，捏住我的胳膊，“我说你怎么按时吃药了，原来在计划这茬。你是不是送我父亲进监狱还不够，还想让我也进去，好满足你的报复心理，恩？”

　　噢，上天，我没有。

　　真的。

　　尽管我的眼神真挚万分，他却不再看向我。我知道，我后悔得紧，不是后悔揭发他父亲受贿的事情。我根本没想过要报复他，我父亲虽然是因他父亲而死，可是我知道，我父亲感激他父亲对我们家的恩德，早已经将命双手奉上。

　　当时的我，心中的所思所想，无非就是为了正义。

　　该死的一腔热血。

　　进大学的第一堂课是宣誓，其他的记不清了，唯独一句话：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可能是从小就崇拜英雄人物，轮到这一桩“大单”砸到我头上，我还稀里糊涂的。

　　小薇则一脸羡慕：“我和你同届，论资排辈，我们是平级，可是这次任务上头偏偏选了你。”

　　我记得我呵呵大笑，内心说不出什么感觉，涩涩的：“人生都那么艰难了，你没必要事事挑明。”

　　小薇一脸糊涂，我没告诉她，其实我认识陆霆的爸爸，也认识陆霆。

　　对于我来说，自从爸爸替陆鸿生挡了一次车祸，我就不太肯往他家跑了。那时我正和同学在凤凰玩得开心，周围的山山水水，全都那么真，烟雾环绕，从来没有这么顺心过的一次旅行。

　　可是在我嬉笑玩乐的同一时间，我爸爸却被车撞死了。

　　后来我多次想从脑海提取出来我当时的心情，爸爸死去的那一秒，我在做什么？

　　噢，站在古城墙上，好似看到了漫天霞光，落日余晖让我心神荡漾。

　　要是我能早些知道爸爸的死讯，也不至于后来和陆霆闹得僵。

　　我这个人思想从来就不是积极向上的，总是往最坏的方面想，恶意揣测，仿似只有将陆霆放在我的对立面，我才能将心里的一点愧疚偷偷地释放出来。

　　所以，我恨他，有绝大部分都是恨自己。

　　陆霆气急败坏的样子太鲜活了，我忍不住想伸手摸他的脸，可惜手脱了力气，我摸着手腕，委屈道：“没有，只是见一下旧同事。也就这一次了，这辈子可能也见不到了。”

　　我说完，他的胸腔起伏更加大了，眼里蓄着一股气，像是不可置信，过了好久才说：“神经病！”

　　都怪他说话说的不连贯，我脑子混混沌沌，听的他语气缓解了些，我便靠在车窗上，嘻笑地扯着他的袖子：“回家吧，好吗？”

　　他不回答，转过脸看向外面，强硬地捋着我的手，本来就没什么力气抓住他，一下子就松开了。

　　我有点想哭，因为车外有条小狗一瘸一拐地跑过，好像现在的我，一定不讨他欢喜了，否则，放以前，我如此做小伏低他肯定开心得不得了，现在他不需要了。

　　车里没人再说话，他也不知道想什么呢，好出神。

　　我想了想，说：“去荷莲岛吃布丁吧，我好想吃啊。”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出青筋，一言不发地开车，我以为一睁开眼肯定在荷莲岛了，没想到他居然不知趣地开回了家。

　　我颇为懊恼，但是不能对他要求太多，他总算回家了，去不去荷莲岛吃布丁又有什么关系，原本就是个幌子。

　　晚上我的睡眠总是浅到不行，一丁点声响就能惊动我。

　　我感觉到有人探了一下额头，帮我掖了被子，然后就不走了。床凹下去一块，那人坐在床边，我鼻子太痒了，想打喷嚏，于是忍到非常关头，我假装半眯着眼睛醒过来，口气也装得迷糊：“啊，你不睡觉吗？”

　　陆霆盯着我看，床头灯昏黄，照在他身上，影子在屋子拉出一个很诡异的长度。催眠灯整晚都开，然而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来陪陪我？”我拍拍床铺，诚意邀请，无意间看见自己的手上还挂着点滴，“啊，都叫赵医生别挂水了，害得我总想去上厕所。”

　　我的手背扎了太多针孔，青紫的皮肤简直不能看，我顺到后背，说：“背我去厕所好不好？”

　　他一直静默不言，我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跟前打晃晃，“人有三急哎。”

　　陆霆像是不耐烦，取下床头的点滴让我拿在手上，背着我起身。他走得步伐很缓慢，一步一步，绕了一圈，到他自己用的大浴室。

　　我没有拆穿他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在房间自带的卫生间里上厕所，或许他想多走两步，管他呢，他是个懂享受的公子哥，大浴室的比我的卫生间好多了。

　　我解决了生理问题，几乎是不困了。

　　非要拉着他到客厅的贵妃椅躺着，他躺着，我靠在他身上，盖着一张薄被，我说：“那个女生好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沉沉的，“比你好。”

　　我噢了一声，“她爱你吗？”

　　陆霆说：“至少不会背叛我。”

　　我又低低地噢了一声，“你爱她吗？”

　　被子有点哄热了，我感觉他动了动身体，“本来不想告诉你那么快，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这个星期我要和她领证了。”

　　我愣了好久，心口堵着一口气，旋即像是很开心地样子，说：“几时带回家给我看看？”

　　陆霆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是我的谁，难不成还要你批准？”

　　我憋着嘴，“又不念以往情谊了吧，好歹也算个妹妹啊。”

　　他哼笑，轻轻道：“妹妹，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我岂能听不出他的意思，但人在身边就好了，得到一时是一时，下一刻要夺走也是我命太短，无福消受。

　　“我明天想吃鱼，正好阿姨家的侄子送了一条鱼过来，新鲜冻在冰箱，你明天喊上你那位，我亲自下厨。”

　　他像是有点抗拒，“你又要弄什么花样，她这个人心思单纯，你的花花肠子留着自己用。”

　　我不高兴了，坐起身子，拎着点滴瓶，样子很搞笑，但是我语气很严肃认真：“就当让我死了这条心，行不行？”

　　陆霆撇过眼，没说话，手臂还是环着我的样子。